稠厚的赤黃色光線斜斜灑在坐在窗邊的女人身上,她時而低頭吃菜,時而照看身邊精致可愛的安安,像是半點沒注意到這邊的談話。

或者說,是不感興趣。

是漠然。

是無視。

這樣的許知南,深深刺痛了陸郯之。

沈亦然顯然也注意到了,自己身邊的男人目光一直都在許知南身上,半點都不隱藏,全然沒給她留半點麵子。

也全然沒顧忌她的感受。

但她隻當沒看見,不動聲色地也朝許知南那邊看過去,最終落到她身旁的小孩子身上,眸裏是一閃而逝地狠毒。

“安安,你是叫安安嗎?”

許知南剛剛剝好一隻蝦,放在安安碗裏,低垂著頭,沒人看見她眼中深埋的涼意。

當然,安安看見了。

可許知南不知道安安看見了。

她冷冷的回,比餐廳裏的空調溫度還低:“是。”

言辭簡短而沒有情緒,顯然沒有要讓話題繼續下去的意思。

被叫到的安安也沒說話,自顧自低頭吃蝦。

小家夥生得粉雕玉琢,坐姿端正,吃飯時文靜優雅,身上透著股子矜貴氣質,像是中世紀自小在皇家長大的小王子。

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而這小王子隻有在和自己媽媽對視的時候,才會眉眼帶笑,黑瞳發亮,顯得軟糯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被這般輕視,沈亦然捏著刀叉的手暗自用力,臉上的笑容卻不減,“真是生得好看,不愧是你和程醫生的孩子,還真是完美繼承了你們兩個人的所有優點呢!”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凝了凝。

程蹊沒抬頭,把一碗剝好的蝦推到許知南和安安之間。

“謝謝程爸爸!”安安禮貌道謝,教養極好。

許知南在這冷凝的氣氛裏,仍舊是之前淡淡的語氣:“謝謝。”

陸郯之的目光最終收了回來,眉頭始終緊蹙著。

她沒有否認,他之前的猜想被徹底否認,再沒其他可能。

心思都在許知南身上的陸郯之,理所當然的也沒看見沈亦然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她心知肚明,這孩子是許知南和陸郯之的。

所以對這回答自然是十分滿意。

他也沒看見談煜狐疑的目光。

一頓飯吃完,許知南,安安,程蹊和談煜是一起離開的。

“真羨慕他們啊!”

沈亦然站在原地,忽然感慨道。

說話的空隙,她抬頭去看正依依不舍看著前方的陸郯之。

聞言,陸郯之收回目光看她,似乎不解。

沈亦然勾起嘴角,臉上卻沒半點笑意,眼裏盡是落寞,“如果我們的孩子沒有流掉的話,現在.....”

是不是也那麽大了?

她眼裏有了淚光,餘下的話沒說,但她相信,陸郯之是懂的。

男人的注意力終於放到她身上,憐憫和愧疚的情緒讓他下顎鬆了鬆,表情看起來柔和了些,聲音也帶著多幾分柔情:“我送你回家。”

沈亦然很清楚,這份柔情無關愛意,但這又如何?

隻要他和許知南沒有可能。

隻要他對她還有愧疚和責任。

這個男人就隻會是她的。

“好啊!”她輕聲應道,淚光閃爍,強忍著沒掉。

看起來更加讓人心疼。

黑色帕拉梅在道路上勻速行駛,沈亦然側頭去看專心開車的男人,堅毅淩厲的臉部線條,隻是側臉,就已經氣質超然,讓她心動。

陸郯之感受到了她強烈的視線,斂了斂眸子,邊轉邊毫無情緒的開口:“這一次的金鷹獎,會是你的。”

平靜的口氣,淡然之中帶著篤定。

沈亦然輕笑:“是金鷹女神還是影後?”

陸郯之一麵打方向盤轉彎,一麵漫不經心的開口:“你想要的話,可以都是你的。”

她斂了笑,語氣裏也多幾分哀涼,她叫他:“郯之。”

陸郯之沒說話,她繼續說:“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這個。”

她沈亦然想要的是陸家少奶奶的位置,他陸郯之妻子的身份。

他知道的,可卻從不給予她回應。

回答她的,依舊是男人的沉默。

而後車裏響起英文歌曲來。

歌手的片段恰好唱到了:

“NowImslippingthroughthecracksofyourcoldembrace

Soplease,please。Couldyoufindawaytoletmedownslowly?

Alittlesympathy,Ihopeyoucanshowme

IfyouwannagothenIllbesolonely

Ifyoureleavingbabyletmedownslowly.....”

這是他這四年來,車裏一直循環播放的歌。

陸郯之問她:“喜歡嗎?”

沈亦然在陸郯之身邊跟了這麽多年,又怎會不懂他的心思?

她收了情緒,笑著點頭,“喜歡。”

“嗯,我也喜歡。”

話題到此結束,車裏再沒說話的聲音,隻有低啞的英文歌曲在播放。

沈亦然自是知曉話裏沒戳破的意思。

他還沒忘記許知南。

靈越小區B樓下。

談煜摸出一支煙,沒點,看了看程蹊。

程蹊笑著說:“你抽吧,我不介意。”

聞言,談煜也沒了顧忌,掏出打火機點燃香煙,深吸了一口後,他斟酌著開口。

“所以,你們都認識陸郯之,是嗎?”

這一頓飯下來,要是還沒看出點門道,那他也可以算得上是眼瞎心盲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事實比他想象得還要勁爆很多。

程蹊微微仰頭,凝視著五樓的方向,平聲說:“認識。”

“很熟的那種?”談煜吐了一口煙圈,肯定的問。

程蹊目光悠長,眼中情緒複雜,過了半晌,道:“他是安安的爸爸。”

談煜驚得被吸進去的煙給嗆了一口,“真的?”

程蹊點頭,接著說:“你如果可以的話,盡量少讓知南和他打交道吧!”

許知南表麵裝的平靜,可他知道她心裏仍有陸郯之。

師母的病不過是給她回國找了理由。

“嗯。”談煜若有所思地點頭,煙霧繚繞遮住了他微微閃爍的瞳孔。

此時,五樓的燈亮起。

“安安,媽媽去換身衣服,你自己玩一下。”

許知南很累,說話的聲音裏也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而她一回頭,卻看見安安端著一杯果汁走過來。

“好,媽媽先喝了橙汁再去吧!”

許知南愣了一下,接過果汁的同時一隻手牽住了安安,來到沙發上坐下。

她看著安安的眼睛,格外認真的問:“安安。”

“怎麽了,媽媽?”

“你今天是不是認出了——你爸爸,所以才會叫幹爸,程爸爸的?”

安安是看過陸郯之的照片的,她認為他有權利知道自己的爸爸,所以從來沒瞞過他。

他從小就聰明,能夠認出來一點也不奇怪。

安安剛出生那會,程蹊認他當了幹兒子。

後來他長大些,程蹊曾經想讓他叫一句‘程爸爸’,但都被小家夥高冷的拒絕了。

直到有次他和人打架,程蹊幫忙,才改的口叫幹爸。

“是。”

安安點頭承認,亮晶晶的黑色眼珠裏閃著光,像是夜裏都萬千星辰匯集到一處。

“爸爸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了,那他就不是我爸爸了,我會好好保護你的媽媽,他們都欺負不了你。”

小男子漢的誓言,聲音軟軟糯糯,語氣卻堅定無比。

許知南的心裏,春風拂過,柔軟一片。

她一把抱住安安,揉著他毛茸茸的頭發說:“傻孩子。”

何其有幸,她生下了安安!

夜裏有雨。

陸郯之帶著渾身雨氣進入辦公室,剛打開燈,手機便震動了兩下。

他脫了外套掛上,同時打開手機。

是郗溟洲發過來的彩信。

他眼眸定定看著手機屏幕,麵色驟變。

手在辦公椅邊緣細細摩挲著,忘了坐下去。

因為手機裏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