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大多數人都在京,因為常年山所做生意特殊的緣故,所以在滄州置辦了這麽一個莊園,一個是方便常年山到這邊辦事的個人飲食起居,另一個就是為了他款待親朋摯友。

我來過常家莊園數次,一般到的地方都是正廳和宴會廳,從沒有進入過常年山的日常生活的後麵。

在常年山打開的門的時候,房間裏邊充滿了濃鬱的西域裝修風格,四周掛著一條條的白色紗幔,又有一枚枚的小鈴鐺零星點綴,牆壁上全都是類似於東皇莫高窟壁畫的彩色繪畫,外加一些中式裝修風格,恰到好處地融合到了一起。

房間裏邊的家具嶄新,還有一些淡淡的木頭味,看來是剛裝修沒有多久,隻不過人家用料用漆非常講究,如果不是像我這種鼻子很尖的人,一般是很難察覺到的。

常年山可能見我在發呆,便笑了笑說:“這些都是按照琉璃的喜好布置的,隻要是她喜歡的,我會盡量去滿足她的。”

我點了一下頭,房間內的光線有些暗淡,整體充斥著一抹幽色,感覺在裏邊可以拍鬼片,完全不用懷疑,就算真的有鬼好像也正常。

很快,我就察覺到其中的原因,這裏邊沒有現代應有的燈光,而是有一顆足球大小的螢石,在其中輝耀發光,輪回不止,日夜不息。

如果不是我見過諸多,必然會覺得這是一顆夜明珠,其實這是以現代工藝澆築再進行切割後的偽夜明珠。

常年山見我盯著看,便是無奈笑了笑說:“張兄慧眼識珠,果然是這方麵的行家,瞞不過便全部交代了,希望不要讓兄弟丟了薄麵。”

我說:“我也見識過金屋養嬌,也聽過很多這樣的橋段,不過像常兄你這般的,我還是真的第一次見。”

常年山說:“這也是琉璃希望看到的。”說著,他一邊掀開白紗,我們兩個一前一後繼續往裏邊走著。

過了幾道白紗之後,我便是見到了許久都沒有見過的琉璃。

琉璃身穿一襲白衣,簡直猶如畫中女仙,又像是月宮中的那位嫦娥仙子,冰清玉潔,冷豔高明,除了沒有懷抱一隻玉兔,其他真的無二。

琉璃坐在一張根雕桌旁,上麵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一杯淡綠色的茶水平平滿杯,卻已然沒有了熱乎氣,顯然她已經在這裏坐了至少一盞茶以上的時間。

兩扇窗戶開著,一縷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更加多了一抹閨中幽怨之氣,如果不是我認識琉璃,必然會以為她是常年山的深藏的妾室,此時正是獨守空房,等待著自己的郎君前來。

但是,這個時間正是月虧之時,不應該會有如此好的月光,我很是在意地走上前,便看到在外麵有一顆夜明珠,正被掛在了房簷之下。

我苦笑著看了看常年山說:“常少爺真的很會玩。”

常年山抱了抱拳說:“張兄繆讚,這些都是琉璃所求,她要上月,但月有陰晴圓缺,我不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隻能用這樣的方式。”

琉璃終於把深邃的目光收了回來,當看到我之後,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淡淡地打了一聲招呼說:“你來了?!”

我微微一怔,想不到她會主動和我打招呼,甚至連常年山都有些納悶,想來他沒有這樣的待遇,也可能是我們一起下過幾次鬥,所以才會這般對我。

回了回神,我生怕常年山這小子莫名其妙地吃閑醋,便是將自己的來意說了個清楚。

聽完之後,琉璃並沒有拒絕也沒有應諾,搞得我很是尷尬。

常年山說:“琉璃,你說說自己的意見,如果不想去,我可以派人和張兄過去,這種小事完全不需要勞煩你親自出馬的。”

沉默了許久之後,琉璃說:“知道了。”

我不由地皺起了眉頭,她這種話典型的模棱兩可,根本沒有聽到她說去還是不去。

於是乎,我忍不住追問道:“這次華子不能和我去,你給我個痛快話,去還是不去?”

琉璃說:“我知道。”

常年山捂著嘴偷笑了起來,想要再繼續問清楚,他就直接把我拉出了屋子,說:“好了張兄,琉璃的意思非常清楚,她肯定是過去的。”

我開始回憶琉璃之前所行的點滴,確實她的態度已經非常的明確,隻不過事情發生在我的身上,是自己心裏沒有底,所以才沒有領悟到了她的意思,現在常年山如此一說,這才反應過來。

常年山拍了拍我的肩頭說:“貴人到我這裏來一趟,能不能一起喝上幾杯?”

我擺了擺手說:“還是算了吧,明天我要去見程宮,喝酒會誤事的。”

常年山拉著我道:“我們兄弟兩個都沒有好好喝一次,看你今天心中有事,我心裏也有些不痛快,這天色還尚早,喝上一些不妨事的。”

我看了看時間,剛剛過晚上八點,但是要和常年山在常家喝悶酒,我是真的沒有想過,又告訴他自己開著車不能喝酒。

但是,常年山卻好像一定要喝,說等一下讓司機送我回去,看他如此誠懇,自己的心情確實不怎麽樣,便是應諾了下來。

我們到常年山的客廳飯桌,他讓底下的人準備了一些小菜下酒,又從他那琳琅滿目的酒櫃中拿出了一瓶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的陳年花雕,給我們兩個人倒了酒。

我看著上麵貼了“女兒紅”三個字,問:“你這是偷了誰家姑娘的酒?”

常年山把上麵的表情一撕,說:“是我姐的,不過現在叫它花雕更貼切,來來來,喝一個再說話。”

我看了看常年山,又看了看那壇女兒紅,即便他不說什麽,我也知道是什麽意思。

花雕又被稱作女兒紅,其實說到底是一種酒,隻不過花雕就是花雕,而女兒紅卻是在女兒滿月埋入地下或者窖藏好酒,等到女兒出嫁時候拿出來宴請賓客的花雕,便稱作為女兒紅。

假設女兒還沒能等到出嫁便故去,那酒便不能稱作女兒紅,而是花雕,看來常年山常年山的姐姐應該是出了意外。

這酒是越喝越多,清一色的全都是花雕,我越喝心裏越是疑雲重重,恨不得立即把常年山灌醉,希望他能把他姐姐的故事講給我聽。

其實,我們兩個人就是閑的,他扯一會兒琉璃,我扯一會兒程數,酒確實是好酒,但酒不醉人人自醉,沒有任何的意外情況,一個小時後,我們兩個人便喝的舌頭大了。

我很有想法地提到了這種酒,常年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我大致說了一遍,完事之後把腦袋放在桌子上,整個人雙肩微微顫抖。

一個男人麵對另一個男人哭,大部分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勸解的。

那些金粉世家的嬉笑因緣,不論是書籍中還是連續劇中,我見到的太多太多。

隻不過,沒想到常年山的姐姐,竟然那般的充滿了戲劇化,看來那些編造出來的話本也是從現實中提取的素材,再於一定誇張奪目的方式表現出來。

常年山的姐姐大他八歲,在他十一歲那年,這位常家姐姐在大學中喜歡上一個寒門學子,兩個人一見傾心,逐漸發展到了隻差一紙婚約的地步。

常家的家世顯赫,兒女婚事一般很難個人說了算,所以常家的長輩自然想盡一切辦法去阻止,結果常家姐要死要活就是要下嫁。

說到底,這樣的事情對於常家並不算什麽,那個男生便因意外車禍去世,肇事司機賠了很大一筆撫恤,而常家姐姐也就此跟著心死。

常年山的母親有著先天性心髒病,生下常年山這個獨苗便與世長辭,而他的父親有公務繁忙,所以他懂事比一般人要早的多,一直都跟在這個姐姐的身後,看著姐姐的性情大變,便有些怕了。

心愛的人入土之後,常家姐姐便是跟了去了,當常年山看到自己姐姐的屍體,以他當時那個年齡段,又加上長姐如母的感情,他哭的絕對是歇斯底裏。

常家的人沒有太多的反應,對於大家族來說死個人,並不算是什麽大事。

常年山把她姐姐的滿月酒全都刨了出來,他每當想到自己的姐姐,便和喝了幾杯,時至今日剩下的餘酒不到五十壇。

我盤算了一下,常家姐姐的滿月酒一定特別的多,要不是他也不可能喝到現在,因為喝多了,便忍不住問他:“常兄,假設我能讓你見到你姐姐,你願意嗎?”

常年山立即坐直了身體,用詫異地眼神看著我說:“張兄,這種假設是不成立的。”

我也是喝上了頭,便說:“你如果想,我倒是可以設法試試,你姐姐屬於枉死,按照風水玄學來說,她這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會到地獄中的枉死地獄受刑,而且……”

“而且什麽?”常年山紅著眼睛問我。

我說:“下一世是不可能再為人的,照你的說法,她剛剛死了一個輪回,卻沒有到她當初死的那一天,所以是沒有能重入輪回且投胎轉世的。”

常年山喝了很多,但他並沒有完全喝糊塗,有些難以置信地問我:“張兄,你不是做挖墳掘墓的事情,怎麽還搞得真迷信呢?”

我說:“迷信迷信,是迷住你就信,而在我們道陵派又一本奇書,名為《風水陰陽錄》,裏邊記載著一些罕為人知的怪事,比如郝驚鴻的一些手段,還有就是招魂送鬼的辦法,你想不想試一下?”

常年山酒醒了大半,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試試,不知道有沒有什麽要求?”

我哈哈笑道:“你怎麽也要給個喜錢,再把我帶到你姐姐的閨房和墳頭前,那樣應該就可以的,不過我實話告訴你,這也是我第一次嚐試,至於是不是真的能成,全看天意。”

“隻要能讓我再見我姐姐一麵,錢不是問題。”常年山想都沒有想,直接掏出了支票,在上麵寫了一個六位數,直接推給我。

我苦笑道:“常兄,你見過誰給喜錢給這麽多的?我並不是想要錢,隻是做這種事情有這麽個規矩,你給個三百五百不多,十塊八塊也不少。”

常年山不聽這些,便是將支票給我塞進了兜裏,立即就說要拉著我先到她姐姐的閨房中,沒想到竟然是在這常家莊園中。

到了那個房間之後,我不由地傻了眼,沒想到正是琉璃住的那間。

我非常詫異地看著常年山,一般情況大家族死了家人,那住過的房間都會封死的,可這家夥為什麽又給了琉璃居住,難道是琉璃主動要求的?

琉璃看著我們兩個醉醺醺地走了進來,眼神中也不由地流露出一抹詫異之色,不過正如她的性格,什麽都沒有說沒有問題,剛才離開什麽樣,她現在還是什麽樣,我真的懷疑她能這樣端坐一天不動。

看出我的疑惑,常年山便從錢包裏邊拿出了一張老舊彩色照片。

那是兩個風華正茂的女學生和一個小男孩兒的合影,從相貌不難分辨男孩兒正是常年山,那麽女學生也可想而知。

我不得不承認常家姐姐非常漂亮,即便這張合照沒有任何修過圖的痕跡,但是她天生皮膚白皙,五官精致,一頭烏黑如小瀑布般長發,再配上一身白色的運動裝,那真是簡直了。

不得不承認,常家姐姐要比程數還漂亮一些,她就形同羊脂白玉,隻可惜已經枉死,成了地府的遊魂。

看著看著,我的目光就不由地瞥向了琉璃,整個人的腦袋有些轉不過彎來,感覺有點像,照片裏邊的常家姐姐笑的很美,而眼前的琉璃也宛如一朵天山雪蓮。

我明白常年山為什麽給我看這張他們姐弟的合影,立即就明白她為什麽那麽執著於追求琉璃,從某種意義來說,那不是真正的愛情,更多是對姐姐的想念。

我看著常年山,他也看著我。

“張兄,接下來需要做什麽?”常年山開口問我。

常年山說的很多,我也不是那麽矯情的人,瞬間便對他的印象改變了很多。

其實,從鬥裏出來之後,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膽小懦弱,甚至有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公子哥,現如今他更是一個令人值得同情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