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快到了,隨著天氣轉好,我又忙著計劃冒險的航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儲備起足夠的糧食供航行之用,並打算在一兩星期內掘出船塢,把船放到水裏去。
一天早晨,我正忙著這類事情,星期五忽然跑來告訴我來了三隻獨木舟,我看到這可憐的家夥簡直嚇壞了,因為他首先想到的是,這些人是來找他的,並準會把他切成一塊塊吃掉。他一直渾身發抖,簡直叫我對他毫無辦法。我盡量安慰他,告訴他,我也和他一樣有危險,他們也會吃掉我。我拿了一大杯甘蔗酒讓他喝下去。甘蔗酒我一向喝得很省,因此至今還剩下不少。
等他把酒喝下去之後,我叫他去把我們平時經常攜帶的那兩支鳥槍拿來,並裝上大號的沙彈;那些沙彈有手槍子彈那麽大。接著,我自己也取了四支短槍,每支槍裏都裝上兩顆彈丸和五顆小子彈,又把兩支手槍各裝了一對子彈。此外,我又在腰間掛了那把沒有刀鞘的大刀,給了星期五那把斧頭。
作好戰鬥準備,我就拿了望遠鏡跑到山坡上去看動靜。從望遠鏡裏,我一下子就看出,一共來了二十來個野人,帶了三個俘虜。他們一共有三隻獨木舟。看樣子,他們來這兒的目的是要拿這三個活人開一次勝利的宴會。這真是一種野蠻的宴會。但我也知道,對他們而言,這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我還注意到,他們這次登陸的地點,不是上回星期五逃走的那地方,而是更靠近我那條小河的旁邊。那一帶海岸很低,並且有一片茂密的樹林一直延伸到海邊。看到他們登岸,想到這些野人要幹的殘忍的勾當,真令人打心底裏感到憎惡。
我怒氣衝天,急忙跑下山來,告訴星期五,我決心把那些野人斬盡殺絕,問他肯不肯站在我一邊。這時星期五已消除了他恐懼的心情,又因為我給他喝了點甘蔗酒,精神也大大振奮。聽了我的話,他大為高興,並一再向我表示,就是我叫他死,他也情願。
我當時真是義憤填膺。我先把早已裝好彈藥的武器分作兩份。然後交給星期五一支手槍,叫他插在腰帶上,又交給他三支長槍,讓他背在肩上。我自己也拿了一支手槍和三支長槍。我們就這樣全副武裝出發了。我又取了一小瓶甘蔗酒放在衣袋裏,並把一大袋火藥和子彈交給星期五拿著。我告訴星期五要聽我指揮,命令他緊跟在我身後,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亂動,不得隨便開槍,不得任意行動,也不許說話。
就這樣,我向右繞了一個圈子,差不多有一英裏,以便越過小河,鑽到樹林裏去。我要在他們發現我之前,就進入射擊他們的距離,因為根據我用望遠鏡觀察,這一點是很容易做到的。
在前進過程中,我過去的一些想法又回到了我的心頭,我的決心動搖了。這倒不是我怕他們人多,因為他們都是赤身露體,沒有武器,我對他們可以占絕對優勢,這是毫無疑問的,哪怕我一個人也不成問題。可是,我想到的是,我究竟有什麽使命,什麽理由,什麽必要去殺人流血,要去襲擊這些人呢?他們既沒有傷害過我,也無意要傷害我。對我而言,他們是無辜的。至於他們那種野蠻的風俗,也隻是他們自己的不幸,隻能證明上帝有意讓他們和他們那一帶的民族停留於愚昧和野蠻的狀態。上帝並沒有召喚我,要我去判決他們的行為,更沒有要我去執行上帝的律法。任何時候,隻要上帝認為適當,他都可以親自執法,對他們全民族所犯的罪行,進行全民性的懲罰。即使那樣,也與我無關。
當然,對星期五來說,他倒是名正言順的,因為他和這群人是公開的敵人,和他們處於交戰狀態。他要去攻擊他們,那倒是合法的。但對我來說,情況就不同了。我一邊往前走,一邊被這些想法糾纏著。最後,我決定先站在他們附近,觀察一下他們野蠻的宴會,然後根據上帝的指示,見機行事。我決定,若非獲得上帝感召,決不去幹涉他們。
這樣決定之後,我就進入了樹林。星期五緊隨我身後,小心翼翼、悄然無聲地往前走。我們一直走到樹林的邊緣,那兒離他們最近,中間隻隔著一些樹木,是樹林邊沿的一角。到了那裏後,我就悄悄招呼星期五,指著林角上最靠外的一棵大樹,要他隱蔽在那樹後去觀察一下,如果能看清楚他們的行動,就回來告訴我。他去了不大工夫,就回來對我說,從那兒他看得很清楚,他們正圍著火堆吃一個俘虜的肉,另外還有一個俘虜,正躺在離他們不遠的沙地上,手腳都捆綁著。照他看來,他們接著就要殺他了。
我聽了他的話,不禁怒火中燒。他又告訴我,那躺著的俘虜不是他們部落的人,而是他曾經對我說過的坐小船到他們部落裏去的那種有胡子的人。我聽說是有胡子的白人,不禁大為驚訝。我走近那棵大樹背後用望遠鏡一看,果然看見一個白人躺在海灘上,手腳被菖蒲草一類的東西捆綁著。同時,我還看出,他是個歐洲人。這時,我看到在我前麵還有一棵樹,樹前頭有一小叢灌木,比我所在的地方離他們要近五十碼。我隻要繞一個小圈子,就可以走到那邊,而且不會被他們發覺。隻要一到那邊,我和他們的距離就不到一半的射程了。
這時,我已怒不可遏了,但還是強壓心頭的怒火,往回走了二十多步,來到一片矮樹叢後麵。靠著這片矮樹叢的掩護,我一直走到那棵大樹背後。那裏有一片小小的高地,離那些野人大約有八十碼遠。我走上高地,把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事情已發展到萬分緊急的關頭了,因為我看到有十九個野人擠在一起坐在地上,他們派另外兩個野人去宰殺那可憐的基督徒。看來,他們是要肢解他,一條胳膊一條腿地拿到火上去烤。我看到那兩個野人這時已彎下腰,解著那白人腳上綁的東西。我一看情況危急,就帶著星期五衝了過去。
星期五的槍法比我強多了。射去的結果,他那邊打死了兩個,傷了三個。我這邊隻打死了一個,傷了兩個。不必說,那群野人頓時嚇得魂飛天外,那些未死未傷的全部從地上跳了起來,不知道往哪兒跑好,也不知道往哪兒看好,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場災禍是打哪兒來的。星期五一雙眼睛緊盯著我,因為我吩咐過他,注意我的動作。我放完第一槍,馬上把手裏的短槍丟在地上,拿起一支鳥槍。星期五也照著做了。他看見我閉起一隻眼瞄準,他也照樣瞄準。我就向那群驚慌失措的畜生又開了一槍,星期五也開了槍。這一次,我們槍裏裝的都是小鐵沙或手槍子彈,所以隻打倒了兩個,但受傷的卻很多。隻見他們像瘋子似地亂跑亂叫,全身是血,大多數受了重傷;不久,其中有三個也倒下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死去。
我把鳥槍放下來,把那支裝好彈藥的短槍拿在手裏,星期五勇敢地跟著我。於是我衝出樹林,出現在那些野人麵前。星期五緊跟在我後麵,寸步不離。當我看到他們已經看得見我們時,我就拚命大聲呐喊,同時叫星期五也跟著我大聲呐喊。我一麵呐喊,一麵向前飛跑。其實我根本跑不快,因為身上的槍械實在太重了。我一路向那可憐的俘虜跑去。
前麵已經說過,那個可憐的有胡子的人這時正躺在野人們所坐的地方和大海之間的沙灘上。那兩個正要動手殺他的屠夫,在我們放頭一槍時,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他們丟開了俘虜,拚命向海邊跑去,跳上了一隻獨木舟。這時,那群野人中也有三個向同一方麵逃跑。我回頭吩咐星期五,要他追過去向他們開火。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跑了約四十碼,跑到離他們較近的地方,就向那批野人開槍。起初我以為他把他們通通打死了,因為我看到他們一下子都倒在船裏了。可是不久我又看到他們中有兩個人很快又坐起來。盡管這樣,他也打死了兩個,打傷了一個;那個受傷的倒在船艙裏,仿佛死了一般。
當星期五向那批逃到獨木舟上的野人開火時,我拔出刀子,把那可憐的家夥身上捆著的菖蒲草割斷,把他的手腳鬆了綁,然後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我用葡萄牙話問他是什麽人。
他用拉丁話回答我,他已經疲憊不堪,渾身癱軟,幾乎站都站不起來,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我從口袋裏拿出一瓶酒,作手勢叫他喝一點,他馬上喝了幾口。我又給了他一塊麵包,他也吃了下去。於是我又問他是哪個國家的人,他說他是西班牙人。這時,他精神已稍稍有些恢複,便做出各種手勢,表示他對我救了他的命是如何如何感激。我打斷了他,給了他一支槍,他一拿到槍,就仿佛滋生了新的力量,馬上就向他的仇人們撲了過去,一下子就打倒了兩個。
因為,事實上,我們所進行的這場攻擊實在太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了,這些可憐的家夥給我們的槍聲嚇得東倒西歪,連怎樣逃跑都不知道,就隻好拿他們的血肉之軀來抵擋我們的槍彈。星期五在小船上打死打傷的那五個,情形也一樣。他們中有三個確實是受了傷倒下的,另外兩個卻是嚇昏了過去。
這時候,我手上仍拿著一支槍,但我沒有開槍,因為我已把手槍和腰刀給了那西班牙人,手裏得留一支裝好彈藥的槍,以防萬一。我把星期五叫過來,吩咐他趕快跑到我們第一次放槍的那棵大樹邊,把那幾支槍拿過來。他一下子就取回來了。於是我把自己的短槍交給他,自己坐下來給所有的槍再次裝上彈藥。正當我在裝彈藥時,忽然發現那個西班牙人正和一個野人扭作一團,打得不可開交。那個野人手裏拿著一把木頭刀跟西班牙人拚殺。這種木頭刀,正是他們剛才準備用來殺他的那種武器,要不是我及時出來阻止,早就把他殺死了。
那西班牙人雖然身體虛弱,卻異常勇猛。我看到他時,他已和那野人惡戰了好一會兒了,並且在那野人頭上砍了兩個大口子。可是,那野人強壯無比,威武有力,隻見他向前猛地一撲,就把西班牙人撂倒在地上,並伸手去奪西班牙人手中的刀。那西班牙人被他壓在底下,急中生智,連忙鬆開手中的刀,從腰間拔出手槍,沒等我來得及跑過去幫忙,他早已對準那野人,一槍結果了敵人的性命。
星期五趁這時沒人管他,就手裏隻拿了一把斧頭,向那些望風而逃的野人追去。他先用斧頭殺死了剛才受傷倒下的三個野人,然後把他能追趕得上的野人殺個精光,一個不留。這時候,那西班牙人跑過來向我要槍,我就給了他一支鳥槍。他拿著鳥槍,追上了兩個野人,把他們都打傷了,但因為他已沒有力氣再跑了,那兩個受傷的野人就逃到樹林裏去了。
這時,星期五又追到樹林裏,砍死了一個;另一個卻異常敏捷,雖然受了傷,還是跳到海裏,拚力向留在獨木舟上的那兩個野人遊去。這三個人,連同一個受了傷而生死不明的野人,從我們手中逃出去了,二十一名中其餘的十七人,都被我們打死了。
那幾個逃上獨木舟的野人,拚力劃著船,想逃出我們的射程。雖然星期五向他們開了兩三槍,可我沒看到他打中任何人。星期五希望用他們的獨木舟去追殺他們。
說實在的,放這幾個野人逃走,我心裏也很有顧慮。因為他們若把消息帶回本部落,說不定他們會坐上兩三百隻獨木舟卷土重來,那時,他們將以多勝少,把我們通通殺光吃掉。所以我也同意星期五到海上去追他們。我立刻跑向一隻獨木舟跳了上去,並叫星期五也一起上來。可是,我一跳上獨木舟,就發現船上還躺著一個俘虜,那俘虜也像那西班牙人一樣,手腳都被捆綁著,等著被殺了吃掉。因為他無法抬頭看船外邊的情況,所以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人已嚇得半死。再加上脖子和腳給綁得太緊,而且也綁得太久,所以隻剩一口氣了。
我立刻把捆在他身上的菖蒲之類的東西割斷,想把他扶起來,但是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更不要說站起來了。他隻是一個勁兒地哼哼著,樣子可憐極了,因為他還以為給他鬆綁是準備拿他開刀呢。
星期五一上船,把他的臉一看,立刻又是吻他,又是擁抱他,又是大哭大笑,又是大喊大叫;接著又是一個勁兒地亂跳狂舞,大聲唱歌,然後又是大哭大嚎,又是扭自己的兩手,打自己的臉和頭,繼而又是高聲大唱,又是亂跳狂舞,活像個瘋子。他這樣發瘋似地鬧了好半天,我才使得他開口,讓他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他稍稍鎮靜了一會兒,才告訴我,這是他父親。
我看見這可憐的野人見到他父親,見到他父親已絕處逢生,竟流露出如此無限的孝心,簡直欣喜若狂,我內心所受感動實難言表。不僅如此,在他們父子相逢之後,他那種一往情深,不能自禁的樣子,我更是無法形容。隻見他一會兒跳上小船,一會兒又跳下來,這樣上上下下,不知折騰了多少趟。每次一上船,他總要坐到他父親身邊,袒開胸膛,把父親的頭緊緊抱在胸口,一抱就是半個鍾頭。他這樣做是為了使父親感到舒服些。然後,他又捧住他父親被綁得麻木和僵硬的手或腳,不停地搓擦。我見他這樣做,就把酒瓶裏的甘蔗酒倒了一些出來給他,叫他用酒來按摩,這樣效果果然好多了。
發生了這件事,我們就沒能再去追那條獨木舟上的野人了。他們這時也已劃得很遠很遠,差不多連影子都看不見了。事實上,我們沒有去追擊,倒是我們的運氣。因為不到兩小時,海上就刮起了大風,我們估計那些逃跑的野人還沒有走完四分之一的路程。大風刮了整整一夜,還是西北風,對他們來說正是逆風,所以我估計,他們的船就是不翻,也到不了自己的海岸。
現在再回過頭來談談星期五吧。他這時正圍著他父親忙得不可開交,使我不忍心差他去做什麽事。等我覺得他可以稍稍離開一會兒時才把他叫過來。他過來了,又是跳,又是笑,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我問他有沒有給他父親吃麵包。他搖頭,於是我從自己的一隻小袋裏掏出一塊麵包給他,又給了他一點酒,叫他自己喝。可是,他連嚐都不肯嚐一下,全拿到他父親那裏去了。我衣袋裏還有兩三串葡萄幹,我給了他一把,叫他也拿給他父親吃。他把這把葡萄幹送給他父親之後,馬上又跳出小船,像著了魔似地向遠處跑去,而且跑得飛快,一下子就跑得無影無蹤了。盡管我對著他大聲叫喊,他還是頭也不回地一個勁往前跑。
不到一刻鍾工夫,他跑回來了,不過速度已經沒有去的時候那麽快了。當他走近時,我才發現原來他手裏還拿著東西,所以跑得不那麽快了。他走到我麵前我才知道,原來他是跑回山洞去取一隻泥罐子,替他父親弄了些淡水來,並且又帶來了兩塊麵包。他把麵包交給我,把水送給他父親。他父親喝了點水後,精神好多了。
他父親喝完水,我便把星期五叫過來,叫他把帶來的麵包送給那西班牙人去吃。這時,那西班牙人已一點也沒有力氣了,正躺在一棵樹底下的綠草地上休息。他的手腳因剛剛被綁得太緊,現在又腫又硬。我看到星期五把水給他送過去後,他就坐起來喝水,並把麵包接了過去,開始吃起麵包來了。
他抬起頭來望著我,臉上露出無限感激的樣子。可是他身子實在太虛弱了,盡管他在與野人戰鬥時奮力拚搏,但現在卻連站都站不起來。他試了兩三回,可是腳踝腫脹得厲害,痛得根本站不住。我叫他坐下別動,要星期五替他搓腳踝,就像他替父親搓擦手腳那樣。我還讓他用甘蔗酒擦洗擦洗。
我發現,星期五真是個心地誠摯的孝子。他一邊為西班牙人搓擦,一邊頻頻回頭看他的父親是否還坐在原來的地方。有一次,他忽然發覺他父親不見了,就立即跳起來,一句話也不說,飛跑到他父親那邊,他跑得飛快,簡直腳不點地。他過去一看,原來他父親為了舒舒手腳的筋骨,躺了下去。他這才放心,又趕緊回來。這時我對西班牙人說,讓星期五扶他走到小船上去,然後坐船到我們的住所,這樣我可以照顧他。
不料星期五力大無比,一下子把那西班牙人背在身上,向小船那邊走去。到了船邊,星期五把西班牙人朝裏輕輕放到船沿上,又把他拖起來往裏一挪,安置在他父親身旁。然後,星期五跳出小船,把船推到水裏,劃著沿岸駛去。盡管這時風已刮得很大了,可他劃得比我走還快。他把他倆安全地載到那條小河裏,讓他們在船裏等著,他自己又馬上翻身回來,去取海邊的另一隻獨木舟。我從陸路剛走到小河邊,他就已經把另一隻獨木舟劃進河裏了。他先把我渡過小河,又去幫助我們兩位新來的客人下了船。可是他倆都已無法走動。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們便做了一副類似擔架的東西。我們把他倆放上去,我和星期五一前一後抬著他倆往前走。可是,抬到住所圍牆外麵時,我們卻又不知怎麽辦才好了。因為要把他們兩人背過牆去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我又不願拆壞圍牆。
於是,我和星期五隻好動手搭個臨時帳篷。不到兩小時帳篷就搭成了,而且樣子也挺不錯。帳篷頂上蓋的是舊帆布,帆布上又鋪上樹枝。帳篷就搭在我們外牆外麵的那塊空地上;也就是說,在外牆和我新近種植起來的那片幼林之間。在帳篷裏,我們用稻草搭了兩張地鋪,上麵各鋪了一條毯子,再加上一條毯子作被子。
現在,我這小島上已經有了居民了;我覺得自己已有了不少百姓。我不禁覺得自己猶如一個國王。每想到這裏,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首先,整個小島都是我個人的財產,因此,我對所屬的領土擁有一種毫無異義的主權;其次,我的百姓對我都絕對臣服,我是他們的全權統治者和立法者。他們對我都感恩戴德,因為他們的性命都是我救下來的。假如有必要,他們個個都甘心情願為我獻出他們自己的生命。還有一點值得一提的是,我雖然隻有三個臣民,但他們卻分屬三個不同的宗教:星期五是新教徒;他的父親是異教徒,而且還是個吃人的野人;而那個西班牙人卻又是個天主教徒。可是,在我的領土上,我允許宗教信仰自由。
我首先把他們安頓好,使他們有遮風避雨和休息的地方,然後,我先叫星期五從羊圈裏挑了一隻不大不小的山羊宰了,把山羊的後半截剁下來,切成小塊,加上清水煮,又在湯裏加了點小麥和大米,製成味道鮮美的羊肉湯。
吃完了中飯,或者不如說吃完了晚飯,我就命令星期五駕一隻獨木舟,把我們的短槍和其他槍支搬回來,因為當時時間太緊,這些武器仍留在戰場上。第二天,我又命令他把那幾個野人的屍體和那些殘骨剩肉埋掉。星期五都很快就完成了,而且,他把那群野人留在那一帶的痕跡都消滅得幹幹淨淨。後來我再到那邊去時,要不是靠了那片樹林的一角辨別方向,簡直認不出那個地方了。
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整天提心吊膽,帶著我的全部軍隊嚴加防守。我感到,我們現在已有四個人了,哪怕他們來上一百人,隻要在平坦空曠的地方,我都敢跟他們幹一仗。
過了一些時候,並沒有見野人的獨木舟出現,我的擔心也就漸漸消失了,並又開始考慮坐船到大陸上去的問題。我之所以重新考慮這個問題,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星期五的父親向我保證,我若到他們那兒去,他們全部族的人一定會看在他的麵子上,十分友好地接待我。
可是,當我和那西班牙人認真交談之後,又把這個念頭暫時收起來了。因為他告訴我,目前他們那邊還有十六個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們自從船隻遇難逃到那邊之後,確實也和那些野人相處得很好,但生活必需品卻十分缺少,連活都快活不下去了。我仔細詢問了他們的航程,才知道他們搭的是一條西班牙船,從拉普拉塔河出發,前往哈瓦那。他們船上有五個葡萄牙水手,是從另一條遇難船上救下來的。後來他們自己的船也出事了,淹死了五個西班牙船員,其餘的人經過無數艱難危險,逃到那些野人聚居的海岸時,幾乎都快餓死了。上岸後,他們也無時無刻不擔心給那些野人吃掉。
他又告訴我,他們本來也隨身帶了一些槍械,但因為既無火藥,又無子彈,所以毫無用處。原來他們所有的彈藥都被海水浸濕了,身邊僅剩的一點點,也在他們剛上岸時,打獵充饑用完了。
我問他,在他看來,那些人結果會怎樣,有沒有逃跑的打算。他說,他們對這件事也曾商量過許多次,但一沒船,二沒造船的工具,三沒糧食,所以商量來商量去,總是沒有結果,往往以眼淚和失望結束。我又問他,如果我向他們提出一個使他們逃生的建議,他們是否會接受?我還很坦率地告訴他,我最怕的是,假如我幫助他們脫離險境,而他們反而把我當作俘虜,押送到新西班牙去,那對我來說處境就相當危險了。因為英國人一到那裏,就必定會受到宗教迫害。我又補充說,假如他們不會背棄我的話,我相信,隻要他們到島上來,我們有這麽多人手,就一定可以造一條大船,把大家一齊載走,或向南開往巴西,或向北開往西印度群島或西班牙海岸。
聽了我的話,他回答說,他們當前處境非常悲慘,而且吃足了苦頭。所以,他深信,他們對任何能幫助他們脫險的人,絕不會有忘恩負義的念頭。他說這些話時,態度極為誠懇坦率。同時,他又說,如果我願意的話,他可以同老黑人一齊去見他們,同他們談這件事,然後把他們的答複帶回來告訴我。他說他一定會跟他們定好條件,叫他們鄭重宣誓,絕對服從我的領導,把我看作他們的司令和船長;同時,還要讓他們用《聖經》和《福音書》宣誓對我效忠到底,不管我叫他們到哪一個基督教國家去,都要毫無異議地跟我去,並絕對服從我的命令,直到他們把我送到我所指定的地方平安登陸為止。最後,他又說,他一定要叫他們親手簽訂盟約,並把簽約帶回來見我。
接著他又對我說,他願意首先向我宣誓,沒有我的命令,他一輩子也不離開我。萬一他的同胞有什麽背信棄義的事情,他將和我一齊戰鬥,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他還告訴我,他們都是很文明、很正直的人,目前正在危難之中;他們既沒有武器,也沒有衣服,也沒有食物,命運完全掌握在野人的手裏。他們沒有重返故鄉的希望。因此,他敢保證,隻要我肯救他們脫離大難,他們一定願意跟我一起出生入死。
聽了他這一番保證,我決定盡一切可能冒一下險救他們出來,並想先派那老野人和這位西班牙人渡海過去同他們交涉。可是,當我們一切準備妥當,正要派他們出發時,那個西班牙人忽然自己提出了反對意見。他的意見不僅考慮慎重周到,而且出於至誠,使我十分高興。於是,我聽從了他的勸告,把搭救他同伴的計劃延遲了一年半。
情況是這樣的:這位西班牙人和我們一起,已經生活了一個多月了。在這一個月裏,我讓他看到,我是用什麽方法來維持自己的生活的。同時,他也清楚地看到我的糧食儲備究竟有多少。這點糧食我一個人享用當然綽綽有餘,但如果不節約,就不夠現在的人吃了,因為我現在這裏的成員已增加到四口人。如果他的幾位同胞從對岸一起過來,那是肯定不夠吃的。據他說,他們那邊還有十四個人活著。如果我們還要造條船,航行到美洲的一個基督教國家的殖民地去,這點糧食又怎麽夠全船的人一路上吃呢?因此,他對我說,他認為最好讓他和星期五父子再開墾一些土地,把我能省下來的糧食全部做種子,通通播下去,等到再收獲一季莊稼之後,再談這個問題。這樣,等他的同胞過來之後,就有足夠的糧食吃了。
他的建議非常好,所以,我不僅對他的建議非常賞識,而且對他的忠誠也極為滿意。於是,我們四個人就一起動手用那些木頭工具掘地。不到一個月工夫,就開墾好一大片土地,趕在播種季節之前,正好把地整理好。在這片新開墾的土地上,我們把能省下的糧食都當做種子用了。實際上,在收獲前的六個月裏,我們所留下來的糧食甚至還不夠我們吃的。
現在即使那些野人再來,也不用害怕了,除非他們來的人數特別多。由於我們的腦子裏都想著逃走和脫險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為了這個目的,我把幾棵適於造船的樹做了記號,叫星期五父子把它們砍倒。然後,我又把自己的意圖告訴那西班牙人,叫他監督和指揮星期五父子工作。我把自己以前削好的一些木板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我是怎樣不辭辛勞地把一棵大樹削成木板的,並叫他們照著去做。最後,他們居然用橡樹做成了十二塊很大的木板。
同時,我又想盡辦法把我那小小的羊群繁殖起來。為此,我讓星期五和那西班牙人頭一天出去,我和星期五的父親第二天出去,采用這種輪流出動的辦法,捉了二十多隻小山羊,把它們和原有的羊圈養在一起。此外當曬製葡萄的季節到來時,我叫大家采集了大量的葡萄,把它們掛在太陽底下曬幹。葡萄幹和麵包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主要食品,而且葡萄幹又好吃,又富於營養,對改善我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作用。
收獲莊稼的季節到了,我們的收成不錯,盡管這不能說是豐收,但收獲的糧食也足夠我們的需要了。我們把收獲的糧食收藏好後,又動手編製一些大筐子用來裝存糧。那西班牙人是個編藤皮的好把式,做得又好又快。
現在,我們已有了糧食,足夠供應二十個人了,我就決定讓那西班牙人到大陸上去走一趟。臨行之前,我告訴他,他們如果不先在他麵前發誓,表明上島之後決不對我進行任何傷害或攻擊的,都不能帶到島上來。還要他們發誓,在遇到有人叛變的時候,一定要和我站在一起,保衛我,並且無論到什麽地方,都要絕對服從我的指揮。我要求他們把這些條件都寫下來,並親筆簽名。
我還給了他們每人一支短槍,又給了他們八份彈藥,吩咐他們盡量節約使用,不到緊急關頭都不要用。
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因為二十七年來,這是第一次我為解救自己所采取的實際行動。我給了他們許多麵包和葡萄幹,足夠他們吃好幾天,也足夠那批西班牙人吃上七八天。於是我祝他們一路平安,送他們動身。同時,我也同他們約定好他們回來時船上應懸掛的信號。這樣,他們回來時,不等靠岸我老遠就可把他們認出來了。
他們出發時,正好是順風。據我估計,那是十月中旬的一天。至於準確的日期,我自己已經弄不清楚了,我甚至連年份有沒有記錯都沒有把握。但後來我檢查我的記錄時,發現年份倒沒有記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