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魯迅舊體詩集》序魯迅先生逝世之次年春,魏建功先生願手寫遺詩以備木刻,餘因函托景宋夫人搜集。旋得複書,附來手抄一卷,皆日記中所載及拙著《懷舊》文中所引者,約計四十首,餘即轉致建功矣。景宋複書有雲:“迅師於古詩文,雖工而不喜作。偶有所作,係應友朋要清,或抒一時性情,隨書隨棄,不自愛惜,生嚐以珍藏請,輒遭哂笑。”斯言誠確,魯迅之舊詩,多半為有索書者而作,例如《自嘲》一首是書貽柳亞子先生者,《所聞》一首書貽內山夫人者,《亥年殘秋偶作》書貽餘者,又詩集第一首《自題小像》,亦贈餘者。詩雖不多,然其意境聲調,俱極深閎,稱心而言,別具風格。

魯迅舊詩之特色,約略舉之,可得數端:(一)使用口語,極其自然,例如《剝崔顥〈黃鶴樓〉詩》之“闊人”,“專車”,“前門站”,“晦氣重重”,《古董》詩之“頭兒”,“麵子”,《二十二年元旦》詩之“到底”,“租界”,“打牌”,《自嘲》詩之“碰頭”,“管它”等皆是。(二)解放詩韻,不受拘束,例如《贈鄔其山》(案鄔其山即內山完造)之華書多陀為韻,《報載患腦炎戲作》之心冰為韻,蓋依古寸歌麻合韻,麻魚通韻而作律詩,可稱奇特。至蒸侵通用,亦可謂“古已有之”,《詩·大雅·大明》七章,即以林興合韻者。(三)采取異域典故,例如《自題小像》之“神矢”,想係借用羅馬神話庫必特(Cupid)愛矢之故事,亦猶駢體文中“思士陵天,驕陽毀其羽翮”(《集外集·〈淑姿的信〉序》)乃引用希臘神話伊凱魯斯(Icarus)冒險失敗之故事也。(四)諷刺文壇闕失,例如《教授雜詠》第二首之“烏鵲疑不來,迢迢牛奶路”,是指斥英文天河(Milkv way)譯為牛奶路之錯誤。《新秋》詩兩句“野菊性官下,鳴蛩在懸肘”,此由其自己新詩:“野菊的**下麵,蟋蟀在吊膀子。”自己翻譯而得者,一麵嘲文人悲秋之為無病呻吟,一麵刺古雅文言之實在難以索解。其他優點尚多,茲不備述。

自餘以景宋鈔本轉致建功後,不數月而抗日軍興,友朋四散,建功亦奔走南北,不遑寧居,其手書木刻尚未出版。今得非先生廣事搜集,用力至勤,共計五十有二首,付之活字,凡愛讀魯迅詩者固以先睹為快者也。

一九四四年五四紀念日

二、《魯迅舊體詩集》跋

非杞先生編輯亡友魯迅先生舊詩,用力甚勤,共得五十二首付之活字行世,屬序於餘,餘即為之序也。今請尹默先生手書一卷,以為珍藏,複屬為跋,亦何敢辭。序跋二文,詳略互見,語有重複,則不及計也。

魯迅是詩人,不但所著散文詩《野草》內含哲理,用意深邃,幽默與諷刺隨處可見,即其短評集十餘冊,亦幾乎篇篇是詩。短兵相接,毫無鋪排,而且中有我在。至於舊詩,乃其餘事,偶爾為之,不自愛惜,然起意境聲調,無不講究,稱心而言,別具風格,餘在序文中,舉起特色為:一使用口語,二解放詩韻,三采取異域典故,四諷刺文壇闕失。詩鈔第一首《自題小像》是其二十三歲時贈餘者。其逝世後,拙作《懷舊》文中首先予以發表,首句之神矢,蓋借用羅馬神話愛情之故事,即異域典故。全首寫留學異邦所受刺激之深,遙望故國風雨飄搖之感,以及同胞如醉,不勝寂寞之感,末句則直抒懷抱,是其畢生實踐之誓言。至於最末一首《亥年殘秋偶作》,係為餘索書而書者,餘亦在《懷舊》中首先發表。此詩哀民生之憔悴,狀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視一切,棲身無地,苦鬥益堅,於悲涼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

據上所陳,此卷遺詩,其首尾兩首皆與餘有關係。嗚呼!追念昔遊,猶在心目,而風流頓盡,曷勝泫然!

民國三十五年五四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