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魯迅逝世,轉瞬快到十一周年了。那時候我在北平,當天上午便聽到了噩音,不覺失聲慟哭,這是我生平為朋友的第一副眼淚。魯迅是我的畏友,有三十五年的交情,竟不幸而先歿,所謂“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因此陸續寫了十多篇紀念的文字,如《懷亡友魯迅》,《懷舊》,《魯迅的生活》,《回憶魯迅》,《關於〈弟兄〉》,《魯迅和民族性研究》,《〈民元前的魯迅先生〉序》,《〈魯迅詩集〉序》,《魯迅的幾封信》等,都是“言之未盡,自視欿然”。近來,好幾位朋友要我寫這印象記,我也覺得還有些可以寫的。隻是碌碌少暇,未能握筆,最近景宋通信也說及此事,有“回憶之文,非師莫屑”之語;我便立意隨時寫出,每章隻標明目次,不很計其時間之先後。可惜現在身邊沒有《魯迅全集》,有時想找點引證,多不可得,這是無可奈何的!

一、剪辮

一九○二年初秋,我以浙江官費派往日本東京留學,初入弘文學院豫備日語;魯迅已經在那裏。他在江南班,共有十餘人,也正在豫備日語,比我早到半年。我這一班也有十餘人,名為浙江班,兩班的自修室和寢室雖均是毗鄰,當初卻極少往來。我們二人怎樣初次相見,談些什麽,已經記不清了。大約隔了半年之後吧,魯迅的剪辮是我對他的印象中要算最初的而且至今還曆曆如在目前的。

留學生初到,大抵留著辮子,把它散盤在腮門上,以便戴帽。尤其是那些速成班有大辮子的人,盤在頭頂,使得製帽的頂上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口裏說著怪聲怪氣的日本話。小孩們見了,呼作“鏘鏘波子”。我不耐煩盤發,和同班韓強士,兩個人就在到東京的頭一天,把煩惱絲剪掉了。那時江南班還沒有一個人剪辮的。原因之一,或許是監督——官費生每省有監督一人,名為率領學生出國,其實在東京毫無事情,連言語也不通,習俗也不曉,真是官樣文章——不允許吧。可笑的是江南班監督姚某,因為和一位姓錢的女子有奸私,被鄒容等五個人闖入寓中,先批他的嘴巴,後用快剪刀截去他的辮子,掛在留學生會館裏示眾,我也興奮地跑去看過的。姚某便隻得狼狽地偷偷地回國去了,魯迅剪辮是江南班中的第一個,大約還在姚某偷偷回國之先,這天,他剪去之後,來到我的自修室,臉上微微現著喜悅的表情。我說:“阿,壁壘一新!”他便用手摩一下自己的頭頂,相對一笑,此情此景,曆久如新,所以我說這是最初的,而且至今還曆曆如在目前的一個印象。

魯迅對於辮子,受盡痛苦,真是深惡而痛絕之,他的著作裏可以引證的地方很多,記得《呐喊》便有一篇《頭發的故事》,說頭發是我們中國人的寶貝和冤家。晚年的《且介亭雜文》裏有雲:

對我最初提醒了滿漢的界限的不是書,是辮子。這辮子,是砍了我們古人的許多頭,這才種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識的時候,大家早忘卻了血史,反以為全留乃是長毛,全剃好像和尚,必須剃一點,留一點,才可以算是一個正經人了。而且還要從辮子上玩出花樣來;……

(《病後雜談之餘》)

魯迅回國之後,照例裝假辮子,也受盡侮辱,同書裏有雲:

“不亦快哉”!……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雙十,後來紹興也掛起白旗來,算是革命了。我覺得革命給我的好處,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可以從此昂頭露頂,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聽到什麽嘲罵。幾個也是沒有辮子的老朋友從鄉下來,一見麵就摩著自己的光頭,從心底裏笑了出來道:哈哈,終於也有了這一天了。

(同上)

魯迅的那篇絕筆《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且介亭雜文末編》)有雲:

……假使都會上有一個拖著辮子的人,三十左右的壯年和二十上下的青年,看見了恐怕以為珍奇,或者竟覺得有趣,但我卻仍然要憎恨,憤怒,因為自己是曾經因此吃苦的人,以剪辮為一大公案的緣故。我的愛護中華民國,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大半正為了使我們得有剪辮的自由。假使當初為了保存古跡,留辮不剪,我大約是決不會這樣愛她的。

看了上麵所引,魯迅在初剪辮子的時候,那種內心的喜悅,也就可以推測,無怪不知不覺地表現到臉上來了。

二、屈原和魯迅

魯迅在弘文學院時,已經購有不少的日本文書籍,藏在書桌抽屜內,如拜倫的詩,尼采的傳,希臘神話,羅馬神話等等,我看見了這些新書中間,夾著一本線裝的日本印行的《離騷》——這本書,他後來赴仙台學醫,臨行時贈給我了——稍覺得有點奇異。這也是早期印象之一。他曾經對我說過:“《離騷》是一篇自敘和托諷的傑作,《天問》是中國神話和傳說的淵藪。”所以他的《中國文學史》上,關於《離騷》有這樣的話:

其辭述己之始生,以至壯大,迄於將終,雖懷內美,重以修能,正道直行,而罹讒賊。於是放言遐想,稱古帝,懷神山,呼龍虯,思妷女,申紓其心,自明無罪,因以諷諫。次述占於靈氛,問於巫鹹,無不勸其遠遊,毋懷故宇。於是馳神縱意,將翱將翔,而眷懷宗國,終又寧死而不忍去也。

他的《中國小說史略》上,關於《天問》說:

若求之詩歌,則屈原所賦,尤在《天問》中,多見神話與傳說,如“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鯀何所營?禹何所成?康回憑怒,地何故以東南傾?”、“一昆侖縣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幾裏?”“一鯪魚何所?鬿堆焉處?羿焉彃日?烏焉解羽?”是也。

記得郭沫若先生著《莊子與魯迅》一文,說魯迅熟於《莊子》,就其文章中慣用《莊子》的詞句摘了好多出來,這話是確當的。魯迅又熟於屈子,我也仿照就其幾首舊詩中,很粗略地摘一點出來,以見一斑。其中有全首用騷詞,如:

一枝清采妥湘靈,九畹貞風慰獨醒,

無奈終輸蕭艾密,卻成遷客播芳馨!

此外,如:

詞句詩題 著作年分

荃不察自題小像一九○三

扶桑送增田涉君歸國一九三一

美人不可見無題同上

浩歌同上同上

佳人送Q.E.君攜蘭歸國同上

遺遠者同上同上

湘靈湘靈歌同上

浩**無題一九三二

洞庭木落同上同上

渺渺同上同上

春蘭秋菊偶成同上

華鐙所聞同上

玄雲無題二首同上

惆悵同上同上

無女耀高丘悼丁君一九三三

蛾眉報載患腦炎戲作一九三四

眾女同上同上

芳草變秋夜有感同上

又魯迅采作《彷徨》題詞的是:

朝發軔於蒼梧兮,

夕餘至乎縣圃。

欲少留此靈瑣兮,

日忽忽其將暮。

吾令羲和弭節兮,

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遠兮,

吾將上下而求索。

這八句正寫升天入地,到處受阻,不勝寂寞徬徨之感。

又魯迅在北平阜成門內,西三條胡同寓屋書室,所謂“老虎尾巴”者,壁上掛著一副他的集騷句,倩喬大壯寫的楹聯,其文為:

望崦嵫而勿迫;

恐鵜鴂之先鳴!

這表明格外及時努力,用以自勵之意。

我早年和魯迅談天,曾經問過他,《離騷》中最愛誦的是那幾句?他便不假思索,答出下麵的四句: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

登閬風而緤馬。

忽反顧以流涕兮,

哀高丘之無女!

依我想,“女”是理想的化身。這四句大有求不到理想的人誓不罷休之意,所以下文還有“折瓊枝以繼佩”之句。

至於說“《天問》是中國神話和傳說的淵藪”,也是正當的。可惜書中至今還有未得其解的地方,自近年來,卜辭出土,新證遂多,使難以索解之文漸次明白了。例如王國維先生考定了《山海經》中屢稱帝俊,俊就是帝嚳;又所說王亥(《大荒東經》)確是殷代的先祖。於是《天問》中,“該秉季德……恒秉季德……”,足以證明了“該”即王亥,乃始作服牛之聖。“恒”是王恒,也是殷的先祖。所以王先生說:

王亥與上甲微之間,又當有王恒一世,以《世本》、《史記》所未載,《山經》、《竹書》所不詳,而今於卜辭得之;《天問》之辭,千古不能通其解者,而今由卜辭通之,此治史學與文學者所當同聲稱快也。

三、雜談名人

二十世紀初年,我國譯界負盛名的有兩人:曰嚴複,曰林紓。魯迅受過這兩人的影響,後來卻都不大佩服了。有一天,我們談到《天演論》,魯迅有好幾篇能夠背誦,我呢,老實說,也有幾篇能背的,於是二人忽然把第一篇《察變》背誦起來了——

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南,背山而麵野,檻外諸境,曆曆如在幾下。乃懸想二千年前,當羅馬大將愷撒未到時,此間有何景物:計惟有天造草昧,人功未施,其藉徵人境者,不過幾處荒墳,散見坡陀起伏間;而灌木叢林,蒙茸山麓,未經刪治如今日者則無疑也。……

魯迅到仙台以後,有一次給我通信,還提及《天演論》,開個玩笑。大意是說仙台氣候寒冷,每天以入浴取暖。而仙台浴堂的構造,男女之分,隻隔著一道矮的木壁。信中有雲:“同學陽狂,或登高而窺**。”自注:“昨夜讀《天演論》,故有此神來之筆!”

嚴氏譯《天演論》,自稱達旨。為什麽稱達旨呢?隻要取赫胥黎的原本——《進化和倫理學》,和嚴氏所譯一對照,便可了然。原本中隻是一節,而譯本擴充為一篇。達是達了,究竟不能說是譯書的正法。他又譯穆勒的《名學》,亞當·斯密的《原富》,斯賓塞的《群學肄言》,甄克思的《社會通詮》,較為進步。總之,他首開風氣,有篳路藍縷之功。魯迅時常稱道他的“一名之立,旬月蜘躕,我罪我知,是存明哲”,給他一個輕鬆的綽號,叫做“不佞”。——魯迅對人,多喜歡給予綽號,總是很有趣的。後來,我們讀到章太炎先生的《社會通詮商兌》,有雲:

就實論之,嚴氏固略知小學,而於周秦兩漢唐宋儒先之文史,能得其句讀矣。然相其文質,於聲音節奏之間,猶未離於帖括。申夭之態,回複之詞,載飛載鳴,情狀可見,蓋俯仰於桐城之道左,而未趨其庭廡者也……

從此魯迅對於嚴氏,不再稱“不佞”,而改稱“載飛載鳴”了。

林紓譯述小說有百餘種之多,也是首開風氣的事業。他不諳原文,係經別人口述,而以古文筆法寫出。出版之後,魯迅每本必讀,而對於他的多譯哈葛德和科南道爾的作品,卻表示不滿。他常常對我說:“林琴南又譯一部哈葛德!”又因其不諳原文,每遇敘難狀之景,任意刪去,自然也不以為然。

嚴林二人之外,有蔣智由,也是一位負盛名的維新人物而且主張革命的。他居東頗久,我和魯迅時常同往請教的,尤其在章先生上海入獄的時候。他當初還未剪辮,喜歡帶一頂圓頂窄簷的禮帽,通俗所謂紳士帽者是。他的詩文清新,為人們所傳誦,例如《送匋耳山人歸國詩》:

亭皋飛落葉,鷹隼出風塵。

慷慨酬長劍,艱難付別尊。

敢雲吾發短,要使此心存。

萬古英雄事,冰霜不足論!

匋耳山人指吾友陶煥卿,歸國是為的運動革命。煥卿名成章,是一位革命元勳,留學未久,即行返國,生平蓬頭垢麵,天寒時,用草繩做衣帶,芒鞋日行八九十裏,運動浙東諸縣的豪俊起義,屢遭危難,而所向有功。又遊南洋群島,運動僑民。辛亥年自爪哇歸時,浙江已反正了,舉湯壽潛為都督了,煥卿被任為參議,鬱鬱不得誌,自設光複軍總司令部於上海,募兵,為忌者所暗殺。我撰挽聯有雲:“看今日江山光複,如火如荼,到處染我公心血。”觀雲這首詩的頭兩句,就很能映出煥卿的時代背景及其一鳴驚人的神采。

又有一首是“金陵有閣祀湘鄉曾氏,懸額:‘江天小閣坐人豪’,有人以擘窠大字題其上曰:‘此殺我同種漢賊曾國藩也。’詩以記之。”

“江天小閣坐人豪”,收拾河山奉滿朝。

贏得千秋題漢賊,有人史筆已如刀。

可是有一次,蔣氏談到服裝問題,說滿清的紅纓帽有威儀,而指他自己的西式禮帽則無威儀。我們聽了,頗感奇怪。辭出之後,魯迅便在路上說:“觀雲的思想變了。”我點點頭。我們此後也不再去。果然,不久便知道他和梁啟超組織政聞社,主張君主立憲了。於是魯迅便給他一個綽號——“無威儀”。

四、《浙江潮》撰文

一九○二年春,革命元勳章先生避地東京,和國父會見,英傑定交,同謀革命,同時發起“中夏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以勵光複,並且撰書告留學生,極為沉痛。有雲:“……願吾滇人無忘李定國,願吾閩人無忘鄭成功,願吾越人無忘張煌言,願吾桂人無忘瞿式耜,願吾楚人無忘何騰蛟,願吾遼人無忘李成梁!……”魯迅那時已在東京,當然受到這位革命元勳的莫大的影響。

翌年,章先生在滬,又和同誌公開講演革命,講稿輒在《蘇報》上發表,後來竟成了轟動全國的《蘇報》案。章先生和鄒容雖因此而入獄,然而革命黨的聲氣從此大盛,和清政府對質於公堂,儼然成了敵國之勢。這時候,東京方麵,雜誌雲起,《浙江潮》也出世了。命名之始,就起了兩派的爭執;溫和的一派主張用浙江同鄉會月刊之類,激烈的一派大加反對,主張用這個名稱,來作革命潮洶湧的象征。起初由孫江東、蔣百裏二人主編。百裏撰《發刊詞》,有雲:“忍將冷眼,睹亡國於生前;剩有雄魂,發大聲於海上。”其最引人注意的,是登載章先生獄中的詩四首,最為魯迅所愛誦,現錄兩首於下:

獄中聞湘人楊度被捕有感二首六月十八日

神狐善埋搰,高鳥喜回翔。

保種平生願,征科絕命方。

馬肝原識味,牛鼎未忘香。

千載《湘軍誌》,浮名是鎖韁。

衡嶽無人地,吾師洪大全。

中興沴諸將,永夜遂沈眠。

長策惟幹祿,微言是借權。

藉君好頸子,來者一停鞭。

還有章先生的《張蒼水集後序》,也是魯迅所愛誦的,其末段有雲:

……乃夫提師數千,出入江海,一呼南畿,數郡皆蒲伏,至江淮魯衛諸豪,悉詣軍門受約束,群虜讋栗,喪氣而不敢動。若公者,非獨超躍史何諸將相,雖宋之文李,猶愧之矣。餘生後於公二百四十歲,公所撻伐者益衰。然戎夏之辨,九世之仇,愛類之念,猶湮鬱於中國。雅人有言:“我不見兮,言從之邁”,欲自殺以從古人也。餘不得遭公為執牧圉,猶得是編叢雜書數劄,庶幾明所鄉往。有讀公書而猶忍與彼虜終古者,非人也!

這時我和魯迅已經頗熟,我覺得他感到孤寂,其實我自己也是孤寂的。剛剛為了接編《浙江潮》,我便向他拉稿。他一口答應,隔了一天便繳來一篇——《斯巴達之魂》。他的這種不謙讓,不躲懶的態度,與眾不同,諾言之迅和撰文之迅,真使我佩服!這篇文是少年作,借斯巴達的故事,來鼓勵我們民族的尚武精神。後來他雖自慚幼稚,其實天才沒有不從幼稚生長來的。文中敘將士死戰的勇敢,少婦斥責生還者的嚴厲,使千載以下的讀者如見其人!

魯迅又撰一篇《說鈤》,這是新元素“鐳”的最初的紹介。那時候“鐳”剛剛被居裏夫婦發見,魯迅便作文以餉國人,並且喚起純粹科學研究的重要。

五、仙台學醫

魯迅往仙台學醫的動機有四:我在《魯迅的生活》和《回憶魯迅》文中已經敘明了。別後,他寄給我一張照片,後麵題著一首七絕詩,有“我以我血薦軒轅”之句,我也在《懷舊》文中,首先把它發表過了。現在隻想從他的儀容和風度上追憶一下:

魯迅的身材並不見高,額角開展,顴骨微高,雙目澄清如水精,其光炯炯而帶著幽鬱,一望而知為悲憫善感的人。兩臂矯健,時時屏氣曲舉,自己用手撫摩著;腳步輕快而有力,一望而知為神經質的人。赤足時,常常盯住自己的腳背,自言腳背特別高,會不會是受著母親小足的遺傳呢?總之,他的舉動言笑,幾乎沒有一件不顯露著仁愛和剛強。這些特質,充滿在他的生命中,也洋溢在他的作品上,以成為偉大的作家,勇敢的鬥士——中華民族的魂。

他的觀察很銳敏而周到,仿佛快鏡似的使外物不能遁形。因之,他的機智也特別豐富,文章上固然隨處可見,談吐上尤其層出不窮。這種談鋒,真可謂一針見血,使聽者感到痛快,有一種澀而甘,辣而腴的味道。第三章所舉給人綽號,便是一個例子。吾友邵銘之聽他的談話,曾當麵評為“毒奇”。魯迅對這“毒奇”的二字評,也笑笑首肯的。

他在醫學校,曾經解剖過許多男女老幼的屍體。他告訴我:最初動手時,頗有不安之感,尤其對於年青女子和嬰孩幼孩的屍體,常起一種不忍破壞的情緒,非特別鼓起勇氣,不敢下刀。他又告訴我:胎兒在母體中的如何巧妙,礦工的炭肺如何墨黑,兩親花柳病的貽害於小兒如何殘酷。總之,他的學醫,是出於一種尊重生命和愛護生命的宏願,以便學成之後,能夠博施於眾。他不但對於人類的生命,這樣尊重愛護,推而至於渺小的動物亦然。不是《呐喊》裏有一篇《兔和貓》,因為兩個小白兔不見了,便接連說一大段淒涼的話嗎?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魯迅的偉大之心!

他學醫的成績很不錯,引起同學們一度的嫉妒和侮辱,記得他的《朝花夕拾》裏曾經提到。吾友謝似顏覺得最可注意的,是他的倫理學成績在優等。這話很切當。可見魯迅不但在說明科學,研究有得,而且在規範科學,也是聚精會神,恢恢乎遊刃有餘。因之客觀方麵既能說明事實的所以然,主觀方麵又能判斷其價值。以之知人論世,所以能切中肯綮;以之與人辯駁,所以能論據確鑿,自立於不敗之地;以之運用於創作,又每有雙管齊下之妙。這種造詣,非有得於規範科學,洞悉真善美的價值判斷者萬不能達到的。

魯迅學醫時期的軼事,像水戶下車去訪朱舜水的遺跡呀,火車上讓坐給老婦人,弄得後來口渴想買茶而無錢呀,記得我已經發表過,無須再贅。現在忽然記起一件和我有關的故事來了。一九○五年春,我在東京高師學校讀完了豫科,趁這櫻花假期,便和錢均夫二人同往箱根溫泉,打算小住十天,做點譯書的工作。路上偏遇到大雨,瀑布高高地飛著,雲被忽然來裹住了,景色實在出奇。所以我住下旅館,就寫了好幾張明信片,寄給東京的友人何燮侯、許緘夫、陳公孟、魯迅等。——魯迅在春假中,也來東京,和我同住,不過他學校的假期短,須早回仙台去——報告寓址和冒雨旅行的所見。隔了一二日,收到友人的回片,或稱我們韻人韻事,或羨我們飽享眼福,我看了不以為意。後來,公盂忽然到了,魯迅也跟著來了。我自然不以為奇。大家忻然圍坐談天,直到夜半。第二天結伴登山,遊“蘆之湖”,路上還有冰雪的殘塊,終於爬到山頂。這個湖是有名的囟口湖——我譯火山為地囪,譯火山噴口為囪口——真是天開圖畫,風景清麗絕了。一排的旅館臨湖建築著,我們坐在陽台上,隻見四山環抱這個大湖,正麵形成一個缺口,恰好有“白扇倒懸東海天”的“富士山”遠遠地來補滿。各人入浴既了,坐對“富士”,喝啤酒,吃西餐,其中炸魚的味道最鮮美,各人都吃了兩份。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這裏似的好魚。興盡下山,大家認為滿意,不虛此行。

誰知道公孟之來,原是有“特務”的。因為有章某向同鄉造謠,說我們是為的“藏嬌”到箱根去的。同鄉友人們不相信,公孟也不信,卻自告奮勇,要得個真相。魯迅也不信,說假使真的“藏嬌”,還會自己來報告寓址嗎?天下沒有這樣傻瓜!果然,後來情形大白了,同鄉友人們均鄙視這造謠的人。這件事隔了好久,魯迅才對我說穿,我們相視大笑!

六、辦雜誌,譯小說

魯迅在弘文學院的時候,常常和我討論下列三個相關的大問題:

一、怎樣才是最理想的人性?

二、中國國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麽?

三、它的病根何在?

他對這三大問題的研究,畢生孜孜不懈,後來所以毅然決然放棄學醫而從事於文藝運動,其目標之一,就是想解決這些問題,他知道即使不能驟然得到全部解決,也求於逐漸解決上有所貢獻。因之,辦雜誌,譯小說,主旨重在此;後半生的創作數百萬言,主旨也重在此。茅盾先生說得好:

……我看到了古往今來若幹偉大的Humanist中間一個——魯迅先生!

古往今來偉大的文化戰士,一定也是偉大的Humanist;換言之,即是“最理想的人性”的追求者,陶冶者,頌揚者。……正因為他們所追求而闡揚者,是“最理想的人性”,所以他們不得不抨擊一切摧殘,毒害,閉塞“最理想的人性”之發展的人為的枷鎖,——一切不合理的傳統的典章文物。這是各時代各民族的Humanist所相同的。而魯迅先生,則於“同”中更有其特殊者在。這特殊的什麽,乃是擁有五千年悠久曆史而現在則鐐索重重的“東方文明”古國之曆史的與現實的條件所產生而養育的。講到什麽是“最理想的人性”,中國儒者流確已說得很多;然而這些美麗動聽的詞句,經過現實的天平,就露了馬腳。魯迅先生指出了“吃人的禮教”,就是批判數千年最有力的美麗動聽的儒家的“最理想的人性”的圖案和規章,而追問著:“怎樣才是最理想的人性?”

一切偉大的Humanist的事業,一句話可以概括拔出“人性”中的蕭艾,培養“人性”的芝蘭。然而不是每從事於這樣事業的人都明白認出那些“蕭艾”是在什麽條件之下被扶植而滋長,又在什麽條件之下,那些“芝蘭”方能含葩挺秀。中國古來的哲人,最缺乏者,就是此種明白的認識。“人性”或“最理想的人性”,原無時空的限製,然而在一定的時間條件之中,會形成“人性”的同中之異,此即所謂國民性或民族性。——

魯迅先生三十年工夫的努力,在我看來,除了其他重大的意義外,尚有一同樣或許更重大的貢獻,就是給三個相聯的問題開創了光輝的道路。……

(《中蘇文化》第九卷第二三期合刊——茅盾:《最理想的人性》)

魯迅想辦雜誌而未成,記得《呐喊》自序上已有說明:出版期快到了,但最先就隱去了若幹擔任文稿的人,接著又逃走了資本,結果隻餘下不名一錢的三個人。這三個人乃是魯迅及周作人和我。這雜誌的名稱,最初擬用“赫戲”或“上征”,都采取《離騷》的詞句,但覺得不容易使人懂,才決定用“新生”這二字,取新的生命的意思。然而有人就在背地取笑了,說這會是新進學的秀才呢。我還記得雜誌的封麵及文中插圖等等,均已經安排好好的,可惜沒有用,而魯迅做事的井井有條,絲毫不苟,很值得敬佩。

後來他在《河南》雜誌撰文,如《科學史教篇》,《摩羅詩力說》等,和他的少年作相較已經大有進步了,他深深地慨歎中國的無聲,曆史上雖偉大作家如屈原,抱九死無悔之貞,而之反抗挑戰之力,這不能不說是國民性缺點之一。有雲:

……惟靈均將逝,腦海波起,通於汩羅,返顧高丘,哀其無女,則抽思哀怨,鬱為奇文,茫洋在前,顧忌皆去,懟世俗之渾濁,頌己身之修能,懷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瑣末,放言無憚,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淒惻之音,而反抗挑戰,則終其篇未能見,感動後世,為力非強。劉彥和所謂“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豔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皆著意外形,不涉內質,孤偉自死,社會依然,四語之中,函深哀焉,故偉美之聲,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於今日。

(《摩羅詩力說》)

魯迅編譯《域外小說集》二冊,實在是中國介紹和翻譯歐洲新文藝的第一人,我在《魯迅的生活》中已經論及,現在從略。

七、從章先生學

章太炎先生是革命元勳,同時是國學大師。他的學術之大,可謂前無古人。拙著《章炳麟傳》(勝利出版社印行)的《緒言》中說:

……試看滿清一代的學術,惟有語言文字之學,就是所謂小學,的確超軼前賢,光芒萬丈,其餘多是不振的。其原因就在滿洲入關以後,用種種凶暴陰險的手段來消滅我們漢族的民族意識。我們看了足以驚心動魄,例如興文字獄呀,焚書呀,刪改古書呀。民多忌諱,所以歌詩文史趨於枯窳;愚民策行,所以經世實用之學也複衰竭不堪。使一般聰慧的讀書人,都隻好鑽入故紙堆裏,做那考據訓詁的學問。獨有先生出類拔萃,雖則他的入手工夫也是在小學,然而以樸學立根基,以玄學致廣大,批判文化,獨具慧眼,凡古今政俗的消息,社會文野的情狀,中印聖哲的義諦,東西學人的所說,莫不察其利病,識其流變,觀其會通,窮其指歸。“千載之秘,睹於一曙。”這種絕詣,在清代三百年學術史中沒有第二個人。

章先生出獄以後,東渡日本,一麵為《民報》撰文,一麵為青年講學,其講學之地,是在大成中學裏一間教室。我和魯迅極願往聽,而苦與學課時間相衝突,因托龔未生(名寶銓)轉達,希望另設一班,蒙先生慨然允許。地址就在先生的寓所——牛達區二丁目八番地《民報》社,每星期日清晨,我們前往受業,在一間陋室之內,師生環繞一張矮矮的小桌,席地而坐。先生講段氏《說文解字注》,郝氏《爾雅義疏》等,神解聰察,精力過人,逐字講釋,滔滔不絕,或則闡明語原,或則推見本字,或則旁證以各處方言。自八時至正午,曆四小時毫無休息,真所謂“誨人不倦”。其闡明語原,例如說,天得聲於囟,地得聲於也:

《說文》,囟,頭會腦蓋也。象形。……囟變為天顛,猶——孳乳為真,齒音斂為舌音也。天,顛也;顛,頂也。……天為人頂,引伸為蒼蒼者,猶也為**,孳乳為地也,初隻作囟也而已……

(詳見《章氏叢書·文始》卷三,囟字)

《說文》,也,**也。從乁。象形。乁亦聲。此合體象形也。秦刻石作芏,孳為地,重濁陰為地。古文地當祗作也。……人體莫高於頂,莫下於陰(原注,足雖在下,然四支本可旁舒,故足不為最下,以陰為極),故以題號乾坤。

(詳見《文始》卷一,也字)

其推見本字,例如說“蟬嫣”,“蟬聯”,蟬都是單之借。因為《詩經》“其軍三單”,《毛傳》訓襲,乃是單字的本義。何謂“三單”?說經者以為三辰之旂,未諦,乃是說更番徵調,以後至者充前人之缺,猶今時常備,後備,豫備之製,這是先生的創獲之一。

……單訓為襲,是其本義。古文作丫,象其係聯也。小篆為單,象古文變其形。《釋天》“太歲在卯曰單閼”,孫炎作蟬焉。《方言》:“蟬,聯也。”《楊雄傳》曰:“有周氏之蟬嫣。”蟬嫣訓連,連續即相襲義;此借蟬為單也。《孟子》曰:“唐虞禪。”《漢書·文帝記》曰:“嬗天下。”禪本封禪,嬗本訓諼,今以此為繼位之義,亦借為單。禪位猶言襲位也。明此,則毛公訓單為襲,斯為本義。其軍三單者,更番徵調,猶卒更,踐更,過更之製,其事易明。……《說文》訓大,乃奲之假借也。

(《太炎文錄》卷一《與尤瑩問答記》,並參閱問卷《毛公說字述》及《文始》卷一單字)

其旁證方言,例如今言“甚麽”即“舍”之切音;今言“光蜑”即“矜”之切音;元寒戈歌對轉,故今言蘩菜聲如波菜;古無輕唇音,故蜚虱本讀畢虱。(詳見《章氏叢書·新方言》)

章先生講書這樣活潑,所以新誼創見,層出不窮。就是有時隨便談天,也複詼諧間作,妙語解頤。其《新方言》及《小學答問》兩書,都是課餘寫成的,其體大思精的《文始》,初稿也起於此時。我們同班聽講的,是朱蓬仙(名宗萊),龔未生,錢玄同(夏),朱逷先(希祖),周豫才(樹人,即魯迅),周起孟(作人),錢均夫(家治),和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來聽講的。聽講時,以逷先筆記為最勤;談天時以玄同說話為最多,而且在席上爬來爬去。所以魯迅給玄同的綽號曰“爬來爬去”。

魯迅聽講,極少發言,隻有一次。因為章先生問及文學的定義如何,魯迅答道:“文學和學說不同,學說所以啟人思,文學所以增人感。”先生聽了說:“這樣分法雖較勝於前人,然仍有不當。郭璞的《江賦》,木華的《海賦》,何嚐能動人哀樂呢。”魯迅默然不服,退而和我說:“先生詮釋文學,範圍過於寬泛,把有句讀的和無句讀的悉數歸入文學。”其實文字與文學固當有分別的,《江賦》、《海賦》之類,辭雖奧博,而其文學價值就很難說。這可見魯迅治學“愛吾師尤愛真理”的態度!

八、西片町住屋

一九○八年春,我結束了東京高師的課業,打算一麵補習國文,仍舊就學於章先生之門,一麵續習德文,準備往歐洲留學。為要選擇一個較優的環境,居然在本鄉區西片町尋到一所華美的住宅。這原是日本紳士的家園,主人為要遷居大阪,才租給我的。規模宏大,房間新潔而美麗,庭園之廣,花木之繁,尤為可愛,又因為建築在阪上,居高臨下,正和小石川區的大道平行,眺望也甚佳。我招了魯迅及其弟起孟,錢均夫,朱謀宣共五人居住,高大的鐵門旁邊,電鐙上署名曰“伍舍”。

西片町是有名的學者住宅區,幾乎是家家博士,戶戶宏儒。我們的一家偏是五個學生同居。房屋和庭園卻收拾的非常整潔,收房租的人看了也很滿意。由西片町一拐灣出去,便是東京帝大的所在,赫赫的赤門,莘莘的方帽子群進群出。此地一帶的商店和電車,多半是為這些方帽子而設的。方帽子越是破舊的,越見得他的年級高,資格老,快要畢業了。

魯迅從小愛好植物,幼年時喜歡看陳淏子的《花鏡》等書,常常到那愛種花本的遠房叔祖的家,賞玩稀見的植物,又在《朝花夕拾》裏,描寫幼年讀書的家裏,一個荒廢的“百草園”,是何等的有趣而足以留連!他在弘文學院時代,已經買了三好學的《植物學》兩厚冊,其中著色的插圖很多。所以他對於植物的培養有了相當的素養。伍舍的庭園既廣,隙地又多,魯迅和我便發動來種花草,尤其是朝顏即牽牛花,因為變種很多,花的色彩和形狀,真是千奇百怪。每當曉風拂拂,晨露湛湛,朝顏的笑口齊開,作拍拍的聲響,大有天國樂園去人不遠之感。旁晚澆水,把已少於開過的花蒂一一摘去,那麽以後的花輪便會維持原樣,不會減小。其餘的秋花滿地,蟋蟀初鳴,也助我們的樂趣!

魯迅生平極少遊玩。他在仙台時,曾和同學遊過一次鬆島,有許多張海上小島的鬆林雪景的照片給我看。在東京伍舍時,有一次我和他同遊上野公園看櫻花,還是因為到南江堂購書之便而去的。上野的櫻花確是可觀,成為一大片微微帶紅色的雲采。花下的茶肆,接席連茵,鋪以紅氈,用清茶和櫻餅餉客,記得袁文藪曾有《東遊詩草》,第一首便是詠上野櫻花的:

阿誰為國竭孤忠,銅像魁梧“上野通”。

幾許行人齊脫帽,櫻花叢裏識英雄。

“上野通”是上野大道的意思,西鄉隆盛(西鄉隆盛(1828—1877),日本江戶時代末期的薩摩藩武士、軍人、政治家,他和木戶孝允(桂小五郎),大久保利通並稱“維新三傑”。通稱吉之助,號南洲。薩摩藩出身,生於下級藩士家庭。早年一直從事倒幕運動,明治維新成功後鼓吹並支持對外侵略擴張,因堅持征韓論遭反對,辭職回到鹿兒島,興辦名為私學校的軍事政治學校,後發動反政府的武裝叛亂,史稱西南戰爭,兵敗而死。西鄉隆盛領導西南戰爭時已經是日本資產階級革命的最後階段,1869年西鄉隆盛離開中央回到薩摩,進行了有資產階級民主性質的土地改革,是日本當時唯一動搖封建土地所有製,具有資產階級進步意義的土地改革,也使薩摩成為唯一沒有發生士族百姓叛亂的地方。西鄉隆盛是個有資產階級民主思想的進步政治家,反封建立場堅決,1871年才回到中央政府,為加強中央集權和資本主義改良運動作出貢獻。——編注)的銅像建立在公園中,日本人對他沒有一個不脫帽致敬的。

我和魯迅不但同居,而且每每同行,如同往章先生處聽講呀;同往讀德文呀,——那時俄文已經放棄不讀了;又同訪神田一帶的舊書鋪,同訪銀座的規模宏大的丸善書店呀。因為我們讀書的趣味頗濃厚,所以購書的方麵也頗廣泛,隻要囊中有錢,便不惜“孤注一擲”,每每弄得懷裏空空而歸,相對歎道:“又窮落了!”這些苦的經驗,回憶起來,還是很有滋味的。

可惜好景不常,盛會難再,到冬時,荷池枯了,菊畦殘敗了,我們的伍舍也不能支持了,因為同住的朱錢兩人先退,我明春要去德國,所以隻好退租。魯迅就在西片町,覓得一所小小的賃屋,預備我們三個人暫時同住,我走以後,則他們兄弟二人同住。我那時對於伍舍,不無留戀,曾套東坡的詩句成了一首《留別伍舍》如下: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壺中好景長追憶,最是朝顏裛露時。

九、歸國在杭州教書

一九○九年初春,留歐學生監督蒯禮卿辭職,我的學費無著了,隻好把歐遊臨時終止,歸國來擔任浙江兩級師範學堂的教務長了。魯迅對我說:“你回國很好,我也隻好回國去,因為起孟將結婚,從此費用增多,我不能不雲謀事,庶幾有所資助。”他托我設法,我立刻答道:“歡迎,歡迎!”我四月間歸國就職,招生延師,籌備開學,其時新任監督是沈衡山先生,對於魯迅一薦成功,於是魯迅就在六月間歸國來了。我在《關於〈弟兄〉》文中,有一段說道:

……魯迅在東京不是好好的正在研究文藝,計劃這樣,計劃那樣嗎?為什麽要“歸國,任浙江兩級師範學堂生理學化學教員”呢?就因為作人那時在立教大學還未畢業,卻已經和羽太信子結了婚,費用不夠了,必須由阿哥資助,所以魯迅隻得自己犧牲了研究,回國來做事。魯迅《自傳》中,所謂“終於,因為我的母親和幾個別人很希望我有經濟上的幫助,我便回到中國來”。“幾個別人”者,作人和羽太信子也。……

魯迅教書是循循善誘的,所編的講義是簡明扼要,為學生們所信服。他燈下看書,每至深夜,有時還替我譯講義,繪插圖,真是可感!到了冬天,學校裏忽然起了一個風潮,原因由於監督易人:衡山先生被選為諮議局副議長了,繼任者是一位以道學自命的夏震武,我們名之曰“夏木瓜”。到校的一天,他要我陪同謁聖,我拒絕了,說開學時已經拜過孔子,恕不奉陪。他很不高興,我也如此。接著因為他對於住堂的教員們,僅僅差送一張名片,並不親自拜會,教員們大嘩,立刻集會於會議廳,請他出席,他還要擺臭架子,於是教員們一哄而散。我因為新舊監督接替未了,即向舊監督辭職,不料教員們也陸續辭職,魯迅便是其中之一。教員計有朱希祖,夏丐尊,章嶔,張宗祥,錢家治,張邦華,馮祖荀,胡浚濟,楊乃康,沈朝齋……,統統搬出了校舍,表示決絕。夏震武來信罵我是“離經畔道,非聖侮法”,簡直是要砍頭的罪名,我便報以“理學期人,大言誣實”。使得他隻好勉強辭職,我們便回校,回校後開了一個“木瓜紀念會”。

魯迅最富於正義感,義之所在,必盡力以赴,不畏強禦而強禦畏之。那時候他在家鄉也遇到這樣的事:他的外家在安橋頭,《社戲》中所描寫的鄉間景色,便是這裏的景色。其舅氏魯寄湘是個書生而擅長中醫,和中藥店夥章某相友善。章某慫恿他在鎮塘殿開個藥店,章某自薦可以任經理;其地離安橋頭不過三裏,舅氏可以隨時前往,為人診病,以資消遣;言之成理,小店遂開成了。不料章某自便私圖,在幾個月內就盜弄一空,舅氏看事無可為,趕快把店鋪收歇了。章某還不滿意,看得舅氏忠厚可欺,又慫恿孫斷市有大勢力的孫某,假借市商務分會的名義來反對歇業,定期開會,通知舅氏出席,打算和他為難。舅氏大窘,特地來和魯迅商量對付之法。魯迅說這事理直氣壯,毫無可怕,我就可做你的代表出席。屆時,魯迅便單身獨往,等候到晚,竟沒有一個人來會,魯迅自行回去了,此事也就風平浪靜了。

魯迅極少遊覽,在杭州一年之間,遊湖隻有一次,還是因為應我的邀請而去的。他對於西湖的風景,並沒有多大興趣。“保俶塔如美人,雷峰塔如醉漢”,雖為人們所豔稱的,他卻隻說平平而已;煙波千頃的“平湖秋月”和“三潭印月”,為人們所留連忘返的,他也隻說乎乎而已。

十、入京和北上

中華民國元年一月一日臨時政府成立,定都南京,蔡孑民先生任教育總長。其時一切草創,規模未具,部中供給膳宿,每人僅月支三十圓。我被蔡先生邀至南京幫忙,草擬各種規章,日不暇給,乘間向蔡先生推薦魯迅。蔡說:“我久慕其名,正擬馳函延請,現在就托先生——蔡先生對我,每直稱先生——代函敦勸,早日來京。”我即連寫兩封信給魯迅,說蔡先生殷勤延攬之意。魯迅在《朝花夕拾·範愛農》有說:

……然而事情很湊巧,季黻寫信來催我往南京了。愛農也很讚成,但頗淒涼,說:

“這裏又是那樣,住不得,你快去罷……”

我懂得他無奈的話,決計往南京。

不久,魯迅來京了,我們又複聚首,談及故鄉革命的情形,多屬滑稽而可笑。我們白天則同桌辦公,晚上則聯床共話,暇時或同訪圖書館,魯迅借抄《沈下賢集》,《唐宋傳奇集》所收的《湘中怨辭》,《異夢錄》,《秦夢記》,就在這時抄寫的。或同尋滿清駐防旗營的廢址,隻看見一片焦土,在瓦礫堆中,有一二年老的滿洲婦女,住在沒有門窗的破屋裏,蠕蠕而動,見了我們,其驚懼似小鼠,連說沒有什麽,沒有什麽。魯迅為我講述當年在路礦學堂讀書,騎馬過旗營時,老是受旗人的欺侮,言下猶有餘恨。後來蔡先生被命北上,迎接袁世凱去了,次長景耀月來代理部務。此人好大喜功,隻知擴充自己勢力,引用私人,忽然開會議要辦雜誌了,魯迅不很睬他,他也太不識人,據說暗中開了一大張名單,送請大總統府任命,竟把周樹人的姓名無端除去。幸而蔡先生就回來了,趕快把這件事撤銷,否則鬧成大笑話了。

四月中,我和魯迅同返紹興,五月初,同由紹興啟程北上,還有蔡穀清和舍侄世璿同行。記得在上海登輪之前,魯迅買了一部有正書局出版的《紅樓夢》,以備船中翻閱。在分配艙位時,魯迅忽發妙語說:“我睡上鋪,穀清是被烏龜背過了的,我不願和他同房。”於是他和舍侄住一間,我和穀清住一間。至於“烏龜背過”,乃係引用穀清的自述,說從前在北京時,曾到八大胡同妓院吃花酒,打茶圍,忽遇驟雨,院中積水,無法出門了,由妓院男子背負涉水而出。魯迅偶然想起提出,也是一種機智,令人發笑。

到京後,同住山會邑館,其時已改為紹興會館,先兄銘伯先生原居在此——嘉蔭堂,現在我們兄弟二人同住,舍侄住對麵的綠竹舫,魯迅住藤花館。先兄和魯迅一見如故,談話很投機,此後過從也很密。魯迅看見先兄的書桌上,放置著《越中先賢祠目序例》多冊,便索取了一冊去,這是到京館第一天的印象。

《越中先賢祠目序例》,會稽李慈銘編撰。祠目以西漢的西域都護鄭吉為首,直至清代為止,自言選擇審慎,惟其擯斥王充,見解殊嫌迂陋。祠屋門口的楹聯,也是慈銘所撰,徵引鄉邦文獻,自鑄偉辭,可見工力。現在抄錄於下:

溯君子六千人,自教演富中,醪水脂舟,魁奇代育,有謝氏傳,賀氏讚,虞公典錄,鍾離後賢,暨孫問王賦以來,接跡至熙朝,東箭南謬,三管豪耑長五色。

表鎮山一十道,更瑞圖王會,簣金嵞玉,鍾毓尤靈,況漸名江,鏡名湖,宛委洞天,桐柏仙室,應婺宿鬥維而起,翹英偏京國,殊科合轍,一堂輦下共千秋。

魯迅籍隸會稽,對於鄉邦文獻,也是很留意的。李周二人,後先輝映,實為吾越之光。魯迅撰集先賢的逸文,足供後人瞻仰景行,所刊的《會稽郡故書雜集》,便是一個例子。其序文有曰:

……是故序述名德,箸其賢能,記注陵泉,傳其典實,使後人穆然有思古之情,古作者之用心至矣!其所造述雖多散亡,而逸文尚可考見一二。存而錄之,或差剩於泯絕雲爾。因複撰次寫定,計有八種。諸書眾說,時足參證本文,亦各最錄,以資省覽。書中賢俊之名,言行之跡,風土之美,多有方誌所遺,舍此更不可見。用遺邦人,庶幾供其景行,不忘於故。……

文中所謂八類,是謝承的《會稽先賢傳》,虞預的《會稽典錄》,鍾離岫的《會稽後賢傳記》,賀氏的《會稽先賢像讚》,朱育的《會稽土地記》,賀循的《會稽記》,孔靈符的《會稽記》,夏侯曾先的《會稽地誌》。這部《會稽郡故書雜集》,民國三年用周作人的名刊行,即此就可以見得魯迅的犧牲精神,而以名利讓給其弟。

十一、提倡美術

教育總長蔡孑民先生就職以後,即竭力提倡“以美育代宗教”,因為美感是普遍性,可以破人我彼此的偏見;美感是超越性,可以破生死利害的顧忌,在教育上應特別注重。在政務百忙之中,自撰《對於教育方針之意見》,說:“教育界所提倡之軍國民主義及實利主義,固為救時之必要,而不可不以公民道德為中堅;欲養成公民道德,不可不使有一種哲學上之世界觀與人生觀,而涵養此等觀念,不可不注重美育。”又說:“美育為美感之教育。美感者,合美麗與尊嚴而言之,介乎現象世界與實體世界之間而為津梁。……在現象世界,凡人皆有愛惡驚懼喜怒哀樂之情,隨離合生死禍福利害之現象而流轉。至美術則以此等現象為資料,而能使對之者自美感以外,一無雜念。例如……火山赤舌,大風破舟,可駭可怖之景也,而一人圖畫則轉堪展玩。”

這種教育方針,當時能夠體會者還很寥寥,惟魯迅深知其原意;蔡先生也知道魯迅研究美學和美育,富有心得,所以請他擔任社會教育司第一科科長,主管圖書館、博物館、美術館等事宜。因之魯迅在民元教育部暑期演講會,曾演講美術,深入淺出,要言不煩,恰到好處,這是他演講的特色。他並且寫出一篇簡短的文言文,登載在教育部民元出版的一種匯報。這匯報隻出了兩冊,便中止了。我近年來遍搜未得,耿耿於心——廿七年編印的《魯迅全集》內未經收入。記得魯迅這篇文章之中,說到刻玉為楮葉,可以亂真,桃核雕文章,可逾千字,巧則巧矣,不得謂之美術。深願在最近的將來,這兩冊匯報,能夠覓到,也是搜逸補遺的一種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