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如果一個追尋,如果一個不避。

太陽漸留餘暉時,周檸清正坐在"街角"咖啡二樓窗邊的沙發上和同事發郵件,顧客稀稀疏疏,風鈴隻是偶爾作響。她伸了個懶腰側頭看向窗外,臨近新年,街上人來人往,她笑了。

她已經好久沒好好看過海城的街景了,她怕那個人忽然出現在眼簾,又怕他不出現。

木桌上的手機因為來電嗡嗡起來,周檸清急忙拿起,壓低聲音,"喂,媽,怎麽了?"

老楊囑咐她晚上六點來聚滿樓吃飯,務必別遲到,她還什麽都沒問,電話就被掛斷。她生怕是什麽相親飯局。

自從老周老楊知道她打算回國工作,甚是高興,高興之餘又把她終身大事提上日程,昨天她在房間裏就聽兩人在客廳說,“我看林老師的兒子挺好,也是海歸。”

“老李家的孩子也不錯,前段時間還旁敲側擊問我呢?”

……

您倆賣白菜呢?

快到包廂時,周檸清手機又嗡嗡振動起來,是張清華。聊了沒兩句,她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緊張,手表的鎖也莫明奇妙開了,周檸清用腦袋和肩膀夾著手機,扣表鏈時她察覺到對麵走來個人。抬頭,怔住,語言和行動的能力仿佛隨著那人的腳步逐漸喪失,她拿著電話的手不自覺垂下,隻聽見那端張清華一個勁兒地喊,“喂?喂?你信號不好啊?”

然而顧亦揚連個眼神都沒賞,徑直走入包廂。周檸清咬了咬嘴,原來爸媽說的是顧叔叔一家,她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還好不是相親。下一秒,她倒希望是場相親。

本滿懷期待,此刻卻後悔回來。

直到顧亦揚媽媽握著她的手說,“真是好多年都沒見到檸清了,越來越漂亮”,她也覺得一切像夢一樣。

意外之喜是喜,但也會讓人手足無措。

“可不,正經好久了,每年都大年三十才到家,過年都不放假。”

“媽,國外又不過春節。”

不是不可以早點回來,公司忙歸忙,人情味卻是世界皆有。她是故意趕在大年三十的。

周檸清到英國的第三年,爸爸的工作遷回老家海城,和顧叔叔一個單位,媽媽也應聘回海城一中,便定居下來,這兒倒也適合養老。從此,兩家每年都會在臘月二十七八吃頓飯,然後顧叔叔一家動身回鄉下過年,等他們回來,她也走了。

她對顧亦揚,想見又不敢見。於是便能避則避,距離上一次顧亦揚的臉清晰地出現在她眼前,已經八年。她從未想過他們會是這樣再次見麵。

如此簡單又容易的見麵。

一提到她這幾年加一起在家都不超過兩個月,老周脾氣就上來了。

“你說說國外有什麽好的,水土不服不說,還總聽說這亂那亂的……”

“來來來老周,喝酒喝酒,女兒這回都不走了,別激動別激動。”

戰友會戰友,就是喝大酒。

周檸清發現顧亦揚媽媽聽到她打算回國工作後的表情略顯驚喜,然而隻一秒又變得惆悵,轉瞬又恢複正常。她一直沒敢看顧亦揚,哪怕他就在對麵,奇怪的是,她知道她出去接了電話。

“不是我餘光在偷偷看,是我視野範圍廣。”周檸清心裏想。

“一定又是科學院打的,也不知道天天忙些什麽,要不是我說今天給檸清接風,他也得過年才回來。哎,年年這樣,你說養兒子有什麽用。”

他每年也不在?

周檸清自嘲一笑,是不想見我嗎?正想著,手機再次振動,還真是不給她多想的機會,“媽,阿姨,我出去接個電話。”

“喂?你又幹嘛?”

“我快到聚滿樓了,你接我一下。”

“什麽?你來海城了?”

“對啊,來出差,驚喜吧,快到門口接我。”

驚喜個鬼!周檸清握著手機跑下樓,到旋轉門處恰巧碰到剛掛斷電話的顧亦揚,她點點頭表示打招呼。

顧亦揚剛要開口寒暄,雖然不知道說什麽,眼前卻隻剩周檸清的匆匆背影,隨之看去,張清華出現在視線中。

“不是你來這兒幹嘛啊?我今天是家裏聚餐。”

“啊?那電話裏你怎麽不說。”

“你還沒說你在這兒出差呢,再說不和家裏人吃飯誰來這麽合家歡的地方。”

“沒事,我來都來了,正好我也好久沒看過楊老師了,就當見父母了。”

“見、你、姥、姥。”

顧亦揚透過玻璃窗看兩人吵吵鬧鬧地走過來。他自嘲一笑,時間,時間不過是讓事情重複上演。

他知道他們現在隻是朋友,或者可以說一直都是朋友,但當初張清華對她並不是不喜歡,而且他也是這麽多年唯一能聯係到她的人,自己的把握到底從何而來呢。

顧亦揚此刻發現自己其實從來都沒把握。

九年前,他第一次無法氣定神閑,所以心意藏三露七。如今,他依然不勝券在握,可他早已有了打算,哪怕結果不同當年。

周檸清沒料到顧亦揚沒走。

她所有表情瞬間收斂,立刻強裝嚴肅,轉頭看著張清華。

“這是顧亦揚,你還記得吧?”

三人麵麵相覷,周檸清想起大學軍訓結束那天。

軍訓匯演結束當天傍晚,好不容易想出理由的她未曾多加思索便跑到男寢樓下,顧亦揚出現的瞬間,她脫口而出道,“我媽媽讓我請你吃飯,你……有時間嗎?”

老楊才沒有。不過老楊曾經說過,“要是有同學找你出去玩你不想去的話,可以說媽媽不讓你去。”

這麽蹩腳的理由她當然沒用過,隻是沒想到她主動找同學出去,倒用上了原話的反意。

周檸清緊張地低著頭,雙手交叉,食指不停打著鼓點。

先不說物理學院隨便拉出一個智商就超群,顧亦揚光是長相就令一眾女生移不開視線。誰說學習好的長得都不好看,如今已是長相與智商成正比的時代。

所以,要不是雙方父母認識,她和故意搭訕的女生有什麽區別。況且就本質而言,本就沒……沒任何區別。

沒幾秒她聽到顧亦揚說,“有”,她嗖的一下抬頭,結果,說時遲那時快,沒等她確認自己是否聽錯,張清華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吃飯了嗎?”

“沒,剛要……”

“正好我也沒吃呢,一起吧。”

“我約人了。”

張清華順著她目光看向顧亦揚。

“啊,沒事,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

不過周檸清沒駁張清華的麵子,她知恩圖報,自從她高三知道顧亦揚被保送到C大,學習比以前更加努力。雖然努力,但高考成就也離不開張清華這個禦用講解。

所以第一次和顧亦揚獨處的時光,就這樣被張清華破壞了。

回包廂的路上,顧亦揚走在前麵,張清華小聲問,“家裏人?你們倆……”

“沒有,你一會別瞎說。”

若還在一起,皆大歡喜。既然分手了,何必讓父母尷尬。

她時常想,當初她說什麽都不讓父母知道自己和顧亦揚在一起,究竟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感知了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