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真現在是高三的班主任,兩周一休,因此周日早晨去了學校。

周檸清被老周拽下樓跑步。

“爸,我還沒醒呢。”

“跑會兒就醒了,生命在於運動。”

老周拉著檸清慢慢向前跑,繞小區跑了幾圈後,父女倆坐在涼亭的橫欄上休息。

早晨的空氣格外好,微風徐徐,活動區有一些爺爺奶奶在晨練,周圍傳來淡淡的青草氣息和不知名的花香。

周檸清靠在爸爸的胳膊上小憩。

“乖女兒,你實話告訴爸爸,當年你去英國留學,是不是為了療傷啊。”

“療什麽傷,我身體挺好的啊。”周檸清依然閉著眼睛。

“你大學交的男朋友就是顧亦揚吧。”

周檸清立馬清醒,用“你怎麽知道?”的表情看著爸爸。

“不知道你忘沒忘,但爸爸永遠記得,你去英國那天在機場抱著爸爸哭的像小狗似的,我當時還以為是因為你媽沒來,你想她了,但你和媽媽通完電話也一點沒變好,還是在哭,把爸爸衣服都弄濕了。”

“抽搭抽搭的,和爸爸大學參軍時你媽的狀態一模一樣。”

“然後我就想啊,你是不是失戀了。”

“爸,我好像沒告訴過你我談戀愛啊。”

“你是沒說過,但爸爸不小心看見過你手機裏的短信。”

“嗯?爸,你確定是不小心?”

“真的是不小心,就你手機放茶幾上恰巧就來短信了。”

“短信?我從來都沒存過名啊,你怎麽知道是誰?”

“被爸猜對了吧。”

“爸你詐我!哼!”

老周被女兒逗笑,不管孩子多大,在父母麵前永遠都是小孩。

“爸爸逗你呢,其實我有證據。”

“證據???”

“你從拿手機時從兜裏掉出張紙,我撿起來的時候你已經進安檢區了。”

“紙?”

老周點頭,“嗯,一張有名字的紙。”

周檸清想起來爸爸撿的是什麽了。

顧亦揚去美國那天,她忍著眼淚從機場回到寢室,抽出日記本一字一頓的寫上,“顧亦揚,再見,祝……”寫到這兒她突然停住,盯著日記本上的字好一會兒,一滴眼淚逃離眼睛啪嗒一聲把紙打濕。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寫下最後一個“好”字,然後撕下來疊好,隨手放進了外套口袋。

“爸不知道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讓我女兒哭成那樣,一定是他的錯。所以第一次和老顧一家年前吃飯時,爸爸都沒給他好臉。”

“爸……”

“欺負我寶貝女兒能行嗎,我當然不能善罷甘休。”

“可爸爸也知道,你還喜歡他。”

“爸你怎麽比我媽知道的還多。”

“爸爸是觀察出來的,你自己可能都沒發現,每次我和你媽提起顧亦揚,不管你在幹什麽都會停下,急忙豎起耳朵認真聽,聽完就開始發呆,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時候?我哪有那麽早熟。”周檸清據理力爭。雖然爸爸說的是事實,但她除了顧亦揚被C大特聘外就沒聽到過別的。

“是,你沒有。你就是二年級看見顧亦揚之後那段時間總問我和你媽‘那個小哥哥還什麽時候來啊?’”

她問過這種問題?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她小時候這麽不羞澀內斂呢嗎?

“你從小就和爸爸一樣,鑽牛角尖,所以前幾年你一直都沒談戀愛爸爸特別著急,不過後來老爸聽你顧叔叔說顧亦揚也一直都沒有女朋友,所以後來再見到那孩子,我就故意說了句我們家檸清到現在也不找男朋友,我真愁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

周檸清豎起耳朵。

“然後爸爸發現那孩子聽到之後眼裏閃過一道光,爸爸當時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片麵了,是不是太斷章取義了。”

“爸爸想過問問你,和你談談心,可又覺得你自己能處理好,但是自從回到海城,你上學的時候說假期實習回不來,上班之後又說工作太忙回不來。”

“不過我知道,你是在躲著他,也隻有喜歡,你才會躲。”

“爸……我……”

“爸爸不問你當年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了,你們都是有主見的孩子,既然決定結婚,就一定是想好了。”

“爸,媽知道嗎?”

“你媽不知道,我能不刨根問底,你媽可不一定。”老周笑著說。

父女倆吹著暖風,涼亭外花草搖曳。

“爸,你說是不是隻要自己是最終的選擇,就不應該太在意以前啊。”

“按理來說是,但傻孩子,沒人會不在意的,就看自己怎麽掌握這個程度了,看你是更想要你改變不了的過去,還是更想要已經把握在手裏的現在和未來。”

周檸清陷入思考,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在努力把握,可每次看到另一個人給現在的顧亦揚帶來的影響,她還是會控製不了的難過。

“檸清你要記得,兩個人相處中免不了誤會,不過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能解開一定要解開,看起來再微不足道的誤會都可能慢慢積累最後造成重大的影響,持久累積的力量,人對抗不了。”

“別忘了,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我知道了,謝謝爸。”

“謝什麽謝,爸還怕你聽不進去。”

“反正呢,你們年輕人不以為然的道理都是過來人用教訓換來的,不過你們不經曆就永遠不會當回事,但爸爸還是希望檸清能少經曆教訓,多經曆幸福。”老周拍拍腿站起來,“好了,咱爺倆也該吃飯去了,我估計豆漿都賣沒了。”

“那就讓他現熬。”周檸清起身跟上爸爸。

其實這段時間她不是沒想過問顧亦揚當年的事情,她曾經也覺得事情隱隱有些不對。可她不想冒險,畢竟當時事情就那樣清楚的擺在自己眼前,隻要她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認定那不是真相,她就不敢翻回過去。

萬一呢,萬一的確是自己想多了,萬一那就是真相,她還要用幾年才能讓自己變得像現在這樣沒有太多芥蒂。

人越大,越不善於療傷。因為不像從前有大把時間。

開口問是件很簡單的事,絲毫不費力。但下定決心的過程是刮骨抽筋,沒準答案還會給自己致命一擊。

哪怕免不了偶爾會涉及過去,她還是選擇自己去適應將來的每一個偶爾。

她不知道過去到底什麽時候才會過去,可她還有很多很多年,她會免疫的。

“你們幾點回去啊,明天還得上班吧?”老周問。

“下午吧,顧亦揚被班主任叫回去激勵學生了,他說結束給我打電話。”盤坐在沙發上剛要換台的周檸清頓住,“我媽是不是在一中上班。”

“對啊,你這孩子還怪我說你不戀家,連你媽工作單位你都不知道。”

“爸我錯了,我先走了,去學校看我媽。”周檸清迅速跑到門口穿鞋,“爸,門衛能放我進去嗎?”

“你到了讓你媽接你不就得了。”

“知道啦,那我一會兒就從一中直接回C市了。”

看著周檸清飛奔出門,老周搖搖頭,“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周檸清剛到辦公室不久,楊真就因為生物老師臨時和她串課不得不回班級。所以周檸清決定走去一樓大廳等顧亦揚,百無聊賴,最後隻能倚著圓柱發呆。

沒一會兒,顧亦揚和班主任一起走出班級。

邊走邊寒暄。

“今天謝謝你了,上學期溫曼佳給他們講完經驗那段時間他們還挺有鬥誌的,不知道這次能堅持多長時間。”

“客氣了老師。”

周檸清聽見聲音後離開圓柱,顧亦揚看見她後臉上一喜。

“老師好。”周檸清鞠躬說,然後看向顧亦揚。

“你好,這位是?”班主任問。

“楊真老師的女兒,也是我未婚妻。”

班主任點點頭,喜笑顏開,“那我就先恭喜你們了,記得叫老師喝喜酒。”

“一定,那老師我就先走了,一會還要回C市。”

兩人並肩走出校園,溫曼佳的名字縈繞在周檸清腦海裏。她忍不住地想,他們以前一定經常這樣一起走出校園吧,也一定一起回來看過老師,怪不得班主任剛剛聽見未婚妻有一瞬間的震驚,他們是不是也打算過結婚?

思考的越多,周檸清就越靜。

然而事實上班主任除了喜悅外沒別的表情,隻是猜疑的人總會慣性地添加不存在的細節來驗證自己的猜疑,以此擴大事態。

但對於周檸清這種並不想惹是生非的,隻是徒增煩惱而已。可她毫無辦法,慣性就像誤差,能減小,卻消滅不了。

“你怎麽想起來這兒找我了?”

“誰找你,我來看我媽。”

顧亦揚牽著她的手,“我偶爾還挺慶幸沒和你一起長大的,我初高中早戀都抓的特別嚴。”

周檸清正在神遊,隻聽清了前半句。

“可我覺得好可惜。”

聽到回話,顧亦揚牽的更緊,周檸清回握。

動作相同,心意相通,可惜這一刻,一台電視,兩個頻道,一個春夏,一個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