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街上熱鬧祥的氣氛和未來一段時間火車飛機票的售空,國慶假期離人們越來越近。

在周檸清接到丁曉電話的第二天,兩人出去大吃了一頓。

“你怎麽沒提前告訴我啊?我都來不及準備禮物了。”

“不用準備禮物,你人來就行,再說不是我不提前告訴你,我昨天才決定,第一個告訴的就是你。”

“昨天才決定?”周檸清充滿震驚。

“對啊,臨時決定。”

“太倉促了吧?這可是婚禮啊。”

“其實我也覺得有點趕,但是我做了個夢。”

前天晚上,丁曉做了一個江湖夢。

夢裏她穿越回古代成了一個俠女,叫小丁,理想是仗劍走天涯。

小丁的確做到了,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然而她夢裏的江湖正在爭奪武林盟主,幾大高手對橫空出世的她甚是忌憚,因此哪怕她一心隻想救濟百姓,也免不了被追殺。直到有一天在打鬥中因為暗算掉下山崖,昏迷的小丁在救命恩人的掩護下才逃過一劫。

那之後江湖上一個月都沒再出現小丁的任何消息,各門派覺得俠女小丁既然橫空出世的,那憑空消失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放棄搜捕。

兩個月後,在書生的照料下,重傷的小丁醒過來。然後,對書生一見鍾情。

“夢果然是現實的反映,你就直接說你看上人家的臉得了。”

“才不是,你接著聽。”

書生說自己叫張清華,小丁忽然覺得自己的名字太普通,她想了想說,“我……我叫丁曉。”

“哎呀你別笑,很嚴肅的。”

周檸清連忙擺手,“我不笑我不笑,你倆夢裏這名字,你是想說你倆前世有緣分嗎?”

“不是,從現在開始你不許打斷我,也不許笑!聽我講。”

夢就是夢,一點都不像電視劇,所以丁曉沒失憶,她對快意恩仇的江湖徹底失望,雖然她恢複了內力和武功,但她還是放棄了俠女的理想,和張清華開始了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沒多久丁曉發現張清華每天都會忍不住打開書篋,然後立刻麵色愁苦地關上。慢慢地她了解到原來張清華是因為落榜備受打擊才隱居到這兒,於是丁曉告訴他失敗不要緊,鼓勵他再次上京趕考,張清華最終鼓起勇氣。

可天有不測風雲,張清華在赴京的路上被土匪劫走。丁曉知道後冒險去救他,她沒想到匪頭竟然是個女子,她在路上聽說匪頭要讓張清華當自己的壓寨夫人。

丁曉趕到山寨時,山寨裏張燈結彩,準備成親。她直接闖進大堂把匪頭抓出來,丁曉從小習武,匪頭不敵,幾招後匪頭被她一腳踢倒在地。

帶張清華走時匪頭在地上大喊。“你帶走他也沒用!我們已經成親了。”

丁曉大喊回去,“我們才是夫妻!我們領證了!”

周檸清聽到對話這兒想,果然是夢,對話一點都不考究。

“領證也沒用,我們已經拜堂了,你們舉行婚禮了嗎?我都打聽了,你們沒有!”

“所以,你就決定辦婚禮了?”

“對啊,我覺得這是種暗示。”

周檸清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其實我覺得吧,你可能是最近武俠劇看太多了。”

丁曉回憶一下,“好像是,我最近在追我偶像的熱播劇,還真是講江湖的,完了,我被夢忽悠了。”

周檸清感覺不妙,急忙說,“姑奶奶,你不會要不辦婚禮了吧?”

“沒有沒有,我才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反正婚禮早晚要辦,夢不過是加速進程罷了,再說,夢往往反映人最真實的想法。

張清華和丁曉的婚禮定在十月二號。

所以,顧亦揚和周檸清兩人九月三十號坐飛機回了江城。周檸清想在十月一帶顧亦揚回致遠看看。

因為是小長假,很多畢業生都會回校園溜達,門衛阿姨就沒怎麽管。

學校總體看來和原來差不多,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很多小細節都變了。

“我們學校每年為了迎接新生都會裝修一樣東西,不是刷牆就是換門。”周檸清看著走廊的牆的掛的大學簡介,“這也變了,我記得我上學時牆上都是名人名言,我們班門口對著的是諸葛亮的‘非淡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你們學校迎接新生也會搞些什麽名堂嗎?”

“我不記得了,不過每年班級都會領新的掃除工具。”

“啊?你們太好了吧,我們學校都得是實在不能用了才能去後勤處領新的。”

兩人走到三樓周檸清當年的教室,像班主任似的趴在後門玻璃上。周檸清指了指靠窗第三排。

“高三一年我差不多都坐在那,和張清華一桌。”

顧亦揚醋勁又上來了,沒說話。周檸清沒在意,她本來也不是在對話。”

“我記得後期我們班開始訓練理綜壓軸題,老師說他知道這題有難度,因為壓軸題本來就是用來拉分的,但想考上C大就必須拿分。不過物理真是我的弱項,老師有時候還講的很快,我就隻能讓張清華給我講,可他總說我笨。”

顧亦揚咳了聲。

“我早就聽我爸說你物理競賽金獎保送到了C大,可我考的最好的一次才剛剛壓C大分數線,物理壓軸題還總丟分,那段時間心情特別不好。”

“有一天午休講題時張清華又說我笨,我知道他是開玩笑,可我就是氣不打一處來,一下子就抽回卷子說,我不用你講了,然後就跑到後操場坐了一中午。”

“我當時看著該死的壓軸題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一定不會說我笨,雖然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

明明很傷感,下一秒卻又變回活潑,周檸清回頭看著顧亦揚嘿嘿一笑問,“你說,我想的對不對,你是不是不會說我笨,而且會很耐心的給我講題。”

顧亦揚點頭。

“可惜我大學沒學物理。”

“而且你不應該點頭,我問你數學題的時候,你雖然沒明說我笨,但你表情就是很嫌棄。”

“嫌棄?我沒有。”

“不重要啦,反正有的題我也是故意問的,其實我都會。”

“對了,我和你說過我們學校跑道是藍色的嗎?應該說過吧,不過你一定沒見過,走。”

周檸清拉起他的手準備從側樓梯下樓,顧亦揚沒動。她不解地看向他。

“我真的沒有嫌棄你笨。”顧亦揚語氣宣誓般認真。

“你承認我也不生氣,你現在不嫌棄我笨就可以了,不對,你要記得我不僅不笨,而且很聰明。”

顧亦揚直視她的眼睛,毫不躲閃,“我真的沒覺得你笨過。”

除了那封信裏你的認知。

“我知道啦,快走吧,去看藍色跑道。”

到後操場時意想不到地遇見了熟人。

“你們怎麽在這兒?你們不是應該在準備婚禮嗎?”

丁曉回答,“不辦不知道,辦了才發現其實要結婚的最閑,我倆隻要明天到場就可以了。”

四人坐在草坪上,宛如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雖然十七八歲的幾人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並沒有這樣的機會。

人們都說時間殘忍,其實並不,它公平的很。它雖然會在不經意時把你和一些人打散,但也會在你不留意時讓你和另一些人相遇。

周檸清和丁曉一直在回憶各自高中的糗事,哈哈笑個不停。

“有空我帶你回我高中看看,搬校區了,那叫一個雄偉壯觀。”丁曉說。

張清華雙手向後按著草坪支撐著身子,抬頭望天。

顧亦揚則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暗,四個人一齊走出校園,到校門口時顧亦揚突然和張清華說,“去喝一杯?”

周檸清納悶地看他。顧亦揚握了握她的手。

“走唄。”

丁曉奇怪地看著張清華,周檸清的視線也移了過去。

“老婆,我去了?”張清華問。

“嗯。”丁曉點頭,接著用一臉“你裝什麽”的表情說,“好像我不讓你去你就能不去似的。”

周檸清還在看著張清華。

“你這眼神,好像我勾引他似的,你要知道,是你們家顧亦揚主動找的我。”

“切,你們去吧,我帶丁曉去商業街。”她挽上丁曉胳膊,“那有家牛肉麵可好吃了。”

他們沒去飯店也沒去酒吧,而是買了幾罐啤酒去了江邊,吹著徐徐晚風。

張清華打開一罐遞給顧亦揚後,自己又拿起一罐,仰頭喝了一口說,“有事問我?”

“你是故意讓檸清租董程房子的吧?”

“嗯……”張清華手握啤酒看著湖麵,“巧合而已,她恰巧被房東趕出來,董程恰好公派出差。”

顧亦揚舉起啤酒,“謝謝。”

啤酒罐碰在一起幾乎沒有聲音,卻比玻璃杯的清脆聲更包含兄弟之情。

張清華喝的比顧亦揚快,他把空罐放在台階上,望著即將沉入江麵的紅日不知在對誰說,“當年我拖慢的進度,總得彌補回來啊。”

“況且你們和好,也算了卻我的一樁心事。”

“話說,我給你的郵箱你聯係了嗎?”

空啤酒罐被風吹下台階,發出風鈴般的聲調,不過沒風鈴悅耳。

“沒有。”

“我就說,要不然她一定又失聯了,那家夥,說到做到。”

“你明知道她不讓你說為什麽還告訴我?”

“廢話,不告訴你那我不成擋道的了,誒,為什麽不聯係啊?”

寂靜夜空下隻有江水被風吹動的聲音,良久。

“沒有為什麽。”

“你瞧瞧瞧瞧,你總這態度,要我說你但凡主動點你們也不能耗這麽多年。”

酒壯慫人膽。何況這麽多年在張清華心裏,他一直都覺得分手這事怪顧亦揚。

顧亦揚笑笑,沒接話。

我不是不主動,是害怕石沉大海,無人應答。

黎明很快到來。

領證時什麽事都沒有的丁曉在婚禮上哭的稀裏嘩啦,丁曉爸爸把女兒的手放到張清華手裏的刹那,周檸清握住了顧亦揚。

丁曉爸爸喜悅語氣中摻雜的哽咽令她握得更緊,她想起爸爸略帶委屈的那句“我還得牽著女兒的手送到別人手裏,我說什麽了。”

顧亦揚反手攥緊她,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周檸清不想辦婚禮的原因就是這個,她怕看見從不服軟的爸爸像今天丁爸爸這樣哽咽,怕爸媽在那瞬間覺得辛苦養大的女兒到了別人家。

雖然女兒依然是女兒,但也成了別人家的兒媳婦。

婚禮中女方家的喜悅絕對大於心酸,卻也絕對無法完全掩蓋心酸。平時總是喜悅歸喜悅,心酸歸心酸,但那個時候的喜悅與辛酸,在同一個轉盤。

在雙方父母的催促下,顧亦揚和周檸清當天晚上就啟程回了海城,從檸清姥姥家離開已經晚上九點,兩人各回各家。

顧亦揚的父母這次依然沒說什麽,畢竟他們覺得就自己兒子那冷淡樣有人嫁就不錯了,而且現在兒媳還是兩人極為滿意的周檸清,婚禮什麽的,不重要,他們這樣安慰自己。

但老周和楊真就不一樣了,要麽連環奪命Call,要麽連環當麵談。

不出周檸清所料,媽媽又搬出了姥姥。

“媽,你不要拿姥姥當借口,我剛才去姥姥家了,她說婚禮鬧哄哄的,不辦更好。”

“你姥姥才不是那麽想呢,她比我還想讓你辦婚禮,天天問我定沒定。她就是不想給你壓力。”

“那媽,你就學學姥姥唄,我想辦的時候就辦了。”

“也行,不過你姥姥體貼外孫不是體貼女兒,要不你生個孩子,我就轉移視線了。”

周檸清打個哈欠站起來,“我好困啊,得睡覺了,爸媽你們也早點睡哈。”

她關上房門後聽見老楊生氣地說,“你就知道問我,問我,她回來你怎麽一句話不說啊。”

“你沒聽見女兒說嗎,想辦的時候她就辦了。”

“那要她一直不想辦呢,我看你倆是要氣死我,我不管了!以後你也別問我!”

楊真邊走回房邊說,“哪有結婚不辦婚禮的啊,現在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再說你不想,人家還能也不想嗎。”

十月五號,周檸清早晨去了溫曼佳家。顧亦揚則是中午直接去婚宴現場。

屋子裏到處都是人,周檸清和溫曼佳父母打過招呼後走進她房間。

“你今天真漂亮。”

“就今天嗎?”溫曼佳玩笑似地說。

“平時也漂亮,不過今天格外美。”

溫曼佳的樣貌的確出眾,有一種知性美,但和周檸清的美截然不同。

沒一會兒,房裏的其他人都出去忙東忙西,隻剩下她們倆。

“你真的不打算辦婚禮嗎?”溫曼佳問。

“嗯……辦,就是還沒想好什麽時候。”

前幾天淚眼婆娑的丁曉讓她堅定的不辦婚禮的念頭,這一刻開始動搖。因為看著眼前光彩照人的溫曼佳,她忽然也很想穿婚紗。

或許是曾經對她忌憚的那種感覺沒徹底清除,所以恰逢此時依然隱隱作怪,攀比心理也忍不住跟著作祟。

喜宴結束,新人站在酒店門口送親朋好友。

周檸清走到溫曼佳麵前真摯地說,“一定要幸福。”

“會的。”溫曼佳說完視線移到顧亦揚身上,隻停留一秒又看回周檸清,“你也會幸福的。”

一定會比我幸福。

走下台階,逐漸遠離人群,周檸清回頭看了眼溫曼佳,心莫名堵得慌。

她知道溫曼佳的那些坦白,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和顧亦揚說。事情的根源不過是喜歡,而喜歡,從沒有錯。

“我們去看看海吧。”周檸清說。

兩人走到主路打車去了海濱廣場。但周檸清沒有脫鞋下海,也沒有在沙灘上跑來跑去。而是拉著顧亦揚坐在長椅上。

她倚著顧亦揚的胳膊,望著不遠處安撫人心的蔚藍色大海。沙灘上小孩子踢著皮球跑來跑去,男男女女在水中你追我趕。

“你知道嗎,我當時為了留在英國,真的每天都很累,累到上躥下跳,恨不得滿地打滾。” 周檸清語氣溫柔,平靜地就好像在講述別人的事。

“那為什麽不……”顧亦揚的話被打斷。

“可以不問為什麽嗎?”

“好。”顧亦揚攬住她的肩。

“但我真的不是為了前途。”

按部就班的我,除了你,從來就沒什麽想要的。

“我知道。”

周檸清搖了搖頭,腦袋蹭著他的肩膀。不,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微信名的出處嗎?”

“周陶鈞?”

“對,取自周回陶鈞,比喻不斷磨礪一個人的心智,以達到成熟完善的境地。”

“但現在我覺得它有另一個意思,好事多磨。”

我說的好事多磨是,我們在分開那麽多年後,終於都變得成熟。不再有誤解,不再有衝動,等到了陪伴,而再次牽住的雙手,比當年握的更緊。

“誒。”周檸清坐正轉頭,眼神調皮地看著顧亦揚。

“你知道摩斯密碼吧?會背字母密碼表嗎?”

顧亦揚點頭。

周檸清伸出手,“這樣,我用食指指肚敲一下代表滴,反過來用關節快速敲三下代表嗒。字母與字母之間我會停留一秒。”

她用食指敲在顧亦揚左腿。

“好啦。”

周檸清眼睛彎成了月牙,笑的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目光幹淨澄澈,不摻有一絲雜質,如同她對顧亦揚的愛,組成物質單純到隻有日複一日的喜歡。

顧亦揚怔住一秒,麵色溫柔看著她,目光純粹。

“我愛你。”

“恭喜你猜對了。”

顧亦揚搖頭,“我不是在猜,是在對你說。”

他吻上周檸清的唇,冰涼且柔軟,不帶有一絲情欲,這個吻所表達的,隻有愛。

良久,他離開。周檸清害羞的紅了臉。

“檸清,你知道我最喜歡哪個詞嗎?”

周檸清乖巧地搖頭。

“是‘還好’。”

“為什麽?”

“因為我等了這麽久,還好,你回來了。”

人們說,“虛驚一場”是世界上最好的詞語,可我偏愛“還好”。

因為“還好”意味著在漫長等待後,人們能等到那個想回到的從前。

“從現在開始我也最喜歡‘還好’,不過不告訴你為什麽。”

不是還好我回來了,而是還好,你還在。

溫曼佳不必我難過的少,所以我不會告訴你當年的原委。

也因此,不告而別的是我。

謝謝你,喜歡我;謝謝你,等著我。

她看著海麵上方遙不可及的太陽,慶幸自己終於不用再追逐。從稚嫩到成熟,給她棒棒糖的小男孩,病床前的大男孩,現在是她的丈夫。

不過還是少了點什麽。

“去挑婚紗吧。”周檸清說,“姥姥說下個月十號是個好日子。”

有時候她算不上沉穩,所以上午在溫曼佳家,結婚的念頭破土而出後,她便找借口下樓給姥姥打了電話。

顧亦揚驚而轉喜,參加婚禮果然會讓人也想辦婚禮,隻不過他沒想到她會決定的這麽快。

“好。”他笑著說。

他曾想過周檸清或許真的不是很重視形式,但她除那些受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影響的虛無縹緲的承諾外,真的想給她一個婚禮,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自己想和她,舉行一場婚禮。

“嗯。”周檸清堅定地點頭。此刻她意識到,婚禮的喜悅要比心酸多太多,轉盤指針或許會指向隻占小比例的心酸,但停留絕不會超過一瞬。

“不過我想走著去。”

“好,顧太太。”

兩人手牽手走在樹影斑駁的人行路上,周檸清想起了幾句話。

“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海子《夏天的太陽》

通往心髒的無名指處的戒指,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周檸清低頭看了看十指相扣的兩隻手,又抬頭看向顧亦揚輪廓分明的側臉,甜甜地笑了。

不曾相識,還好我們默默期待。曾經曆分離,還好在波折之中,我們對彼此的感情未曾退卻,且像互相遙望的那些年,與日俱增,時至今日,也將漫到未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