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鍾寧又夢見了那天巷子裏發生的一切。

那天顧鐸並不是毫發無損,少年臉上也掛了彩,衣服弄得又髒又皺,看上去十分狼狽,可那並不妨礙他成為她的英雄。

但現實並不會戛然而止在這段英雄救美的佳話裏,他們之間還是要麵臨許多現實問題。

比如,她敢接受顧鐸的告白,卻不敢光明正大地告訴顧家父母,甚至要求顧鐸也對他們保密。

對此,顧鐸隻偶爾抱怨過自己沒名沒分,卻還是尊重她的選擇,說會等到她有勇氣自己說出來那天。

他甚至怕自己會露出馬腳,會特意錯開跟她回家的時間,或者幹脆不回家,直到老媽忍無可忍打來電話。

可有些話,一開始沒說口,後來就更難有勇氣坦白了。

所以鍾寧後來每次在麵對顧家父母時,都總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她因為貪戀他們的溫暖,所以偷走了他們家的寶貝。

好幾次,她話都到了嗓子眼,卻還是又咽了回去,心裏總想著下次,下次一定說。

可這次回家,顧媽媽開始說讓她勸勸顧鐸,讓顧鐸趕緊找個女朋友,她還指望趕緊抱孫子呢。

鍾寧突然意識到,雖然她跟顧鐸已經偷偷在一起了這麽多年,可在顧家爸媽眼裏,他們還是哥哥跟妹妹的關係。

他們可能根本沒有辦法,突然接受他們在一起的事實。

想到這兒,鍾寧覺得自己已經可以預見一場家庭戰爭,而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

她能想到的把傷害降到最低的方法,就是跟顧鐸分手,而她也那麽做了。

原以為,以顧鐸霸道的性子,肯定不會輕易同意,怎麽樣也得問出個原因來。

可他沒有。

這讓鍾寧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不免失落。

但現在矯情又有什麽用,還不如打起精神找好房子,趕緊從顧鐸這裏搬出去。

當時提分手時,顧鐸就一個要求,不準她倉促搬走,否則他不放心,於是她留在了他的房子裏,反而是顧鐸暫時搬了出去。

這麽一想,鍾寧又有點兒想哭,她大概再也找不到比顧鐸更好的人了。

但她顯然高估了這人。

自那以後,顧鐸今兒過來拿件衣服,明兒過來拿份資料,拿完了卻不走,不是要賴著蹭飯,就說自己累著了,得休息會兒。

這鍾寧要再看不出來他想幹什麽,就白瞎了她的眼。

她隻得重申:“顧鐸,我們已經分手了。”

顧鐸倒是沒回避,“嗯”了一聲,“所以我在想怎麽把你再追回來。”

他直勾勾看著她,毫不掩飾自己對她餘情未了的心思。

鍾寧卻不敢看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淪陷在他的溫柔裏。

她偏過頭,硬著心腸說:“我不是一時心血**,我是考慮了很久的,我覺得我們不合適,所以……”

“哪兒不合適?”顧鐸盯著她,“是性格不合適?還是**不合適?”

猝不及防聽到他這麽說,饒是倆人早就做盡了親密的事,鍾寧還是忍不住紅了臉。

顧鐸像是沒注意到她的羞臊,還在說:“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從第一次聽你叫我哥哥起,我就沒想過讓你跟別人。”

那是替鍾寧收拾完杜曉剛的第二天,顧鐸死皮賴臉地要她表示表示,鍾寧磨蹭半晌,紅著臉低低叫了聲“哥哥”。

“本來就是想逗逗你,”顧鐸說,“結果你那一聲,愣是把我那點少年衝動差點給叫了出來。我當時就想,你要敢這麽叫別人,我絕對把那人揍得他親媽都認不出來。”

所以自那以後,顧鐸就開始對鍾寧身邊的男生嚴防死守,以至於整個二中直到顧鐸畢業離開,都沒人敢跟鍾寧表白。

等鍾寧上了大學,顧鐸給她接風洗塵的當晚,就把小姑娘堵在餐廳的角落裏給親了。

當然,他吻之前還假紳士了一下,說:“鍾寧,如果你不喜歡,你可以躲開,不躲我就當你默認。”

鍾寧當然沒躲。

雖說是兩廂情願,可因為這,顧鐸還是足足被蔣勳罵了一年的老畜牲。

“可是,”鍾寧狠下心,“我不喜歡你了。”

“鍾寧,你要分手要鬧都可以,但是你再敢說這句話,你信不信我親得你說不出話。你敢不敢承認,咱們倆之間,到底是誰先動的心?”

8

先動心的是鍾寧。

在去顧家之前,她幾乎沒有收到過來自別人的善意,沒有一個人曾向她和母親鍾欣雅伸出援手。

到了顧家之後,顧鐸並沒有真的將她掃地出門,對鍾寧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善意。

更何況,那些隱藏在惡劣之下的善意,她也很敏感地就捕捉到了。

他說她醜,卻沒有真的嫌棄她。

他讓她去給他買東西,最後卻總是丟給她吃掉。

他讓她替他拿書包,更像是護她回家的借口,是少年未曾說出口的溫柔。

他驅散了她心底的噩夢。

……

所以她喜歡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她原本想,即使顧鐸一輩子不知道,一輩子做他的妹妹,她都心甘情願。

幸運的是,老天終於也可憐她一回,讓她也被他喜歡。

但也僅此而已。

她欠顧家的已經夠多了,怎麽還能再拐了人家的兒子?況且顧鐸值得更好的更可愛的女孩子不是麽?

她胡思亂想著,尚且沒有想出個結果,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鍾寧!”

鍾寧暈過去之前,隻來得及聽見顧鐸驚恐地喊她名字的聲音。

等鍾寧再醒來時,她人已經在醫院了。

“你醒了。”顧鐸立馬湊了過來,確認她沒事,握住她的手親了親,聲音還有些發啞,“鍾寧,再敢嚇老子,老子……老子真的要被你嚇破膽了。”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明明上一秒倆人還在爭執,下一秒就眼睜睜看著鍾寧突然兩眼一閉暈倒在自己麵前。

那一瞬間就像心髒被人緊緊攥住了一樣,疼到根本無法呼吸。

“對不起,”感受到他的害怕,鍾寧忍不住摸了摸他腦袋,安撫道,“我沒事,我可能最近壓力有點大……”

“不是,不是壓力的原因。”

顧鐸打斷她,停頓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你……懷孕了。”

鍾寧被這個突然的消息砸懵了,看看顧鐸,又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肚子,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你這是什麽表情?”顧鐸捏了捏她的手,“我可是已經跟小家夥打過招呼了,你也快點先跟他打個招呼。”

“可是,可是我們……”

“沒有可是。”顧鐸望著她,“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擔心我爸媽一時之間接受不了我們的關係,又或者擔心他們反對。”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是問題了,因為我已經通知他們做好爺爺奶奶的準備了,所以你現在什麽都不需要擔心。”

鍾寧都還沒做好接受自己懷孕的準備,就被這個消息又砸得頭暈。

“你,你怎麽跟他們說的?”她問。

“照實說的。”顧鐸說,“說我早對你起了心思,就是看你年紀小才沒下手。說你大學誌願都是我逼著你填的,就為了把你拐帶走。說怕他們罵我,逼著你幫我瞞著……”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鍾寧帶了哭腔,他怎麽能把所有錯都往自己身上攬,他明明那麽好。

“就是這樣的。”顧鐸替她擦淚,“我就賴著你了。”

鍾寧有些泣不成聲,“顧鐸,你值得更好的……”

“我應該找什麽更好的,誰他媽受得了我這脾氣?我這些年被你慣成什麽樣了,你心裏沒點兒數麽?”

“還有,我警告你,以後不準再提分手的話,別以為懷孕了我就不能拿你怎麽樣!還有,你以後也別仗著懷孕就冷落我,在咱們家,孩子永遠大不過老子去。”

蔣勳過來的時候,正撞見這狗東西一本正經跟自己孩子爭寵的名場麵,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所以後來在顧家父母麵前,蔣勳著實給添油加醋了一把,愣是把顧鐸描述成了挾恩圖報的惡霸,而鍾寧是不得不從的小弱花。

而顧家父母在多重衝擊下,竟然很快就接受了“女兒”變“兒媳”的設定,並且快速進入角色,把自家“強取豪奪”的兒子來了一頓“毒打”。

不過被打的某人絲毫沒有被打的慘樣,嘴角都快咧上天了。

他想,我媳婦雖然沒什麽父母緣,但有公公婆婆緣就夠了。

當然,最主要還是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