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你不是人吧?

這話要問別人身上,那鐵定是罵人的,不被打一頓,挨幾句罵是沒跑了。

可擱在傅無歡身上,那絕對屬於正常詢問,畢竟沒人能懸空而立,會飛,還會瞬間移動。

傅無歡點頭,“我是鬼。”

“你是鬼啊?”丁尤溪詭異地重複一句,忽然主動鬆開手,轉而捶打他,邊打邊數落,“你是鬼很嘚瑟麽?你是鬼很厲害麽?是鬼就可以突然出來嚇人啊?怎麽,覺得鬼嚇死人不用償命的啊?還是想讓我也成了鬼,好跟你做個伴……”

傅無歡愣在原地,結結實實挨了兩下。

他沒料到丁尤溪是這個反應。她難道不該害怕,覺得驚悚想逃麽?這是什麽情況?打鬼罵鬼?她到底是膽兒大還是心大?

“你說你要萬一真把我嚇死了,”丁尤溪收了手,很認真地問,“我做了鬼,是該跟你報仇呢,還是握個手說‘你好,我是剛被你嚇死的鬼,以後請多指教’?”

傅無歡嘴角抽了抽,這又是什麽奇葩問題?但他還是實話實說:“你打不過我。”

“也對,你比我死得早,肯定修煉有法術之類的。”丁尤溪很擅長腦補,“你都會什麽法術?像剛才的應該是會飛和瞬間移動,還會什麽?點石成金?永葆青春?祛病消災?”

傅無歡本不打算搭理她的,可眼見她胡言亂語,他覺得有必要給她科普一下。

“點石成金沒必要,我不需要錢。永葆青春?祛病消災?你確定你說的不是神?還是你見過跟鬼求祛病消災的?我是鬼,不害人就不錯了。”

“你差點兒害了我,但是你又救了我,所以綜合來說你是一隻好鬼,好鬼就跟神差不多了。那麽好鬼,就算我被害和被救這個扯平了,但我損失了我的初吻,你是不是應該補償我?”

“是你主動的,我也也是……”傅無歡下意識想咬嘴唇,“算了,你說怎麽補償吧。”

“我們同居吧。”丁尤溪語不驚人死不休。

“你你!”傅無歡瞪大眼,張著嘴半天也沒說出來“你”什麽來。

“你是有多久沒做過表情?五官都不協調了。”丁尤溪不厚道地嘲笑,“來,眼睛恢複原狀,嘴巴合上,我明白你的驚訝和難以置信了。”

多少年沒做過表情,傅無歡不知道,可他覺得光是瞪眼就很費力,於是順坡下驢,轉瞬就恢複了麵癱樣,並轉移話題,提起墜樓前的問題。

“你一直看得到我?聽得到我說話?是麽?”

丁尤溪笑而不語,半天才答非所問地說:“我至今沒談過戀愛,沒喜歡過人,可是卻把初吻給了你。我對任何親密行為都有嚴重的初次情結,如果邁不過這個坎,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喜歡別人,要孤獨終老了。

“這很顯然是因為你,為了避免我遭遇那種悲慘結局,作為補償,你要跟我住在一起,跟我做個伴,直到我找到男朋友。”

傅無歡再次被丁尤溪的奇葩邏輯打敗了,“那你要是找不到呢?”

“我活到壽終正寢,往多了說,也就是100歲,現在也隻剩75年了。75年對你來說根本不算多長時間吧。”

“嗯。”

“那就這麽定了。”

“……”

5

回憶結束,傅無歡問丁尤溪:“誰占誰便宜?誰先動的嘴?”

傅無歡這人……不對,是這鬼,他能接受旁人對他任何貶義性質的評價,譬如冷血、黑心腸、厚臉皮等等,卻唯獨不接受別人說他占便宜,尤其是男女便宜。

他在這一點上有著異常執著的名譽感。

“你自己再從頭捋捋,我到底為什麽會動嘴?”丁尤溪一副邏輯清晰的模樣,“關鍵是,你已經答應跟我同居了,不能毀約對不對?”

傅無歡冷哼,“男人的話都是鬼話,男鬼的話自然就更是鬼話了。”

丁尤溪一噎。

“你騙我回家時,說是會把我當祖宗供著。”傅無歡很氣憤,“現在你說,到底是誰把誰當祖宗供著?”

丁尤溪眨眨眼,“合約上你是甲方,甲方就是祖宗,沒毛病。而且那什麽,祖宗的作用,大多是用來庇佑小輩平安喜樂,我覺得你做得很好。之前救了我,現在又沒讓我困在日常家務的瑣碎裏,可以說對我十分照顧了,讓我很喜樂了。”

傅無歡哼一聲,一副上當的模樣。

丁尤溪摸了摸鼻子,“咱們倆何必計較那麽清吧,對不對?你看你七世孤家寡人,如今也沒個伴兒。我呢,二十多年孤家寡人,也缺個伴兒,咱們絕對是最佳的同居搭檔。”

原先,丁尤溪出於職業和個人的好奇心,追問過傅無歡的身份來曆。傅無歡不堪其擾,也實在接受不了她的奇葩腦洞編造的各種坎坷曲折的傳奇身世,隻能實話實說。

他是生生世世都天煞孤星的命格,熬了七世後,閻王便準許他不必再受輪回之苦,而以鬼怪的身份在世間遊**,不老不死,可其實不過是換一種孤獨的方式罷了。

傅無歡抿了抿嘴,還是一言不發。

丁尤溪也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她拿不準他是什麽意思。單純的罷工還是鐵了心要走,他最近似乎有點兒奇怪,動不動就鬧脾氣。

恰好此時,電話響了。

丁尤溪迅速接了起來,“喂,是徐製片啊,你說你說……GY公司酒會是吧?我記得呢……我去,現在就去,馬上到。”

掛了電話,丁尤溪一臉為難,“我現在有點兒工作上的事,要出趟門,咱們回來再談。”

“這個酒會,你之前很明確地拒絕了,說絕不跟這種暴發戶合作寫劇本。”傅無歡拆穿她。

“我說過麽?”丁尤溪故作驚訝,“不可能。我那麽愛錢的人,怎麽會跟錢過不去?尤其我現在痛定思痛,決定以後真把你當祖宗供著,以後得養你,不能任性放著錢不賺。”

“你確定你養我?”傅無歡挑眉。

“那你養我,當寵物我都不在意的。”

“……”

6

丁尤溪是個三流編劇。

之所以是三流,不是因為不夠有才華,也不是長得不夠美,實在是她這人看著平時沒有底線原則地跟人貧嘴打趣,可其實心裏擰巴得很,總有著不合時宜的自尊心和清高。

前公司的老板就一再跟她說要按投資人的要求寫劇本,要按金主爸爸的意見改劇本,可她偏偏堅持自己的文學理想,不肯寫那種粗製濫造的台詞和老掉牙的劇情,最後隻能鬧得不歡而散。

這次CY公司的酒會,丁尤溪原本也是推掉的,因為她很清楚這樣推杯換盞的場所不會適合聊劇本,充其量就是個靠阿諛奉承拉攏那些沒什麽文學理想和修養,卻想在影視圈顯擺的暴發戶投資人的地方。

隻是她需要一個沒有傅無歡的空間,冷靜仔細地想一想,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跟她鬧別扭。

一路上,丁尤溪的腦子都很亂。

到酒會現場時,徐製片就等在門口,又再次跟她強調了一定要順著投資人的意思提新劇本的走向,文學理想先放一放,他們想要什麽就給他們什麽,別固執別清高。

“還是傅無歡好啊,他才不會這麽世俗。”丁尤溪嘀咕一句。她在堅持自我和迎合市場左右搖擺的時候,曾問過傅無歡的意見。

他給她的回答是:“你要餓死窮死病死了麽?如果沒有,那就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何必要擔心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我見過很多生死,聽過很多遺憾。不撞南牆就回頭的懦弱會遺憾,撞了南牆再回頭的理智會遺憾,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熱愛其實也會遺憾,但是這個遺憾裏卻包含著一定程度的圓滿——

“至少我曾拚盡全力去做一件我喜歡的事。所以,如果真的熱愛,就愛到別無選擇,愛到不能背棄,一切理由都不再是理由,就算遺憾也圓滿。”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了麽?”徐製片不滿地提高聲音。

丁尤溪回神,“聽著呢聽著呢。”

“那你一會兒好好表現,爭取拿到投資,咱們都過個好年。”徐製片興奮地說。

丁尤溪笑了笑,“好好好。”

7

滿口應下來的丁尤溪,一進大廳,卻是直奔餐台而去。

開玩笑,她不懟人砸場子就不錯了,還好好表現?徐製片一定是沒睡醒。她今兒來純粹是為了實實在在吃點好吃的,然後好好想想跟傅無歡的事。

說曹操曹操就到。

一口一個扇貝吃得正歡的丁尤溪,忽然停下動作,四處瞅了瞅,沒發現熟悉的身影。她快速翕動鼻子,又仔細聞了聞,方才若有似無的氣息完全消失了。

“傅無歡應該不會跟到這裏來吧。”丁尤溪犯嘀咕,眼睛盯著小龍蝦的盤子,挪了過去。

正準備不顧形象大快朵頤之際,徐製片走過來拽走了丁尤溪,說讓她陪著去見見投資人王老板。

“一直聽徐製片提起丁小姐,沒想到這麽年輕,還這麽有才華,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王老板挺著大肚腩,笑眯眯的樣子,“等酒會結束後,或者現在,咱們換個地方聊聊,我對你的新劇本很感興趣。”

頭一回見投資人對編劇說這麽露骨的話,丁尤溪差點維持不了臉上的假笑,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

那些人情世故,那些虛與委蛇,那些逢場作戲,丁尤溪懂,而且是很懂。

可她隻願意把這一切成熟的醜陋的成人規則,用在她的劇本裏,卻無法在現實裏跟任何人同流合汙。

“小丁,快敬王老板一杯。”徐製片在一旁推了丁尤溪一把,小聲說:“他沒那個膽子真做什麽的,他家有個母老虎,你到時候陪他單獨喝兩杯就能拿下了。”

“你一開始就打的這個主意?徐新明我告訴你,你以前對我的提攜之恩,咱們就此兩清,以後姑奶奶就不伺候了。”丁尤溪怒火中燒地撂下這話,轉而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王老板,“王老板,不好意思,我……”

“啊!”

丁尤溪話未說完,就被徐製片的驚呼聲打斷了。他像是被誰撞了一下,腳下不穩,手裏端著的酒杯直直飛了出去,杯裏的酒不偏不倚全部潑在王老板的臉上。

“對不起對不起……”徐製片連聲道歉,往前一步,想給王老板遞紙巾,結果竟然左腳絆右腳,沒立穩,又連帶撲倒了王老板。

徐製片在上,王老板在下,倆人以極其不雅的姿勢倒在了地上。更驚悚的是,還是嘴貼嘴。

服務生趕來幫忙,卻一個個撞邪了似的,疊羅漢一般也摔倒在倆人身上。

如此鬧劇,圍觀的賓客拍照的拍照,捂嘴笑的捂嘴笑。丁尤溪卻笑不出來,她可不覺得這麽多人都會平地摔跤,尤其她又再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

不等她左顧右盼搜尋,氣息的主人就主動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