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在大柴旦住了一晚,倆人開始驅車往敦煌。期間要穿過一段無人區,一路上除了望不到頭的筆直公路,四周就是戈壁和沙漠,景色單調至極,荒涼至極,卻也透著一份獨屬於大西北的蒼茫遼闊之美。

怕林輕風開車分神,夏晨陽都沒怎麽說話,又怕她駕駛疲勞,就放音樂提神。

原本一路都平安無事,穿過無人區後,隻要再翻過當金山,就會進入甘肅境內。當金山口海拔3800米,山坡陡峭,轉彎多,林輕風自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翼翼盯著前方的路況。

可是播放器裏忽然傳出的歌曲,叫她一時失神,腳下沒了輕重,車子就失控一般往下衝。

這可是陡峭山路,這麽往下衝,後果難以想象!

好在夏晨陽當機立斷,看一眼後視鏡,撈一把方向盤,讓車子朝著避險車道衝上去。

“你沒事吧?”車停下來後,夏晨陽看向林輕風。

“我……”林輕風張了張嘴,臉上一副驚魂未定的表情,說的卻是,“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避險車道是這麽用的。”

夏晨陽有些哭笑不得,突然覺得她反射弧長也挺好的,連害怕都比別人慢半拍。見她沒事,他開門下車檢查,確認剛才隻是她操作失誤,車子並沒有什麽問題。

“下麵我來開吧。”夏晨陽拉開駕駛座的門。

“我再坐一會兒行麽?”林輕風語氣有些不對。

夏晨陽點點頭。她其實挺厲害了,要是別的女生,反應過來後怎麽也得哇哇大哭一場。而她如果不是下車時腿軟,差點栽倒,他甚至沒覺得她有多害怕。

“沒事了沒事了。”夏晨陽扶了她一把,連聲安慰。

林輕風抓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他胳膊,紅著眼眶看他,“我能抱抱你麽?就一下。”

從前別人說眼淚是女生的武器時,夏晨陽是不信的,他隻覺得那種哭哭啼啼的樣子又醜又煩人。可現在,看著林輕風,他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她的眼淚甚至不需要落下來,隻在眼眶裏打轉,就叫他心疼得厲害。

他應一聲,俯身抱住她,耐心且溫柔。

好一會兒,林輕風平靜下來了,倆人重新出發。開出一段路後,林輕風輕聲說“對不起”,頓了頓,又說了句“謝謝”。

沒有多餘的話,夏晨陽卻明白。對不起是為之前她的失誤,謝謝是剛才那個擁抱。

“我這怎麽也算救命之恩了吧,更何況咱們現在也是生死之交的情誼了,就這麽兩句話就想把我打發了呀?”夏晨陽半真半假地活躍氣氛。

林輕風扭頭看他,一臉認真,“那你說,要怎麽謝?”

夏晨陽看著她,腦子裏一瞬間蹦出“以身相許”四個大字來,好在他及時刹住,沒說出來,偏過頭看前麵,“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林輕風點頭應下。

5

等進了敦煌,在酒店安頓好,林輕風敲開夏晨陽的門,說要請他吃飯。

倆人去了敦煌夜市,熙攘的人群聲一下把白天那種荒涼和驚險驅走,熱鬧得叫人心安,林輕風這才真正鬆一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吃完飯,倆人散步回去,她忽然想起來,“我一直以為你不會開車。”

夏晨陽一愣,“誰說我不會開車?”

“說實話,我本來以為你是女生,”林輕風看著他,“結果見了麵是男生,我就以為你是不會開車才跟我拚車的。”

“巧了,”夏晨陽笑了笑,“我本來以為你是男生來著。”

原來倆人曾一前一後在論壇上發布求同伴的信息,一拍即合後,壓根沒問過對方性別的問題。因為林輕風想的是對方沒車,肯定是女生。夏晨陽想的是對方開車去,肯定是男生。

結果倆人都想岔了。

“我隻是不想開而已。”夏晨陽歎一口氣,“以前訓練的時候,每天差不多要開七八個小時,我這回出來,就想過一段不摸車不練車的日子。”

“訓練?”林輕風疑惑,“我還以為你是……自由職業呢。”

“你為什麽停頓了一下?”夏晨陽盯著她,想了想問道,“你心裏想的是自由職業,還是無業遊民?”

“自由職業。”林輕風趕緊說,十分誠懇的樣子。

可她越這樣,就越顯得心虛。夏晨陽氣笑了,“小爺是有正經工作的!職業賽車手,職業的!”

“好好,你是職業的。”林輕風偏過頭憋笑,沒辦法,他炸毛的樣子真的是太好笑,太可愛了。

夏晨陽是真的賽車手。

不過玩賽車就跟燒錢差不多,他和他的車隊能走到今天,真的是全靠死撐。可是現在,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們,一個個為了前程要各奔東西,有的轉做幕後,有的幹脆轉行。

“其實我不是不能理解。這麽多年大家有多不容易,我都知道。可是我沒想到他們會商量好了,隻有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夏晨陽說得有些艱難,可以想象他的難受和不舍。

林輕風停下來看他,“或許他們隻是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不得不離開熱愛的行業,放棄夢想,他們或許能接受,但是卻不知道怎麽告訴一腔熱血的同伴。”

“嗯,我知道。”夏晨陽垂下腦袋,“一開始我憤怒過,暴躁地質問他們為什麽。後來我就想明白了,他們可能覺得最對不起的是我。”

“嗯。”林輕風點點頭,半天又小聲問,“需要我安慰你麽?”

夏晨陽又樂了,“哪有人安慰人還提前問一聲的!”

“我呀。”林輕風也笑,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腦袋,輕聲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時他在山頂說給她的話,她記住了,現在也送給他,他們都會好起來的。

她說完準備收回手,夏晨陽卻一把按住她手不動,麵對她疑惑的眼神,咽了咽口水,“安慰小狗還都且摸一會兒呢,你這安慰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一貫調侃的語氣,眼睛卻直勾勾看著眼前的人,一刻也舍不得離開似的,隻在心裏無比慶幸現在是晚上,她看不見他已經燒著的臉和耳朵。

林輕風一笑,又揉了揉他腦袋,“小狗可不會說話,你乖一點。”

“好。”

6

原本他們打算在敦煌待兩天,可似乎這幾天習慣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涼,反而對市區的熱鬧有些受不了,就提前退房往張掖去。

到張掖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怕趕不上丹霞落日,倆人就直奔丹霞地質公園。再出來時,天已經黑了,逛遍了整個七彩小鎮,竟然隻找到一家有空房間的酒店,且人家隻有一間,還是大床房。

夏晨陽有些猶豫,林輕風倒是很幹脆地定了下來。

“你確定?一間,大床房。”夏晨陽比劃著,試圖叫林輕風明白。

“確定。”林輕風說。

夏晨陽覺得有必要告訴她事情的嚴重性,看一眼前台,壓低了聲說:“一張床一張床啊,我可不是什麽柳下惠,也沒什麽節操的,萬一半夜對你獸性大發,你……你哭都來不及。”

頭一回造自己的謠,夏晨陽說得有些磕磕絆絆,一點兒壞人的氣勢都沒有。

“你不會的。”林輕風語氣篤定。

“這麽相信我?”夏晨陽禁不住有些嘚瑟,“是不是我天生就長了一張忒正義的臉?”

林輕風看他一眼,“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你耳朵紅了。”

“你……”夏晨陽瞪大了眼,他以為那天她沒注意到,誰知道她隻是沒吭聲。可是她現在說是什麽意思?覺得他被摸一下腦袋就耳朵紅得滴血,絕對沒膽子幹壞事?

瞥見前台似乎在憋笑,夏晨陽一下炸了,氣勢洶洶道:“你別後悔!看我怎麽把你吃幹抹淨!”

林輕風歎一口氣,拖著行李進了電梯。

夏晨陽趕緊跟上。

刷卡開門進房間,一直到林輕風進洗手間洗漱前,夏晨陽都還特別鎮定有氣勢。可她剛一關上門,他就繃不住慫了,立刻掏出手機給好友發信息,問自己該怎麽辦。

好友是個不靠譜的,賤兮兮地鼓勵他安慰失婚婦女。

“滾一邊去,你才失婚婦女呢!就你那戶口本上90,實際長相70的臉,人不叫你叔叔都不錯了,你也好意思叫人婦女。”夏晨陽毫不客氣地回懟。

當初這貨死纏爛打非要他說到底跟誰一塊上路,他招架不住,就隨口說:“人家失婚正難過呢,收起你那些YY的想法,老子這麽正直善良,才不會像你一樣趁人之危。”

現在看來,這貨是一點沒聽進去。

屏幕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接著狂甩震驚的表情包,“握草,夏選手,你這是在護短麽?婦女這個詞不是你的最愛麽?逮著誰都這麽叫,連十八歲的小妹妹都不放過,就怕人跟你扯上關係似的,現在怎麽回事?你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

夏晨陽嗆了一下,死死盯著屏幕。

林輕風洗完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夏晨陽一動不動地握著手機發呆,“你去洗吧。”

夏晨陽一驚,扭頭看見林輕風帶著一身水汽立在旁邊。她頭發是濕的,眼睛裏也有水霧似的,跟那天在觀景台上的模樣判若兩人,好像一下從清冷女神,化身成了勾人的妖精。

又想到好友剛才的話,夏晨陽的臉立刻燒了起來,噌一下跳下床,往洗手間跑。

跑得太快,一下沒收住,直直磕在了門框上。那聲音響得林輕風聽著都覺得疼,卻實在想不明白他突然發什麽瘋。

這頭夏晨陽捂著腦袋逃進洗手間,就反手把門鎖上,以為不看見她就不會多想了。誰知道洗手間裏的水汽還沒退,空氣裏還殘留著她沐浴露的味道,若有似無的氣息,叫他一陣兒不矜持。

抬頭看一眼鏡子,夏晨陽苦笑一聲,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個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