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月當空,透過雲罅撒落一片可恐的銀色光彩,將墓地裏的南宮尋照得麵如死灰。

劉遠山被慢慢拖進了雷老爺的棺槨,那雙原先亂躥的腿早已停止動彈,高大的身軀也漸漸消失在棺蓋之下。棺蓋被伸出在外麵的那雙手重新合上,裏麵響起了“哢哢”的骨頭斷裂聲和微弱的呼喚聲。

夜鳥騰空盤旋在墳地上,尖銳的驚啼聲像利劍一般穿過南宮尋的胸堂。他能聽得出它們對死屍的渴望。

瞬間之後,骨頭斷裂聲停止了,夜鳥也飛得沒有蹤影,墓地又恢複了死寂。

嗚咽的風聲吹過耳畔,朦朧的神誌稍稍清醒了些。他看到月光下的棺槨微微顫動了一下,從裏麵傳來了呻吟聲。這是劉遠山的聲音,他還活著?

南宮尋猛地**了一下,用滿是汗水的手拿起棺槨旁的鋤頭。大口的喘息和心間劇烈的狂跳讓他幾近虛脫。

泠泠的夜風灌入脊背,使得周圍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味。棺蓋被被南宮尋用鋤頭慢慢撬開一道裂縫,他躬著身子往裏看,隻見裏麵內扭曲著一個人身,他穿著軟綢壽衣,黑色的靴筒上繡著蝠紋。他不是劉遠山!南宮尋看到穿壽衣的死屍緩緩轉過頭來,蒼白的臉被灰黃的頭發遮住了,黃發後一雙猙獰的眼正盯著他看。

南宮尋驚呼了一聲抽回身子,倒在墓坑裏篩糠般顫抖不止。身後的棺槨內傳來淒厲的哭笑聲。聲音由遠及近,飄蕩在空洞的塚地間。

遠處的“白娘娘道觀”在黑夜中若隱若現,裏麵的黃燈不見了。

南宮尋用手支起無力的雙腿,艱難地向老宅跑去。此刻,他已經顧不得劉遠山是死是活了。

跑出了數十丈遠,南宮尋才止住步伐,他彎下腰大口籲氣,冰冷的汗水使得周身都濕透了。他抬起頭回望那片塚地,發現雷老爺棺槨內的那具死屍從裏麵爬出來了。周圍飄起了一團煙霧,死屍消失了!

南宮尋在兩旁都是蒿草的小道裏走一段跑一段。五六尺高的蒿草徹底擋住了視線,隻能逶迤走著,心裏滿是寒意。

這條羊腸小道不是原先來的那條路,他迷路了!

月光穿不過高高的蒿草叢,黑暗吞噬了前麵的道路。南宮尋越走越深,仿佛是陷進泥潭的瘦馬,回天乏術,再怎麽掙紮也是徒勞的。

兩旁的蒿草如壘牆一般將空中的月光和荒地間的冷風阻隔在外頭。南宮尋孤魂般往前行著,黑暗中隻有急促的喘息聲和“砰砰”的心跳聲。

他走了數不清的彎,發現前方似乎出現了亮光。緩緩靠近。亮光逐漸清晰起來。那是一個女子的背影。

她穿著素衣,腰間沒係束帶,微風曳過,將裙擺揚起。南宮看到寬大的素衣間裹著的軀體異常嬴弱無骨。他注視著女子身下的紅色納花鞋。那雙鞋正朝他走近。

南宮尋似有睡意地立在原地,密不漏風的蒿草叢將他禁錮在裏頭。心跳莫名加快了。

素衣女子低垂著頭,烏黑的長發將臉部遮得嚴嚴實實。她向南宮尋一步一步逼近。草叢中回蕩著腳步聲。

南宮尋輕輕喚道:“幽若?”

女子依舊低垂著頭。兩人隻有幾步之遙。

“幽若姑娘嗎?”南宮尋怯卻卻地問道。

素衣女子終於停下了,緩緩抬起頭。南宮尋聽到幾聲翠生生的骨頭斷裂聲。風吹起女子擋住顏麵的長發,她伸出竹枝般蒼瘦的雙手,慢慢指向南宮尋,哭述道:“飲幹你的血方解我心頭之恨!”話畢,雙手迅速掐住南宮尋的脖子,血紅的嘴角歪斜著,喉嚨裏發出陰森的癡笑聲。

笑聲在午夜的蒿草叢中回蕩。南宮尋的知覺漸漸模糊,手腳在見到素衣女子的那一刹那開始便不聽使喚。他已經被迷惑住了。

在即將昏迷之時,南宮尋聽到自己懷中那支梨花簪發出了悅耳的聲響。他仿佛看到了瓔珞美玉泛出的青光,將“幽若”兩個字照得透亮。手腳仿佛能聽使喚了。於是伸出手掀開素衣女子遮住顏麵的長發。他看清了要至自己於死地的女子的臉:她的右臉生的跟幽若一模一樣,左邊卻沒長臉!

女子鬆開了手。南宮尋猛吸了一口氣,看到一條黑影慌慌張張竄入草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出順了氣,南宮尋發現四下的蒿草叢不見了,自己仍置身在墳地裏。

空中的明月將周圍照亮,輕風拂麵,南宮尋突然感到前所未有過的釋然。他朝雷老爺的棺槨望了一眼,棺蓋密閉著。他決定回老宅將此事告訴啞伯伯和陳心遠等人。然後與他們一起將劉遠山搭救出來。

劉遠山此時不知是死是活?南宮尋在心中忖道。

用了一刻鍾的時間回到老宅。老宅的院外種著幾棵槐樹。此時月光幽幽,從槐樹枝葉間瀉下幾縷白光,將南宮尋的身影扯得破碎不堪。從破房敞開的大門進去,通過昏暗的樓道,天梯上的夜風吹得他搖搖欲墜,他小聲地推開走廊盡頭的木門,抽身進去。

老宅內靜得出奇,南宮尋隻能聽見自己匆忙的腳步聲和鼻息聲。他循著走廊中央的樓梯下去,來到啞伯伯門前。踟躕了片刻後,終於敲響了緊閉著的木門。啞伯伯的臥房內傳來“咿呀”一聲。南宮尋知道他起床了。沒過一會兒門開了,啞伯伯在門內愣了片刻,見南宮尋麵有急色,忙將他讓進。

進門後,南宮尋也不等啞伯伯問話便將今晚的事情簡述了一遍。啞伯伯開始還是一頭露水,最後聽說劉遠山被死屍拖進了雷老爺的棺材,慌張地跳起來,一把拉了南宮尋便要往門外跑。

南宮尋被他邊拽著邊說道:“伯伯,我們不如把此事一並告訴宋作武和陳心遠他們,人手多些到時候也不怕出狀況。”

啞伯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示讚成南宮尋的想法。

他們依次將陳心遠和宋作武喚起,由南宮尋跟他們描述劉遠山遭遇不測的始末。陳心遠聽說後急得雙手哆嗦,連忙將同房的書童小虎喚醒,差他幫啞伯伯拿鐮刀。那書童倒是懂事之人,擦了擦臉去除倦意,將啞伯伯手中的木棍等物接了過去。站於啞伯伯身後的宋作武雖比不上陳心遠那般顯露情緒,但也是急得握拳拍手。他們簡單安排了一下分工,從正門出去。

五個人延著荒地裏唯一的小道逶迤前行,在路上彼此沒再多話。

穿過一排雜木林,不遠處便是墳地了。南宮尋看了一眼啞伯伯,隻見他一臉肅穆,心中不提是什麽滋味。他覺得對不住啞伯伯和未曾謀麵的許員外。一路同行的陳心遠和宋作武也是麵色難看。南宮尋知道劉遠山不隻是給自己找了麻煩,同樣也給他們的顏麵抹了黑。想到之前劉遠山有過悔改之意,南宮尋心裏再次愁惶起來。

啞伯伯走在最前麵,已經到了雷老爺的棺槨前。南宮尋等人也都趕上去。

棗紅色的棺槨在黑夜裏閃著暗淡的紅光,靜靜地躺在墓坑裏。那幾隻不知名的水鳥飛走後,雷老爺的墓碑被一隻烏鴉獨占了。啞伯伯立站墳前,向雷老爺的棺槨匆忙施了一禮,而後便和南宮尋一起去撬雷老爺的棺蓋。

墓碑上的烏鴉被他們驚得拍翅飛去,留下一聲冗長淒慘的尖叫聲。

原本站在墓坑上麵的宋作武和陳心遠主仆,見南宮尋和啞伯伯翻起棺蓋頗費力氣,也都下去幫忙。五人七手八腳將雷老爺的棺蓋抬起,棺槨內迅速填滿了月光,他們漸漸看清了裏麵的情景。陳心遠主仆和宋作武都失聲驚叫了一聲,手臂快速從棺蓋上抽回,棺蓋沒了支撐,“轟”的一聲摔倒在墓坑的腳地上。啞伯伯一個急撈沒接住棺蓋,朝棺槨內怔怔看了一眼,把頭背過去。南宮尋此時隻覺得一陣惡心,用手捂著鼻口,蹲在一旁翻江倒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