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裏寂靜無聲。
孫郎中拈髯說道:“老朽也隻是在當初被白姑娘搭救的時候見過一回畫皮。至於白家祖上是怎麽得到它的,以及畫皮為何有那般神奇的作用,白幽若及她的父母一直沒提過。這應當是諱莫如深的事情,白家以外的人自然不會知道。當然,自從白幽若消失後,便沒人知道畫皮的下落了。”
陳心遠歎道:“如此神奇的寶物竟遺失了,真叫人惋惜。”
一旁的宋作武道:“畫丟失了固然可惜,隻是在坐的各位有沒有從中聯想到什麽?”
孫郎中詫異道:“怎麽說?且說來聽聽。”
宋作武道:“依老先生所言,那幅美女畫是白家祖傳的,隻有白家的人知道它的妙用和藏匿之處;況且當初白幽若是否已死現今尚無定論。那麽,是否有這麽一種可能——就是白幽若利用畫皮能迷惑人的神力,將自己偽裝成已死於金簪下,並故意將此假象讓好事者看到,然後再神秘地蒸發於人世。”
南宮尋皺眉道:“她為何要這麽做?”
宋作武道:“如果這個假定可以立足的話,那麽事情就再明朗不過了。諸位都是聰明之人,一想便知那些聚眾多事之人是城東豪門遣來的,古時尚有諸葛亮三氣公瑾的典故,那麽城東的人家明知白郎中是不能受氣之人,為何不套用諸葛亮的計謀為己所用呢!所以,白幽若先後趕走了孫老先生您和翠兒姑娘,然後再製造自己已死的假象,而她的最終目的便是以幽魂的方式向城東那戶人家複仇。”
孫郎中無語地點了點頭。
南宮尋身旁的陳心遠合上折扇道:“白幽若之所以製造假象,正是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
宋作武道:“正是如此。”
南宮尋不能容忍他們貶低白幽若,他麵向孫郎中,問道:“敢問先生,那個董寧遠是否真如謠傳的那般虛情假意?”
孫郎中麵有慍色道:“想當年白郎中對他是何等的期望,不想他竟是忘恩負義之人。”他稍稍斂色,“那年老夫送走了翠兒,返鄉後用白姑娘給的銀兩開了一間小醫館。雖當時隻十九歲,但少年便經曆了兩度家破親離,心智早已有別於其他人家的少爺。深知行醫不易,若不能守住三年五載,隻怕傳不出好名聲。所以那時並不比後來那般頻頻外出遊曆。那年正是白姑娘失蹤後的第二年,時值仲夏,老夫因出診或其他瑣事經過城南一片地勢開坦、風水俱佳的山地。當時時辰剛過午錯,山地之外的地方已是日冉中天,豔陽高照,就算經常外出的農家人也得走一陣坐下來納納涼。老夫當時正行得大汗淋漓,因見那片山地裏輕風側側,山花絢爛,便走近仔細欣賞。待行近時,發現每隔三五步便蒔有不知名的奇花異草,那些朵兒淡香迎麵,影影綽落;尤甚的是,那片山地當中竟貫穿了兩條溪澗,它們交融纏綿,好似繾綣的戀人。老夫當時早已迷離神遊,隻癡傻地駐足觀賞。心下想,縱使京城的皇宮瑰麗堂皇,亦或江南水鄉的溫婉纖巧,都不及它的千分之一,真真的風水寶地。正當老夫神蕩沉醴之時,突然聞見密林深處似有嘈雜的做工聲。當下心中疑惑起來:自己雖不是本地人,但在這裏也足足生活了六七年,怎麽從未見過如此秀美的地方;況且這裏的花草生得極其規律,有移蒔過的跡象,像是人工所為;再一,這荒郊野嶺為何有人做工?這裏的一切是否就是他們所為?如果是。又是誰花如此財力修飾它?用它來又是做什麽?老夫那時正如你們這般年紀,在好奇心的作祟下偷偷藏入林蔭,靜觀那些人終究在幹什麽。”說到這裏,孫郎中突然落下淚來。
南宮尋和陳心遠等人忙問:“先生怎麽了?”
孫郎中擺了擺手,歎道:“那些做工之人是董寧遠差的,那塊風水寶地也是他讓他們修造的。他們正在密林後麵為白幽若挖墓穴——”他再次哽聲。
南宮尋忽覺心中痛楚不已,眼眶無故溢滿了淚水,他盡量掩飾著,自言自語道:“她死了,她是如何死的?”
孫郎中道:“正如當時人們猜測的那樣,白幽若是被董寧遠害死的。他為了使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得以鞏固,冷血地將白幽若殺害了——用她當初送給他的那支梨花簪將她滅口的。”
“畜生!”南宮尋用衣袖接住落下的淚水,渾身顫抖著罵道。
宋作武搖頭歎息道:“權貴真有這般重要!怎麽狠得下心呐!”
啞伯伯一直沉默著,他將煙鍋內的煙灰抖在地上,伸手拍了拍南宮尋和孫郎中的肩膀。
陳心遠提起手巾拭了一下眼角,他道:“富貴本是虛無縹緲的身外之物,何以比得上鍾情於自己的善良女子。他既然有心為白姑娘找了那麽一塊美好的地方,又怎麽下得了手去殺她,這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孫郎中麵帶絳色。“幸虧當時親耳所聞,親眼所見,要不老夫也絕不會相信。”他頓了頓道,“當時人們謠傳說董寧遠已被皇帝招為了駙馬,其實那完全是城東豪門胡謅出來的。實際上,董寧遠自考取了功名後,便一直在戶部做事。戶部尚書見他儀表堂堂,樣貌俊秀,一直對他偏愛有加。因他同兵部尚書是同窗好友,見他的女兒已長得亭亭玉立,便有意撮合將她嫁與董寧遠。兩人在那年十二月完婚。當時白幽若的父母已經去世,她因心灰意冷去了外縣的‘了塵庵’帶發為尼。這是老夫多年後從一老尼口中得知的。還說那個董寧遠,他自從和兵布尚書的女兒聯姻後,官運便一直順風順水,僅過了一年便被額外提拔為戶部左侍郎。”
宋作武道:“既然這樣,白姑娘和董寧遠已毫無牽扯,他又為何要殺她滅口?”
孫郎中道:“市井小民之間尚且有爾虞我詐之風,更何況朝廷當中。那年董寧遠連連被提攜,對立派心中自然不能安穩,他們偶聽得董寧遠在鄉下還有一個未過門的妻子,便如同抓到了有力的把柄。因為當時在位的聖上很看重仁義,而董寧遠素日在朝廷之中又以心善重義的麵目示人,所以聖上才將戶部左侍郎的官職委任與他,這或多或少看重的是他仁義的一麵。如若那些同兵部、戶部對立的派別將董寧遠忘恩負義的一麵展示在皇帝麵前,那麽後果可想而知。”
“所以他便殺了白幽若以除後患。”陳心遠歎道。
孫郎中點了點頭,早已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