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八月中旬,江濱市涼丫丫冷飲廳。

“怎麽辦呀,這馬上就中考了。”

所謂馬上,其實是還有整整一年,但沒人願意接受突如其來的改變。

“誰知道呢,老師以前就透露過她孩子上初中的時候她是一定要教的。”

林果果麵色不悅,“李方你還吃,都這節骨眼你還吃的下去。”

“我這不是吃、是在思考、順便解解暑,不然的話影響我大腦運轉,要不你也吃一口?”說著就把勺子伸向林果果。

“拿開。”林果果滿臉嫌棄,“再沒有辦法的話,我們就要被拆開了,然後流落四方,哎,太可憐了。”林果果把下巴抵在了桌子上。

而盛夏,大腦飛速思考,顧不及臉上越來越多的汗,緊緊的握著一杯冰水,要是真的分班怎麽辦,她,怕生。

不是說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而是適應能力不太強,如果說別人是不願意接受分班這一結果,那她是不想接受,一丁點都不想。

她最怕新班級沒有李方和林果果,一個班,打亂重新分到各個班級,每個人在哪個班不是他們能決定的,現在的情況還極其被動,連緩衝的時間都沒有。

林森手一揮,“後天就開學了,到現在也沒通知我們分班的事情,沒準都是謠言。”

不知是誰一句道破天機,“我親愛的大班長,要真是那樣我們就不會在開學前兩天坐在這吃冰淇淋了。”

林果果靈光一現,“要不我們聯名上書吧,就說我們不願意分開。”

李方舀了一勺冰淇淋,“我們現在也隻是聽到傳言猜測的,八字都沒一撇你上什麽書上書。”

林果果反問,“那你說怎麽辦?”

你一言我一語,好像有很多辦法,好像又沒什麽辦法。

林森忽然說,“停停停,班任來電話了,咱先保持安靜啊,喂,老師。”

“林森啊,通知咱班同學八月三十一號早八點半在本班集合,告訴大家都別遲到啊。”

“好的,老師,保證完成任務,老師再見。”林森掛斷電話,“太好了,老師說讓咱們開學那天在本班集合,那一定是不分班了,我們不用分開了。”

盛夏長舒一口氣。

李方手扶桌子湊近了看了看,“盛夏,你這是排水呢?”

林果果側頭一看就趕快拿紙給盛夏擦汗“李方,盛夏這是緊張,你以為都像你那,心比窩瓜還大”,林果果笑眯眯看著她“不過夏兒,你這汗,是有點多。”

林森安慰道,“都別緊張,沒事了啊,那就都先回家吧,有什麽在電話聯係。”

“行。”

大家異口同聲,接著一個兩個的走出冷飲廳,腳步明顯輕快很多。

“盛夏。”林果果可憐兮兮的望著她。

“嗯?”

“我餓了,我們去吃麵吧。”

“好啊,我們還去上次那家。”相比剛才滿頭汗水,此刻盛夏仿佛脫胎換骨,語調和腳步一樣輕快。

“Bingo。”林果果打了個響指。“班長那我倆就走了啊,你和李方慢慢吃,享受這難得的清淨”,林果果拉起她就向外跑。

“林果果我看你是不想活著走出去了。”李方嘴裏還有冰淇淋,說的含糊不清。

“你吃完再說吧,你都要掉杯裏了。”

那時的他們不知道,他們能回本班級報道,是因為老師有話要說,也隻有他們,八點到校。

開學如期而至。

“都八點二十了,果果怎麽還沒到啊?”盛夏站在校門口來回張望。

李方仿佛早有預料,“她踩點小公主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緊不慢的。”

“盛夏,盛夏。”林果果從街口跑來,“今天人怎麽這麽少啊,不是今天開學嗎?”

李方吐槽,“你以為大家都像你踩點啊。”

“切,我們踩點是有方隊的,從來都不是我自己。“林果果看了一圈,”但今天來的人是好少啊。”

盛夏看了眼手表,“都二十八了,快走。”

三人一路狂奔,成為踩點三人組。

“老師好。”

“好好,快進去坐下。”

回到座位,盛夏小聲問林森“怎麽感覺有些不對呢?”

林森歎氣,“哎,是真的,……”

“同學們,今天正常是九點到校 ,但老師有些話想和你們說。”

教室一片安靜,但安靜的不正常,是悲傷。

“我的兒子開學就念初一了,因為他特別特別不聽話,所以老師隻能自己管他,老師覺得很對不起你們,真的。”班主任用手抹眼淚,喉嚨也開始沙啞。“把你們分到了各個班去,你們就是我的孩子,你們一定要聽話,老師相信你們是最棒的,你們是我的驕傲。”班主任已經明顯帶了哭腔。

“老師,你別哭。”

“老師別哭。”

“老師……”

女孩子們都哭了,男孩子們也低下頭。

“林森,你上來讀一下班級分布情況。”班主任抹了下眼淚。走下講台,看向班級,眼神裏滿是不舍。

“林森,李方,夏琳琳,一班;車陽,李佳木,周一鳴,二班;尹小小,劉潤,張森淼,三班;…………;林果果,盛夏,喬西,七班;…………;顧凡,許諾,劉星辰,二十班”林森把分布表放在講台上低著頭走回座位。

班任看了一下手表“孩子們,去自己的班級報道吧。”

盛夏慢吞吞地拿起書包,林果果和喬西走到她身邊。

“沒事的,我們還在。”喬西說。

“嗯,別緊張。”林果果握著她的手。

“盛夏,你來。”班任叫她。

“盛夏,老師知道你怕生,不願意接觸新環境,我已經和七班的老師說了,讓你和林果果一張桌。”

“謝謝老師。”她說的很小聲,她想哭。

這三年比作一生,幼時,青春,成熟。老師說我們是她的孩子,那現在,是不是隻是人生的必經階段,孩子大了,總要離家。

七班門口。

“喬西,林果果,盛夏?”

“是,老師好。”三人一齊說。

“進來吧。”

“咱們班來了三個新同學,大家歡迎。”免不了的鼓掌儀式後,新班任說,“那你們自我介紹一下吧。”

“大家好,我叫喬西,是原四班的,我可能是個話癆,希望大家多多關照。”

“大家好,我叫林果果,因為奶奶家的院子裏全是果樹,而我出生的時候正是果樹成熟的秋季,看著滿院的果兒,就取名林果果,很高興能認識你們。”

“大家好,我叫盛夏。”盛夏幾乎全身都在哆嗦,無法多說一個字。

班級靜謐了幾秒。

“嗯,那好,讓我們再次歡迎,你們先做到中間這排的空座吧,明天來了按座位表坐。”

“陳子衿,何軒陽,你倆發一下書。”

盛夏抬起頭。

陳子衿,學年第一,一個神秘人物,神秘不是說他不問凡塵,主要是從沒見到過,一班和七班因為人數少所以單獨在三樓,而人數少則是班主任自己向學校要求的,要精英管理。

以上,是盛夏心裏對陳子衿和七班的全部印象,至於為什麽她對陳子衿有深刻印象——入學考試一鳴驚人,以後的考試也從未讓人失望,而盛夏,很關注成績好的人。彼時的盛夏也不知道,當一個人在某個方麵引得你的注意,而你開始關注他的時候,關注的結果不是討厭就是喜歡。

而在這兩種結果中,後者發生的概率,更大。

“同學們查一下自己的書對不對,一共九本,沒有錯就可以回家了。”

大家齊刷刷地低頭查書。

“有少的嗎?”

“沒有。”

“那可以回家了。”

“老師再見。”

“走吧,喬西住哪?”林果果問。

“金源小區。”

“那我們順路呀,不過我們比你遠點,一起一起。”

回家的路上。

喬西說,“我怎麽有種被領養的感覺,總感覺融入不進去。”

林果果附和,“對,我也這麽覺得。”

喬西向前伸了下頭,看向林果果旁邊的盛夏,“盛夏你怎麽樣,還好嗎,幸好你和果果一張桌。”

“我還好,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我覺得我這毛病也該改改了,人怎麽可能不接觸新環境呢。”

喬西說,“我怕你還沒適應就畢業了。”

“不會的不會的,反正你們都在啊。”

“盛夏,喬西,林果果你們等會。”李方邊跑邊喊,“這剛分開你們就把我忘了,我們可是青梅竹馬啊,青梅竹馬。”

“誰跟你是青梅竹馬,最多算發小,我們以為你們先放學了呢?”

李方看向盛夏,“是嗎?”

“當然,你這樣子……”盛夏看了一眼氣喘籲籲的李方,“有點像棄婦。”

“盛夏!!!”

“夏兒說的對,說的到位。”林果果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林果果你是不是最近又拉著她看家庭倫理劇了?”

“那叫都市愛情好嗎?啥都不懂。”

“我好男不和女鬥,就是家庭倫理劇。”

林果果白了李方一眼,“家庭個屁。”

喬西站起來走向公交車後門,“我到了,我先回家了啊。”

“拜,明天見。”盛夏說。

一路寂靜。

李方開口,“好了,到家睡一覺,這沒啥的,新班級多有新鮮感啊,你們兩個還在一個班,不像我,獨自守衛邊疆。”

林果果立馬回答,“那是,我看你都能自己給自己封個大將軍。”

盛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各回各家。

盛夏坐在書桌前,拿出日記,翻開嶄新的一頁,寫了兩個字,“加油!”

她從小就這樣鼓勵自己,日記本上的“加油””已經數不清了,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管用,好歹是自己對自己的肯定。

一覺醒來又是新的一天,七班很多人都站在座位表前,最上方一行字寫道,“座位每周換一次,隻動左右,不動前後。”

“我和盛夏一張桌,第四排;喬西和何軒陽坐在我們前麵,盛夏,我們一張桌啊。”林果果十分開心。

盛夏也在笑,雖然真的不和果果坐在一起她也得受著,但是她得到了最好的結果。

早自習鈴響,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

“盛夏,你是不是出生在夏天呀?”何軒陽轉頭問盛夏。

“嗯?不是呀,我出生在冬天。”

“啊?那怎麽叫盛夏?不叫嚴冬?”

“就是因為出生的時候很冷,就想讓名字熱一點吧,而且,我姓盛。”

何軒陽尷尬的撓撓頭“額,也對,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你不是第一個這麽覺得的了。”

班任拿著卷子進班,“同學們都坐好,九點我們開始假期作業考試。”

“每次都這樣,有什麽意義呢,大家草率的答,老師草率的批,明天就出成績”林果果小聲的說,略表無奈。

盛夏說,“沒辦法呀,這是學校的傳統。”

傳統結束,林果果在座位上伸了一個懶腰,“全是原題,學校有病啊啊啊。”

喬西邊收拾書包邊說,“我可得回家大睡一覺。”

“盛夏你們快點呀,花都謝了。”李方在門外大喊。

盛夏跑出去,“你怎麽這麽快,你等會啊,果果在感天歎地。”

“行吧行吧。”李方一副我早就習慣了的樣子。

恰逢何軒陽出班,“盛夏,拜拜。”

盛夏一愣,“拜拜。”

她下意識地看向何軒陽旁邊的陳子衿,對方朝她點了下頭。

“咦,盛夏你進步了,這第一天就有新同學說拜拜了。”

“他是我前桌,今天猜我是夏天出生的。”

“哈哈,你這名字不知道誤導了多少人。”

“果果和喬西出來了,走吧。”

“你們覺得今天的考試題怎麽樣?“喬西問。

盛夏一下子對喬西比了個“噓“的手勢,這次考試不能提,要不學校又要挨罵了。”

喬西一臉困惑。

“果果從初一就覺得這考試不合理,感覺就是浪費時間,總的來說就是方方麵麵都太草率,隻要提起她就要埋怨一番,你還記得剛才在班裏果果考完的反應嗎?”

“啊,那我懂了,噓。”喬西同樣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盛夏和喬西擊掌。

李方注意到兩人的細聲細語,“你倆背著我幹什麽呢?”

盛夏說,“不告訴你。”

“切。”

初三正式上學第一天。

“各組先傳一下成績單。”

“大家都拿到了吧,這份成績就是對你們假期生活最好的評價,你們看看新來的同學落你們多少,看看人家的態度,在看看你們,都是原題你們還答成這樣,你們還想不想中考了,我看你們現在態度都出問題了,學到節骨眼你們就越放鬆,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們都能考上致遠初中,當然,後來的從今天起我也是你們的父親,你們也要時刻努力,再接再厲。”

盛夏班序第三,年序第四;喬西班序第八,年序三十;林果果班序三十,年序二百八十

“新來的?後來的?”

這個形容讓新來的盛夏,林果果和喬西有了些情緒。

本來她們就知道自己是後來的,感覺融入不了新班級,新班主任這麽一說讓她們感覺她們的到來又被強調一番。

孩子的心思細膩敏感也脆弱。那一上午,三個人都不太開心,但都默契地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