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腳步遲緩的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她的每一步,都好似是綁縛著沙袋,重如千斤。

傅醫生小聲問“這是老太太的孫女?”

冷若寧點了點頭。

傅醫生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可惜了。”

可惜了。

的確是可惜了。

在這個時候,卻連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林喬站在病房門口,手已經扶上了門把扶手。

就是一門之隔,卻好似是隔了萬水千山一樣。

林喬的額頭抵著門板,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轉動門把,打開了門。

近在咫尺的病**,麵容蒼老的老人,靜靜地躺著。

林喬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來,來到病床邊,她壓抑著自己喉嚨裏的沙啞嗓音,“外婆,我來了。”

“我來看你了。”

一開口,嗓音就開始哽咽。

一路上,她都在強忍著自己的聲音不哭,可是現在,眼淚就已經撐不住,一下決堤了。

她握著外婆的手,緩緩地跪了下來。

“外婆,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來晚了。”

躺在**的老人,臉上遍布褶皺,嘴角還帶著慈祥的笑,安詳的就好似是睡著了似的。

可是林喬卻知道,這樣一雙慈祥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她也再也聽不到外婆的聲音了。

想到這兒,她委屈的哭了起來,匍匐在老人的身上,痛哭出聲。

“外婆,你起來啊,你罵我啊,你上次還說,做了手術就能好了,我帶著您去看海……”

林喬是醫生,說那些話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知道了。

手術,已經無力回天了。

喪失了最好做手術最好的時機,再多的,也都隻是拖延。

不管現在林喬再多說什麽,躺在**的老人,卻都無法再給她任何回應了。

冷若寧站在門外,靠在牆邊,聽著從病房內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她的眼神迷惘的望著前麵的白色牆麵。

林喬的哭聲,仿佛把她帶回到了小時候。

那個時候,母親病逝。

她在朱美玲的阻攔下,等到來到醫院的時候,母親已經被推進了太平間。

她嚎啕大哭,跪在地上,不管身邊人如何阻攔,她都拚命的向前匍匐著前進。

“媽!媽,你答應我的,你答應等到春天就帶我去踏青,帶我去放風箏!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冬天,是最難度過的。

隻要是度過了冬天,就是春。

可媽媽最終還是死在了冬天,沒能看到樹枝上早春抽出的那一抹綠意。

冷若寧也就哭了那麽一次。

她也沒能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麵。

母親送去火花,在殯儀館辦最後的送別儀式,她站在棺木前回禮,卻始終沒有掉一滴眼淚。

沒有人知道,一個總是纏著媽媽的小女孩,就在那個時候,已經抽條長大了。

遙遠的好似是上輩子的記憶,重新回到了她的腦海裏,曾經她的哭聲,和林喬的哭聲,幾乎融為一體。

冷若寧眼眶有些酸澀。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再抬頭,就看見前方視線所及的區域,多了一雙男士皮鞋。

她的視線隨著男士皮鞋,緩緩向上,順著他筆直的褲縫,落在了麵前男人一張棱角分明的俊臉上。

當看見卓淩燃的這一秒,冷若寧就覺得自己的眼眶的酸澀,被另外一種感覺充斥了。

她的委屈和無所適從,都在頃刻間,化成了眼淚。

男人伸手把她的肩膀摟過來,靠在了他的懷中。

“不是你的錯。”

冷若寧摟著他的腰。

她知道不是她的錯,她給了林喬選擇的權利,卻也在用一條路的兩條岔路,去逼迫林喬做出選擇。

她不是執行死刑的劊子手,卻是旁觀的那個人。

卓淩燃扶著冷若寧來到另外一邊的休息室裏,扶著她坐下來,“你不是神,若寧,任何人有苦衷,你不能人人都幫,不能事事都幫,你隻是一個普通人。”

卓淩燃的懷抱很暖,胸膛很寬厚,給冷若寧一種安心的感覺。

她忽然感覺到,這種安心的感覺,似乎從見到卓淩燃開始,就已經若有似無的滲透到她的生活中了。

過了一會兒,林喬打開了門,從病房中走了出來。

冷若寧和卓淩燃站了起來。

林喬走到卓淩燃的麵前,“這段時間謝謝卓總了。”

她朝著卓淩燃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喬說:“我明天還要考試,等到考試完,我會給學校請假,辦我外婆的後事,能不能讓我外婆再……在這裏多留一天?”

“放心考試吧,”卓淩燃頷首,“你外婆我會先送到殯儀館那邊,那邊溫度低。”

林喬又道謝。

她看向冷若寧,“回學校麽?”

冷若寧沒想到林喬會給她說話,楞了一下才點頭,“回,我回學校。”

明天考試時間是在八點,早上從校外趕過去有點緊。

“那你順路捎我一段吧。”

“好。”

冷若寧看了卓淩燃一樣,卓淩燃點了點頭。

他留下陸北處理一下林喬外婆的後事,自己拿了車鑰匙,載著兩人回學校。

剛靜下來,林喬拿出來靜音的手機,才發現手機屏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冷夢詩打來的。

林喬拿著手機給冷若寧看了一眼。

“先去一趟醫院吧。”

冷若寧蹙了蹙眉,“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宜去應付她。”

“不適宜也要去,”林喬自嘲的笑了笑,“難道要功虧一潰麽?也就最後這一天了。”

“我可以替你去。”

“你去幹什麽?暴露麽?”林喬搖了搖頭,“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也該我自己麵對,把我送到醫院,你就先回學校吧。”

目送著林喬走進醫院,冷若寧說:“走吧。”

卓淩燃打了方向盤掉頭,問林喬:“你覺得她能不露出破綻?”

“不會,”冷若寧說,“現在林喬才是破釜沉舟,她沒退路了,隻要把對冷夢詩的恨在明天都討回來。”

車輛在馬路上緩緩行駛著。

嗡嗡嗡——

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音響起。

是卓淩燃的手機。

“在我右邊的褲袋裏,你拿出來接一下。”

冷若寧哦了一聲,側身伸手到卓淩燃的右邊褲袋裏掏手機。

她把手伸進男人的褲袋,就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區別於她手掌心溫度的異樣灼燙。

她被這種溫度燙的立馬就蜷縮了一下手指。

她心裏想這個時候如果縮回手來,肯定是讓卓淩燃嘲笑,以後在他麵前就不用要臉了。

她心橫了橫,就繼續向裏麵探了探手,摸到手機邊緣,想要用兩指捏著拿出來。

誰知道手滑了一下,沒拿出來。

第二次拿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比第一次的觸感要硬實了一些,似乎能觸及到硬邦邦的肌肉。

她急忙把手機拿了出來。

“接吧。”男人嗓音暗沉,聽起來比剛才要更加沙啞。

冷若寧接通了電話,直接開了免提。

那邊傳來了陸特助的聲音。

“卓總,這邊在檢查林老太太遺物的時候,發現有一封信,是林老太太寫給林喬的。”

冷若寧看了卓淩燃一眼,轉向擋風玻璃,“讓陸北先收好吧,等到明晚……我拿給林喬。”

冷若寧回到寢室的時候,寢室還沒開燈。

趙菲菲還沒回來?

冷若寧也不知道醫院裏麵什麽情況,她從包裏拿出鑰匙來開門,順手拿出手機撥了趙菲菲的電話。

隨著聽筒內傳來嘟嘟的忙音,冷若寧的門鑰匙也插到了鎖孔。

轉動門鎖,推開門,趙菲菲那邊接通了電話。

“菲菲,你還沒下班?”

趙菲菲那邊比較嘈亂,過了幾秒鍾,冷若寧才聽見趙菲菲的聲音。

“醫院裏麵的情況有點亂,剛剛我看見林喬回來了,去找了冷夢詩……現在醫院裏都炸了鍋了,我就奇怪了,我的視頻還沒往論壇上放啊,怎麽都私底下傳開了。”

冷若寧笑了一聲,開了牆壁上的電燈開關,低頭換鞋。

“越是低調,就越容易走漏。”

冷若寧還能記起來在離開手術室前,那個麻醉師的話。

可是誰又會聽呢。

這樣地重磅消息,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不要告訴別人哦,而別人呢,轉口就會告訴另一個人。

都是秘密。

隻不過,這種事情,是大家共同的秘密罷了。

忽然,冷若寧感覺到一陣不同尋常的感覺。

她換好拖鞋,猛地抬起頭來,就看見在這寢室裏麵出現的第二個人。

趙菲菲的聲音還在耳邊。

“這邊又有事兒了,待會兒我回去了再給你說……你怎麽不說話了?”

冷若寧這才說:“你路上回來小心點,我先掛了。”

她掛斷電話,看向寢室中的張雪凝。

“怎麽不開燈?”冷若寧問。

張雪凝坐在桌邊,沒有動,剛才連燈都沒有開。

“等你。”

冷若寧挑了挑眉,走過來,“說吧。”

上一次張雪凝會寢室,就說有話想要和她談,這一次又是有話想要和她談。

冷若寧順手把包放在一邊,坐在下鋪的**。

“你跟卓淩燃好上了?”張雪凝毫不客氣的問。

冷若寧皺了皺眉,“這個貌似和你沒什麽關係吧?”

張雪凝哂了哂,“其實你跟我也沒什麽區別,你也不比我清高多少,我想要傍上金主,想要有錢想要輕鬆點,你不也是一樣?隻不過我現實一點,卓淩燃沒看上我,我就去找顧三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