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三十來歲的消瘦大漢,留著濃密的胡須,戴著一定寬簷邊帽。雖然一身疲憊,滿麵黑灰,但眼中露出的精光,還是可以看出他與普通流賊的絲絲不同。

“你就是張獻忠?”

張獻忠聞言乜視徐再生一眼,哼了一聲道,“不錯,本帥就是張天王,輩何人?”

“本將何人,你無需知曉,你隻要明白,你張獻忠千裏轉戰,最終敗在我的手下!”徐再生笑了笑,隻是這笑,不但沒讓人感到溫暖,反而令人如同這清晨的寒風般刺骨。

張獻忠臉上肌肉一陣**,大吼道,“死有何懼,天不容我,我等起事,皆為活命耳!我等已苟活多哉,痛快,足矣,哈哈…!”

“你是想說,你沒有做錯?”徐再生突然反問道。

“我有何錯?本天王何錯之有?”

“你等為求活命起事,本無人可以指責!”徐再生歎了口氣,“我朝,我族之災難,豈能怨責到一人身上。”

徐再生口氣的轉變,令張獻忠一愕。他起事這些久,即使是投誠朝廷,也從未遇到一人如此同情他們。不,這不是同情,。這是公理。

沒有人不渴望所作所為被人認同,天王張獻忠也不例外,下意識地,他開始注意起徐再生的言語。

“然而你等起事,毫無章法。協裹饑民,縱橫大地,肆意破壞,危害鄉裏。你等所殺富戶豪族,其中固然有劣跡斑斑之徒。但你不可否認,許多富戶乃是祖祖輩輩辛苦所積攢下的財富,你們憑什麽,奪去別人的財物?就因為你們饑餓嗎?”

“被你們奪去財物地人家?是否可以因為仇恨。而去奪你性命?哦。不。那些人恐怕都被你殺了吧!所有人都在你地借口下。陷入戰火之中。流離失所。妻離子散。”

“你們隻是一群流賊。肆意搶奪豐厚地財富。不可遏止。所有人都垂涎強盜般地掠奪。無人從事生產!我族如何穩定?”

“不。我所殺之人。皆有可殺之處!為富不仁。我等饑寒家破。他們卻歌舞升平。憑什麽?就憑他們生在富足之家嗎?本天王招募之勇士。皆是自願不能活下去之人。何來協裹之說?朝廷不願管我等死活。我們就自求活路!”張獻忠跳起大吼。猙獰地一張臉不複平靜。顯得無比恐怖。

“不管你如何說。你等所犯之罪。情理雖有緣由。但罪恕不可放過。”徐再生依然平靜地道。“你盡管安心地去吧。本將向你保證。西陝之饑民。如若接受招撫。身無極惡者。本將可保他們不再受三餐之苦。”

“來人。審查所有將官俘虜。有殘殺平民。老弱。女子者。殺!首級傳送陝晉。送達京師!”

幾名親兵拿起張獻忠就要離去。可這個大漢猛地掙脫親兵地束縛。幾個箭步衝到徐再生身前。瞪著眼睛厲聲道。“小子。告訴我你姓甚名誰?”

張獻忠這個意外地舉動。可把親兵們嚇得不輕。一時間蒼蒼蒼聲。所有腰刀全部拔出,把徐再生裏裏外外護了三層。

徐再生搖了搖手。推開身前的親兵,走過去盯著張獻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叫徐再生!”

“你就是徐再生?祈雨仙師?我知道你。”張獻忠大為意外,沉吟良久,身體逐漸彎曲下去,“你可能是個好官,本天王不如就相信這朝廷的官員一次,願你不負之前地承諾,使我陝地百姓,不再饑寒而死。你且過來,吾有一事相告!”

徐再生略一猶豫,正要走過去,卻被親兵護衛營關鋒阻止。

“大將軍,不可,小心有詐!”

徐再生推開關鋒,笑著道,“無論如何,這張獻忠也是個人物。讓大家散開,你留在我身邊就行。”

關鋒看了看捆的無比結識的張獻忠,考慮一下,略一揮手。眾親兵紛紛退開七步。

張獻忠見這些親兵們行動有素,警惕心非常高,而且忠心護主,可見徐再生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不錯,我張獻忠敗在你的手下,委實不屈!”

張獻忠看了眼關鋒,轉目對著徐再生小聲道,“本天王起事以來,事無所獲,然財物倒卻積攢不少,大都從權貴藩王們家中所取。事到如今,本王姑且信爾一回,告訴你藏銀之地。你日後若忘記今日之諾,本王對天發誓,必將化為厲鬼,索你性命,你且附耳過來!”

三萬多流賊,經過一夜激戰,戰死近半,重傷者不計其數,其餘大都俘虜。包括張獻忠在內的一千多人被就地斬首,專人押往河南,經陝西入京。

徐再生不請上命,就斬殺大賊寇,單就這點來說,必然會招致言官們無盡的彈劾。不過對於彈劾,他早就習慣,無所謂再多出那麽幾個。

是役,徐再生第一軍及孔有德雇傭軍神機營二萬多人馬,陣亡五千於眾,傷者近萬,可謂是個慘勝。

一萬多俘虜被押往蘇鬆,至於如何處置他們,徐再生目前還沒想好。不過他並不打算把這些人編入新軍,雖然他們不少人身經百戰,但他們身為流賊地脾性,卻是很難根除。山河易改本性難移啊。

張獻忠全軍覆沒的消息傳至陝晉,引起驚天轟動。陝西山西河南的官軍,聞之士氣大震,而包括李自成在內的流賊,一時間紛紛陷入沉默。

全軍覆沒?三萬多百戰勇士?竟然全軍覆沒?除了李自成外,起義軍最敢戰,最善戰的天王張獻忠竟然全軍覆沒!

所有人都是不相信,可當張獻忠等一千多頭顱懸掛西安太原城樓一日後,不少人都親眼看見此幕。這個打擊,對於農民軍的威懾,是無比巨大的。

之前,哪怕他們遇到最危急的時候,大可選擇受撫。而明廷一般都會接受。送糧送晌,哪天不爽了,看旗子再反。所有人都肆無忌憚,所有人都無所顧忌。

可如今。張獻忠安徽境內全軍覆沒不說,一千多部將竟然全被砍頭。難道這個主將不需要請示皇上嗎?如此嗜殺之人到底是誰?動用了多少軍隊?竟然能把行蹤無定的張獻忠,一舉消滅。

徐再生!當這個名字傳遍陝甘之地,所有流賊都心中直冒冷汗。這個傳說中的祈雨仙師,這個平定山東之亂,南下攻打紅夷地徐大將軍,竟然北上了。竟然隻憑二萬之眾。全滅張天王的三萬精兵。

徐再生!當這個名字傳遍陝甘之地,無數地民眾都歡呼了。這個時候,李自成並沒有得到牛金星,李岩,寧獻策等謀士,也沒有提出迎闖王不納糧地口號,所以他在普通的民眾眼中,更多還是個亂賊。

三邊總督,兵部尚書洪承疇聞聽此訊,拍案而起。興奮地讚道,“徐仙師,真名將也!可惜隻殺賊首。於眾皆為大患,不如全殺之為妙!”

洪承疇和明廷許多文臣的觀點不一樣,他主張集中兵力,全力剿殺。不主張招撫,因為他看清流賊招而複反地本質,再說北地連連遭災。也根本沒有能力養活這些亂兵。所以他曾大力殺賊,即使連降軍也不放過,被一度被罷官。

京城,當朱由檢聞聽此訊,激動地抱著皇後痛哭流涕。身為國君,竟然連祖墳都被人焚毀,這是何等奇恥大辱。他去太廟痛哭請罪,他素衣素食,他殺掉鳳陽巡撫。甚至把革職的五省督師都拉出來殺了。

然而這一切。都不足抵消他的心頭之恨。張獻忠燒掉地不僅是他的祖墳,更是燒掉朱由檢這個雄心勃勃。勵精圖治皇帝心底最後的仁慈。

所以你可以想象,當張獻忠全軍覆沒,並被梟首送至京城時,他朱由檢有多麽興奮了。

朝堂上,一些大臣開始參劾徐再生。言他亂殺降軍,言他自斃梟首,不經皇命,狂逆不法。

崇禎猛地把龍椅旁的燭台丟過去,氣地大罵,“爾等佞臣,素餐屍位,流賊殺向中都時,怎麽不見你們彈劾流匪?徐卿殺的好,實解朕之心頭大恨,以慰祖先之靈。”

“朕自此立下聖命,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朝堂之上彈劾徐卿,否則未言有罪,廷杖二十。妄言造虛,革職棄官,永不複用!”

崇禎此話一出,滿廷皆震。自明以來,寵臣無數,然即使你可隻手遮天,也沒人可以阻止你悍不畏死地彈劾之言。未言有罪,這是何等的信任,這是災難的開始!

然而不等大臣們哀歎,崇禎帝一個又一個的任命,迅速掀起一陣陣浪潮。

“任命四海總督,蘇鬆巡撫徐再生為江南督師,總製江南九省一切軍務。另功加太子太師,領兵部尚書銜。即日起,征兵備戰,為朕平複流賊之患。”

“另賜免死鐵券一枚,尚方寶劍一柄。持此劍,上可諫言皇上,倒打太子無罪,下可不經聖命,憑劍先斬地方一切不法官員。”

所有大臣全部傻眼,江南督師,太子太師,兵部尚書,這些都算了吧。徐再生立此奇功,如若不給獎賞,恐怕皇上絕不會答應地。

可免死鐵券,那可是明朝所有大臣夢寐以求地東西。有了這個東西,就等於長了二個腦袋,遇死不死啊。這也可以忍受,可皇上又賜尚方寶劍,而且可以先斬後奏地方一切大員。這說明什麽?說明雖然他節製的是九省軍務,可憑此尚方寶劍,地方政務他也完全可以幹涉。這個權利,太大太大了。

當年崇禎帝賜給袁崇煥一柄尚方寶劍,那狂徒不就是憑此劍斬殺東江大帥毛文龍。如果這徐再生也是個桀驁之徒,那江南地大臣們,可就戰戰兢兢了。

但此時此刻,有誰還敢勸諫呢?

如京臣們所料,當詔旨傳遍江南時,所有上至地方大員,下至地方小吏。無比悚然而驚,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蘇州。有動作快的,已經派出專員,備上重禮送往蘇州四海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