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越來越大,砸在身上帶來痛意。

周禾看著自己身前有些瘋狂的女人,他皺著眉,輕聲說道:“如果我的女兒每天都要這麽活下去, 那我會親手送她下地獄。”

周禾輕飄飄的聲音,成了擊潰方春的最後一根稻草。

方春哭聲越來越大,最後甚至彎下腰來,她終於崩潰了。

這一年多來她的疲憊、她的無助,甚至是看到程小微如野獸般大口撕咬人肉時的興奮,都轉變成一塊生鏽的鐵塊壓在身上,經年累月下,她心頭已鏽跡斑斑。

多少次她都想放棄,想拉著程小微一起離開這世上,但人就是這樣,就算再難過、再心痛,也會先辦法活下去, 就算苟延殘喘,也可以。

雨幕無法隔絕程小微的視線,雨水也無法阻隔她的聽力。

兩人的交談,甚至是方春的每一個反應都被程小微看在眼裏。

她站在原地,突然有些恐慌,甚至都不知道雙手該怎麽擺放才好。

因為她的存在,讓媽媽變得痛苦嗎?

方春無力的跪坐在地上,周禾就站在她身邊,猶如地獄裏爬上來收割人命的惡魔,他神色淡淡。

“小微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就因為我無能,讓她從小就受人欺負。”方春一邊流淚,一邊哭訴著往事:“她學習成績很好,放學有時間就沿街撿瓶子,賣的前連根冰棍都舍不得買,全交給我存起來,被人欺負了也不說,小小年紀身上總是帶傷。”

“為什麽大家都要欺負我們母女呢?”方春視線直直的看著那邊手足無措的女兒,下一刻,她突然大笑了起來,說道:“那天其實跟每一天都沒什麽不一樣,我們在這座城市裏最肮髒的小巷裏走著,被人欺負著,突然有很多人發瘋一樣跑進來,見人就咬,被咬的人都會變成瘋子。我們都被嚇壞了,四處逃竄,但那地方就那麽小,人卻很多,我們又能逃到哪兒呢?”

方春聲音越來越小,但隻要細聽,還是能聽到的。

她似乎又哭了,說道:“是我沒能保護好女兒,有幾個人撞開了我家房門,衝進屋子裏要咬人,我在保護她的時候磕到腦袋昏倒了,再醒來的時候,就聽到女兒坐在角落裏哭。她被咬了,但沒發瘋。”

“整個世界都變了,像世界末日一樣……我們在那個小屋裏待了整整五天,餓的實在不行的時候,終於決定出去找點吃的。外麵幾乎沒有正常人了,全是嚇人的魔鬼,他們想咬我,把我也變成瘋子,女兒為了保護我把他們全都殺了。那時候我們才知道,血肉就是她的食物,我們在城裏搜尋,把看見的感染者、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溝裏的幸存者,統統都咬碎了吃掉,那真是最痛快的一段日子。”

說到這裏,方春露出暢快的表情。

“但好久不長,當這座城市裏最後一個活人被消滅後的第八天,這裏來了客人。”

周禾知道重點來了,他下意識屏住呼吸,不願意錯過任何細節。

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方春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仍然在緩緩訴說:“那人普普通通,卻很有本事。他帶了很多人,把我女兒打倒,並帶到一座醫院裏做研究……後來發現實在控製不了我女兒,這才不得不退走,但那個可惡的男人在周圍埋下了很多危險的東西,隻要靠近那裏,她的身上就會加速腐爛,但我們又沒辦法把它拆除,就活生生的被困在了這裏。”

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周振民。

一個熱衷於改造人類體質,建造屬於自己的軍事帝國的男人。

從方春口中得知,程小微走到今天純屬偶然,並非人為。那個周振民應該也是無意間發現了她的存在,因為暫時沒辦法把她收為己用,這才將她困在這裏,打算日後有能力了,再把她抓走做研究。

這算盤打得確實不錯。

周禾問道:“那麽你又是怎麽出現在外麵的?”

方春是在T市被小白他們救起來的,而在她的故事中,她當時是和程小微一起被困在城市裏的。既然她能出現在外麵,而程小微又必須待在這裏,這說明她肯定有什麽方法可以逃出去。

“你想知道方法?”

方春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周禾心中警鈴大作,沒有猶豫,他立刻變出彎刀在身前一擋,接著快速移動,離開方春的範圍。

果不其然,兩秒鍾之後,程小微站在了他剛剛出現的位置上。

她小心的扶起方春,隨後看向站在十米外的周禾。

十米的距離,對於人類來說,可能覺得已經很安全了,但對於她們這種感染者而言,跟貼麵站著也沒什麽區別。

“你不該打她的主意。”程小微用那種沙啞粗糙的聲音說道,她精心打扮的妝容都被雨水衝掉,露出了本來的麵貌。

周禾能清晰感覺到她強烈的怒意,那種想毀滅一切的暴躁。

“在你動手之前,我覺得我們可以聊聊。”

隨著這句話的出現,趙婷帶著周曉一起出現在周禾身邊。她關掉了手中的衛星手機,不再選擇站在遠處偷聽他們之間的談話。

“就憑你們,也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程小微快速移動,拉近了與她們之間的距離。

但在距離趙婷還有三米時,她卻停了下來。剛剛她們趁著自己不注意,劫持了方春,所以這次她十分當心,時刻關注著母親的動向。

如果誰再敢打她的注意,她一定要親手撕碎了那人。

“如果是帶你離開這裏的辦法呢?”周曉快速說道。

他腦子轉得快,能夠快速將已得到的信息與已知信息結合,存放在自己的信息網中。

聽到出去的辦法,程小微微微側頭,看著那個接二連三引起她興趣的孩子。

“你們有辦法?”

趙婷接話道:“你母親應該知道,我們隊伍裏有最頂尖的科研專家,有權威的實驗醫生,隻要跟你母親離開這裏的方法相結合,離開隻是時間問題。”

“最重要的是——我們有相同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是麽?”周禾盯著方春,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