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黎擁著白鹿茗滾下山坡後,緊接著是一處斷崖,斷崖過後又是一處斜坡。

幸運的是,斷崖後的斜坡上,土地極其鬆軟,倒也沒讓他們斷了胳膊或是折了腿。

滾落下來的時候,北堂黎將白鹿茗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護得緊緊的,一路磕磕碰碰,任憑奇石嶙峋,他也沒將手鬆開過。

直到他們滾到平地上,又打了幾個轉,落勢慢慢緩和後,他才漸漸鬆開手腳。

兩人最終散在相隔三尺處,陷入昏迷。

半晌後,北堂黎因左腿抽搐而猛然痛醒,他曲起身體,雙手環抱著左腿脛骨。

蒼白帶著些許劃痕的一張臉,痛到扭曲。

一旁的白鹿茗失了溫暖而有安全感的懷抱,驀然感到後脊背升起一股寒意,她睜開雙眼,見到的便是北堂黎飽含痛苦的麵容。

她強行撐起身體,曲著手肘撐地,有氣無力地向他靠近。

除了腦袋暈眩,胃裏有股翻江倒海的灼燒感之外,她身上並無明顯傷痕。

對比起北堂黎的模樣,她心裏的滋味很不好受。

白鹿茗抽出發髻上的點穴筆,凝神運力紮在北堂黎左腿的足三裏上。

一頭黑發瞬間如瀑布傾瀉而下。

來獵場之前,她擔心突逢陰雨,一直將點穴筆帶在身邊,今日騎馬,她將秀發高束,順手便將點穴筆當做簪子使用,沒想到真會派上用場。

北堂黎對上她焦急又心疼的眼睛,身體忽然一鬆,重新倒回地上,昏睡過去。

此時的天灰蒙蒙的一片,他們落在圍場之外,若是無法盡快讓人找到,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到了夜間,白鹿茗雖說能夠驅動風團抵禦呼嘯的寒風,可也擋不住更深露重時,那刺骨的寒氣從四周、從地下一點點朝他們逼近、侵襲。

而無帳篷棉被禦寒,北堂黎這腿,怕是就算把足三裏刺穿了也會受不住的。

更別說此為皇家獵場之外,那些鐵絲網的作用,可不僅僅是為了防止那些供給皇家狩獵取樂的野獸逃跑,更是為了禁止這獵場外頭真正有殺傷力的猛獸靠近。

那些被驅趕出為獵場的真正凶狠猛獸,可都在這附近虎視眈眈呢!

想到這裏,白鹿茗心裏一陣哆嗦。

她需要一個火折子!

可她今日一身騎裝,幹淨利落,就連原來在白府中的小習慣——肉幹肉脯這樣的零嘴都忘了攜帶。

白鹿茗拍了拍腦袋,都說居安還要思危呢!

難道是王府的日子太好過了嗎?

她是不是突然變得太安逸了!

她看了眼額上因疼痛而覆著一層汗珠的北堂黎,一種描不清的感覺騰上心頭,可她說不清楚。

是哪裏怪呢?

她深吸了口氣,秀眉微蹙,捏著袖口,輕輕為他將額上的汗漬洇到自己的袖子上。

接著,柔軟的指尖鬆開了他的領口,小心翼翼地從他的胸膛摩挲到兩脅和蜂腰。

終於,那遊動的手指頭一頓,從他下腰處摸出一隻火折子。

可接下來又是一個難題,她需要去找幹燥可用的柴火,前麵不遠處有片林子,可北堂黎昏睡不醒,她又不能將他獨自留在原地,這該如何是好?

“曄王殿下,殿下?……北堂黎。”白鹿茗試著喚他。

但見北堂黎眉頭一皺,再次露出痛苦難忍的神色。

人都不清醒了,卻還在忍。

白鹿茗不敢離得遠了,隻在北堂黎周圍五丈以內隨便尋些枝葉。

當她抱著一堆勉強能夠生簇小火的枝葉回到北堂黎身邊時,一聲顫顫的低吼在她右後方響起。

白鹿茗脊背一僵,一顆心就像被鐵絲打了個結,揪得緊緊的。

有那麽一瞬,她忘了呼吸。

她猛地轉頭,胃裏突然一陣**。

一隻吊睛白額猛虎正在眈視著他們。

它不壯碩,可它那那貪婪而凶狠的眼神、蠕動的鼻周,都在宣告著他們二人的死期。

皇家春搜,這座山裏較為溫順的動物都已被圈在了獵場之中,這隻吊睛白額虎恐怕是已有許久都未曾飽餐過一頓。

偏偏今天在這遇上了他們這兩個活物!

白鹿茗捂著嘴,忍受著胃裏的一陣陣撞擊。

她快速摸起北堂黎身旁的火折子,“啵”地一聲打開,將火星迅速按進地上的枯枝敗葉之中。

一縷白煙升起,餓虎卻不再等待,拔足朝她狂奔撲殺而來。

它展開前肢,利爪前刨,躍於半空,盆口大張,露出尖銳的虎牙,眸光凶殘。

白鹿茗抱起北堂黎,就地翻滾,艱難地躲過了餓虎的第一次攻擊。

可她的身體卻重重地砸在了一塊岩石壁上,舌根嚐到了一股腥甜。

她將那股腥甜咽了下去,快速將北堂黎藏於岩石後方,回到前麵,對著餓虎。

她發足狂奔,試圖將餓虎引開,它果然追著猛撲了過來。

它展開的身子,幾乎是她身長的兩倍。

吊睛白額虎一個飛身縱躍,那股威壓自上而下、鋪天蓋地,令白鹿茗登時跌坐於地。

矯健而悍戾的獸身朝她一寸寸迫近。

白鹿茗的腳下猝然升起一陣風團,將她裹在其中。

殺傷力不強,看著卻極具魅惑。

餓虎像是意識到了危險,急忙掉頭。

白鹿茗剛鬆了一口氣,卻發現餓虎掉轉方向之後,卻是朝北堂黎襲去。

這比之前的一切危險都更加令她絕望。

“不!”

她失聲痛呼。

大風驟起,空曠的四周響起嗚嗚咽咽的悲鳴聲。

眼前飄過一粒火星子,在她眸中劃過一道火紅鮮豔的厲光。

她決然起身,意念催動,將那粒火星子埋入枯枝敗葉之中。

燃燒著的枯枝敗葉織成一張火網,如利箭一般朝餓虎攻去。

強大的獸王在奔馳中“嗚呼”一聲,彰顯著威嚴的皮毛上,被燙出一個個猩紅帶黑的小點。

它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忌憚地往它的獵物看了一眼,卻是不再回頭。

白鹿茗踉蹌地奔回北堂黎身邊。

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隻吊睛白額虎消失在密林深處。

直到再也看不見它的蹤跡,腦袋裏才登時傳來就要裂成兩半的劇痛。

方才被她強咽下去的那口血,似乎又重新湧出,從鼻尖留下。

她慌忙用袖口拭去,虛弱無力地趴在北堂黎身上,閉著眼睛,

可頭太重了,漸漸下滑,癱在地上。

痛!

好痛!

她的腦袋重重地在地上磕著。

身上的力氣被一股一股地抽離。

自己的身體仿佛正在下沉。

然後是在她上方覆蓋的水麵,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在她鼻尖上,一層一層地闔上。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覺……

腦中忽地有一道白光閃過,白鹿茗猛地睜開眼,慌忙坐起。

火!她需要火!

那個能帶來光明和溫暖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北堂黎,告訴自己:現在並沒有時間休息。

餓虎已然離開,而她的身體卻後怕地、不受控製地發起抖來。

無力站起,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夠一旁的火折子,隻想將所剩無幾的枝葉再次點燃。

哪怕隻有那麽一點點也好。

白鹿茗拔開火折子,輕輕一吹,微弱的火光霎時旺了一些。

不顧腕上灼熱的劇痛,她催動細風,想盡快將這堆枝葉點燃。

身體還因寒冷、虛弱和恐懼微顫著,就在枝葉就要燃起的那一刻,背後卻忽地伸出一隻手,將她手裏的火折子拍落。

北堂黎醒了。

他看到那對秋水雙瞳,像是隻要輕輕一皺,就能滴出水來。

就在上一個瞬間,白鹿茗如同於深海中浮遊的人,瞬間失去了一直抱著的那根浮木。

而這一刻,她的光又好像回來了。

她無法回避北堂黎的視線,索性伸出雙臂,繞過他的脖頸,把自己送進了他的懷裏。

這樣,他就看不到她瀕臨崩潰的表情了。

北堂黎心跳一滯,腦中被她那雙正在凝結淚珠的眼占據,全身血脈都堵得慌,身體裏有個地方也在跟著嗚咽。

這種感覺比犯了腿疾還要難捱百倍。

“怎麽了?”

白鹿茗靠在他肩上搖了搖頭,“你醒了。”她極力克製著自己喉間的哽咽。

無措了一瞬,北堂黎隻覺得心裏的某種情緒,正在跟著她的淚珠凝聚而爆發,卡在喉間,憋得難受,腦袋倏地一片空白。

她滿身的狼狽,還有周遭的痕跡,獸的爪印、半焦的獸毛、燃燒過的枯枝敗葉、她一身的淩亂……

都瞞不過他行軍五年的一雙眼。

他失去了所有思考,把那個披散著頭發、全身髒汙虛弱、滿臉委屈的女子緊緊揉入懷中。

“對不起。”

他在她耳邊呢喃低哄。

他沒算到自己會昏迷那麽久,他一直都以為他可以撐得住的。

他不該醒來得那麽晚,讓她獨自去麵對這一險境。

懷中的人簌簌發抖,軟綿綿的,完全貼附在他懷裏。

北堂黎恨不得把她完完全全塞進自己的身體裏,護得極緊。

就在白鹿茗快要喘不上氣的時候,他又忽地一鬆。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在她額側悄悄落下一吻,艱澀道:“我們需先離開這裏。”

一身的驚懼和寒冷消融在他的懷抱裏,消融在他掌心一次次的柔撫裏。

---

(月票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