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黎再次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白鹿茗。

隻不過,此時的她神色懨懨,臉上並無甚光彩,見到他醒過來,亦不顯得激動,不過是有氣無力地坐在床頭淡淡地對著他笑。

北堂黎整整昏睡了半日之久,在這期間,白鹿茗懇求舅舅夾穀長青為他醫治腿疾,而夾穀長青自始至終不易當時提出的交換條件。

“幽蘭的死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嗎?要救那個北堂家的人可以,但是你留下,披玄人可保你一生康健無虞。”夾穀長青如是說。

一生康健無虞。

白鹿茗也說不清楚,在多久之前,她能夠想到的今生祈願的確是如此。

可如今她更加說不清楚,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心裏最深處、最誠摯的願望已悄然發生了改變。

就在北堂黎昏迷的這段時間裏,她已從夾穀長青口中得知了娘親的身世和過往。

夾穀幽蘭本是披玄人中的巫女,乃是一族之長的女兒。

她身上原本有著更多的責任和負擔,在她十六歲之前,她從未想過或許有一天她會卸下肩上的這些責任。

一切命運的轉折點都發生在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清晨,那是和現在同樣的一個季節,春日還未探出頭,綠葉上的露珠還是嬌俏可人的模樣。

夾穀幽蘭出穀尋覓在這避世仙穀中不易培育養殖的草藥,怎知從此便遇上了今生令她甘之如飴的一顆毒藥——白擇元。

那時候的白擇元還隻是個無名無姓的窮酸書生,靠著上山采藥來換取溫飽之物。

那一日,他們采藥的地方有隻豺狼路過,兩顆饑餓的眼珠子虎視眈眈地盯著夾穀幽蘭,夾穀幽蘭頻頻後退,就在豺狼撲上來的那一刻,她亦被躲在一旁不動聲色的白擇元衝上來撲倒,兩者相差不過毫厘之間。

白擇元同她一起沿著山路滾了許久,停下的那一刻,夾穀幽蘭才漸漸鬆開抓著藥粉的那隻手。

她本就有自保的能力,卻不料被一個愣頭小子橫衝直撞了過來。

如今滾落到一處偏僻之地,卻是反而偏離了行程許多,要知道穀中有許多規矩,被他半路衝撞,她如今卻要花更多的力氣走回穀裏。

她又怎會想到,這一次出走便是一生。

夾穀幽藍愛上了這個愣頭愣腦的年輕人,他的長相、說話和做事的方式都與穀中的男子大有不同。

就在夾穀幽藍最後決定脫離披玄人一族時,夾穀長青贈予了她一隻鐲子。

“我不相信外麵的世界,雖然我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可你畢竟是我唯一的妹妹,從此一去,你便再和披玄人、和巫族沒有半分關係,你不可泄露這穀中的一切,亦不可在外使用你的所有能力。這個鐲子你戴著吧,就當是封塵你的過去,還能避免讓你死於非命,你一人在外,一定要珍重。”

夾穀幽蘭何嚐不明白,她為了追尋心中所幻想的兒女情愛,背叛了披玄人,她還有什麽顏麵冠以夾穀之姓,於是她從此自稱“白幽蘭”。

想起白擇元和趙姵的所作所為,白鹿茗不禁為摒棄自己姓氏和族人的娘親感到不值。

為了父親,娘親拋棄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姓,最終還搭上了一條性命。

可父親呢,除了最初那幾日的哀思,如今妻子兒女仍倶在,可有再想過那個為他犧牲了一切的夾穀幽蘭?

想著這些,白鹿茗的眼神終於漸漸聚焦,落到北堂黎身上。

見他意圖起身,她便伸出手去,一下就令他握住。

“我已經跟舅舅說好了,他會幫你醫治腿疾。”白鹿茗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可在北堂黎眼中,這朵清麗淡雅的小花,眉宇間似乎還結著一層淡淡的憂愁。

這種感覺很快就令他想起了在他昏迷前夾穀長青說過的那句話,“我可以幫你,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把幽蘭的女兒還給我們披玄人。”

他握住了她的手,“你們談條件了嗎?”

白鹿茗微微一愣,柔聲道:“你放心。”

在北堂黎昏迷的這段時間裏,她想起了自打她從獄中獲救嫁到曄王府後,他一路受到的屈辱。

而他籌謀許久,才走到這裏,還會有什麽條件令他前功盡棄嗎?

相比於 “戰神”榮耀、如今的恥辱、邊境的安危,她又算得了什麽。

他們不過是權宜婚姻。

好幾次她都看到,也感受到了北堂黎在強支著身體艱難地行走,如今他終於有了機會,找到披玄人,她又怎麽忍心讓他失望呢!

他已救過她的命,那麽她以自己的自由來報答他,換給他他最想要的東西,不也正好嗎!

所以她答應了夾穀長青的條件。

“你現在醒了,先吃點東西,舅舅準備好了馬上就能過來。”白鹿茗沒有直接回答北堂黎的提問。

北堂黎隻覺得身子仍是輕飄飄的,他身上的衣物不僅已被換下,貼身的錦囊更是已不見。

“錦袋是我幫你收起來的,裏麵的一塊龍骨已被舅舅拿去,說是要浸過藥草才能用上。起來吧,先喝點稀粥。”柔而細膩的手指隔著薄薄的單衣將他扶起。

北堂黎心裏有股道不明的別樣感受,卻因這一日來太過勞累,又中了迷香,腦袋裏的思緒就像是被一片濃霧籠罩著一般,有些理不清楚。

他被白鹿茗扶著,緩緩坐起,她手裏不過是就著點青菜的一碗清粥,可也讓他吃出了人間至味。

白鹿茗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挽留著從手中的不斷流逝的光陰。

碗空了,她的心忽地一酸,急忙偏過頭去。

北堂黎想去拉她,卻見夾穀長青從木屋外閃身而入。

這位族長一身玄衣,滿頭遒辮,麵貌並不顯老,更有幾分中年人的英氣,雙眼如銅鈴一般炯炯有神,白鹿茗怒目圓瞪的模樣,倒和他有幾分相像。

“舅舅。”“大巫。”白鹿茗和北堂黎同時起身。

夾穀長青眉頭微蹙,掃了一眼他二人,負手轉身,“走吧。”

他們來到一處十分陰涼的四方木屋之中。

夾穀長青讓北堂黎躺在一張八尺長的木製案台上,左小腿**著,髕骨所在的兩側皮膚上,猙獰著被玄鐵箭刺穿過的兩道疤痕。

“丫頭,你留下來搭把手,他既救過你,你便算是為他盡一盡最後的情意吧。”夾穀長青說這話前已往北堂黎口中塞入一枚香丸。

白鹿茗麵無表情,淡淡地應了聲,聲音縹緲、虛弱無力。

北堂黎驚中坐起,“什麽意思?!”

盡一盡最後的情意?

他急切地望向白鹿茗,她剛才還叫他“放心”?

夾穀長青眼角斜瞟他一眼,雙手忙著穿上羊腸手套,也不理會他的疑問,兀自整理一旁的刀具器皿。

北堂黎始終凝視著白鹿茗,他的身體逐漸軟了下去,可他的眼神卻在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質問著白鹿茗。

白鹿茗眼睫閃動,嘴角囁嚅了下,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口,她垂眸看著絞在身前的雙手,兩眼空洞。

北堂黎那逐漸黯淡的瞳仁裏似有微弱的火苗滋滋地燃著,夾穀長青闊步走了過來,擋在二人中間,將一個黯然失神的跟另一個悲痛不知所措的隔開。

“我們披玄人說話從來沒有第二層意思,也不會輕易改變。”夾穀長青手裏握著一柄柳葉似的鋒利小刀,冷藍色的幽光如冰錐一般,仿佛要澆滅人心中的所有烈焰。

夾穀長青的手剛一靠近,竟被北堂黎起身握住,

夾穀長青兩眼一瞪,將唇抿成一條直線,驚訝於眼前人在這時候竟然還能留得這些力氣!

“我要她。”

艱難地說出這三個字,北堂黎痛苦地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