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茗被北堂黎抱著,從黑暗步入光明,又從光明走入不那麽明亮的室內。
幸好她的頭上蓋著深色的薄毯,否則那雙在暗中不知待了多久的眼,恐怕會難以適應夏日的驕陽。
她被輕柔地安放在臥房的床榻上,北堂黎提前命人將所有帷幔瀉下,擋住了外頭的日光。
她的手被緊緊握住,深色的薄毯從她麵頰緩緩滑落,她眨了眨眼。
“別怕。”
明明是他在安慰她,可看著他的眼神和臉色,白鹿茗卻覺得,該被安慰的人反而是他。
她看著他的模樣,有些心疼,說不了話,想扯個笑容告訴他她沒事,可無論她怎麽努力,就是感受不到臉頰肌肉的牽動。
北堂黎似是察覺出了她的異樣,指尖在她的臉頰、手臂和小腿脛骨處翻了翻。
“聞風。”他語氣焦急,甚至有些哽咽。
白鹿茗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無力地閉上雙眼,陷入沉睡。
再次醒來時,屋裏已點著融融的火燭。
火燭晃晃悠悠的在北堂黎疲憊的臉頰上微微跳動。
“我……”嗓子有些幹啞,正愁著如何表達,北堂黎已遞了一杯水到她麵前,另一隻手利落地穿過她的脖頸,有力地將她緩緩扶起。
溫水就著她的唇,徐徐潤著她的喉。
“我怎麽了?”
“沒事,別怕。”北堂黎輕輕撫了一下她的臉。
指尖下滑,就在將要離開的那一刻,白鹿茗的手心覆住他的手背,臉頰在他微涼的掌心裏蹭了蹭。
說什麽“別怕”,那個怕的人,分明是他。
“隻是中了迷香,並無大礙。”北堂黎解釋著。
白鹿茗卻閉上了眼,臉頰停留在他的手心裏,“我做錯了事,讓你擔心了,予安根本不在南宮睿的手裏。”
半晌都沒有回應,白鹿茗睜開了眼,一睜眼便陷入了北堂黎紛雜難辨的情緒裏。
“嗯。”
他知道,可他理解這一切的情有可原,不止是她亂了,連同他,也亂了。
“予安的事不別再想了,交給我,南宮睿已經證明了他的實力,你以後,離他遠一點。”
“好。”白鹿茗乖巧地應著,不敢有絲毫反駁。
她看了看床沿的位置,自覺地往床榻裏頭挪了挪,騰出了一尺多寬的距離,示意北堂黎躺下。
兩人麵對著麵,四目相對,彼此像是在較量著,誰能看誰更久一點。
“鹿兒……”
“嗯,我在。”
“你不可以有任何損失。”
也不知道他的神經究竟是繃了多久,繃了多緊,現在已顯出了些許困意。
“好。”
白鹿茗情不自禁地靠近,抱住了他,抬起下巴,親吻了他的額頭,“我答應你。”
再也不盲目,不衝動,為了你,保護好自己。
北堂黎滿意地闔上雙眼,疲憊地睡去。
白鹿茗手指輕輕一抬,熄滅了燭火。閉上眼睛,依偎在他懷裏。
第二日一早,白鹿茗醒來時,屋裏已沒了北堂黎的身影。
隻是唇角隱約還留著他的氣息。
用完早膳,北堂黎便回來了,臉上還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我從陛下那回來。”他在白鹿茗身邊坐下。
“又發生了什麽事?”
“沒事,”北堂黎的手心撫過她頭頂的發,“我跟陛下說,要帶你離開西平山莊,先行回京都。”
白鹿茗一下就聯想到了他昨日的神情態度,沒想到不可一世、冷決孤傲的大褚戰神也會露出那樣慚愧後怕的神色。
他這麽著急著帶她離開,應該就是要讓她遠離南宮睿吧,畢竟曄王府的布防由北堂黎親自設計,聞風親手把控,再怎麽也不可能出現昨日那樣的事故。
雖然她的心中仍是記掛白予安,卻也不會再如昨日那般魯莽。
隻是她還不知道,北堂黎著急離去,並非僅僅是因著這層緣由。
曄王府的馬車駛離西平避暑山莊的時候,南宮睿正站在平湖軒門前遙遙地看著,平湖軒在褚帝的大主院下方,占著較高的地勢。
曄王府的馬車在錯落有致的山林道上時隱時現,南宮睿隻需那麽悠哉地站著,便能一覽無遺。
“審時度勢,知難而退,也不失大將風采。和聰明人過招,就是不費力氣。”他自說自話,身邊的兩名親信左右於他離著兩尺遠,他們都聽到了,卻深知攝政王的話不是對他們說的,都低垂著頭,識趣地沒有附和。
位高而寒,他們的攝政王從來都不是一個平易近人的掌權者。
白鹿茗沒有心思欣賞車廂外頭的風景,但還是會時不時地掀開窗帷無聊地查看車程。
半個時辰之後,她發現,馬車在半道上似乎拐了個彎,偏離了回京都城中的方向。
北堂黎卻隻是倚在套了軟涼褥子的蒲墊上閉目養神。
白鹿茗小心地揪了揪他的衣角,“我們到底是去哪裏?”
北堂黎繼續閉著兩眼,嘴角微微上滑,兩手施了巧勁,輕輕一絆,就將白鹿茗絆到了懷裏。
“去湧泉寺。”
“湧泉寺?”
白鹿茗還記得,當初趙姵拿了她和白姬語的庚帖交給陸容川,陸容川同陸夫人便是到京都東郊湧泉寺找的一位老僧合的姻緣。
湧泉寺是京都權貴十分推崇且信仰的古刹,幾乎所有在京都叫得上名號的公子貴女,要結姻親,必定要去湧泉寺拜上一拜,問上一問。
隻有在那合成了一段佳緣,那才叫一個穩妥和美,不過,倘若這段姻緣還差了點什麽,缺了點什麽,隻要是雙方執意結親,也總有化解的辦法,不過是要多捐些“功德”,多花些“誠意”。
湧泉寺的神僧總有辦法為你化惡為善。
不過這湧泉寺之所以名聲在外、香火興旺,乃是因它之前結下的善緣。
湧泉寺位於入京必經之地,二三十年前,這處古刹幾乎無信徒問津,但卻常常收留入京趕考的寒門學子。
說來也怪,那些在湧泉寺住過的學子,竟有一半以上都考上了功名,他們在中第之後,皆會回到湧泉寺還願報恩。
湧泉寺便是這樣漸漸有了名氣,後來,湧泉寺成了一塊求取功名的風水寶地,不僅進京趕考的學子都要在這裏住上一晚,更有京都之中的名門望族也會來這裏沾沾喜氣,求個吉祥。
慢慢地,也有人說這湧泉寺挑戰了朝廷權威,學子不信朝廷,卻唯獨信奉湧泉寺能給他們帶來功名,可先帝卻不以為然,他聽說湧泉寺數十年來無償為寒門學子提供食宿,且住過湧泉寺的學子大多都中了功名且有感恩之心,先帝大為感動,親自為湧泉寺賜下“無量功德”的四字燙金匾額。
湧泉寺如今的規模大小已是該時的五倍之多。
往來香客鼎盛,經久不衰。
這塊求取功名的風水寶地也跟著拓展了活計,不僅可求功名利祿,可也合姻緣,求子嗣,但凡人生有不如意之處,皆可解之、求之。
可因著前麵一事,白鹿茗對湧泉寺的印象並不好。
“去湧泉寺做什麽?”她不解,北堂黎從來也不是一個會有求於神明之人。
“求子嗣。”
“求子嗣?!”
白鹿茗從他懷裏驚坐起,又被他泰然自若地摁回去。
她才不信!
“昨日,定王在陛下麵前,說起你我成婚近半載,卻一直沒有動靜……”
“那個禍害!”白鹿茗暗暗咬了一口,“有空關心別人,不如多為自己想想,花叢中飛來飛去,也不見得他有一兒半女的。”
子嗣莫說於皇室貴胄,就是於普通人家,也有可能是大過於天的事。
北堂卓音總是口不擇言,白鹿茗卻無法像他那樣將這般惡毒的詛咒加之於任何一人身上。
腦中忽然閃過什麽,白鹿茗愣住,是呀,北堂黎和她是因為身有苦衷才不得不延緩子嗣的到來,那麽北堂卓音年歲也不小了,他又是為了什麽?
以他這般紮在女人堆裏的作風,為何這幾年來,仍是沒有為定王府延續香火?
他一向同默認的皇儲簡王交好,褚帝對他也並不以為意,應當是沒有像對待曄王這般刻意提防著才是。
難道,莫非……
他真把自己折騰壞了?
白鹿茗悻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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