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廳裏靜了幾息,可聞針落。

陸宴舟眼神關切,定定地望著白鹿茗。

白鹿茗終是旋開一笑,“多謝,陸公子關心。白府之事,同曄王府無關,陸公子應該知曉,我同白府之間的關係,並不親近。”

她端起茶,掩住了臉上的神色。

“是,是……”

接著,便是無言。

這時,外頭有丫鬟急急來報,“娘娘,白家二姑娘,在王府門外求見。”

“白姬語?”

丫鬟如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

依照白姬語的性子,她既不跟著趙姵回去,想必是還未死心,不知道她還要鬧出什麽幺蛾子。

白鹿茗顧不上招呼陸宴舟,跟著丫鬟走了出去。

白姬語被攔在府門前,一見到白鹿茗,即刻迎了上去,“姐姐”,語氣之中極為懇切,態度也還算恭謹。

“姐姐,求你……”看到白鹿茗身後跟出來的那個人,白姬語臉色一僵,“宴舟……哥哥。”

陸宴舟微一頷首,姿態端莊,同方才在小花廳中的樣子,判若兩人。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自打陸宴舟出現,白姬語便一直望著他,挪不開眼。

聽說他高中了,前途無量,白姬語心中恨意油然,若是當初沒有發生那些事,她現在,既能嫁給自己心愛之人,又能享官夫人之福!

她心中一陣酸澀,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紅。

“既然王妃有家事要處理,那麽在下先告辭了。”陸宴舟同白鹿茗辭別。

“慢走,恕無遠送。”

白姬語的一雙杏眼,仍隨著陸宴舟離去的方向。

“什麽事,進去再說。”白鹿茗轉身即走,就怕白姬語在王府門前鬧得難看,白姬語回過神來時,白鹿茗已進了王府大門,她也隻得緊隨其後。

剛繞過影壁,邁入院中,白姬語便撲通一聲跪下,“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收留我。無論上一輩的恩怨如何,你可都是我的親姐姐。”

“親姐姐?”白鹿茗站定,卻沒有回頭。

“我,我們,可都是白家的血脈。”

這話在白鹿茗聽來卻是極為諷刺,猶記得,當初她剛從牢獄出來,在西首小院時,白姬語當著她的麵質問過白予安,究竟他同誰,才是一母所生的兄弟。

白家的血脈?

白姬語何時看中過白家的血脈。

忘性真大。

白鹿茗:“你不跟著你母親回去,為何要獨自留在京都?還在想著陸宴舟?”

“姐姐!如今你是曄王妃,自然可以高枕無憂,無關痛癢地說著這些話,可我呢,我本來可以擁有那麽好的姻緣前程,如今落得這般下場,難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嗎?你說我該怎麽辦?我的姻緣好事是被你毀掉的,我,我現在隻求,你能幫幫我,白府不複存在,求你讓我暫時留在曄王府,為我尋一門親事,我便不再怪你令白府離散,而我這輩子,我這輩子都要感激你。”

想以曄王府為依托,尋一門好親事?

“白家偌大的宅子,我曄王府哪有收留你的道理。”白鹿茗轉身,見白姬語仍哀怨地跪於地上。

“白府的宅子,已經掛到了牙行,牙人已經領人去看了,那人是個商賈,出得起價錢,姐姐,我無處可去了,求你收留。”

白姬語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

白鹿茗眼神示意星華將她扶起,“為何賣宅子?”

“姐姐,父親和母親離去了,我一人如何能支撐起那麽大一個宅子的開支,隻好將宅子變賣了,換作銀兩傍身。”

白鹿茗一臉審視地端詳著白姬語,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心思想來不太複雜,可也決計不會這般簡單。

“姐姐,姐姐。”白姬語跪行了幾步,抓住白鹿茗的裙裾,“姐姐,隻要你肯收留我,我一定事事都聽從你的安排,以你為尊。”

十五歲的小姑娘,楚楚可憐的臉龐,整身都嬌嫩得如同風雨中的一朵梨花,再也經不住一點風霜。

白鹿茗抽出自己的裙裾,“這件事,我做不了主,等王爺回來,我需得再問過他的意思,才能決定,不過,既然你要賣宅子的事已經定了差不離,那麽待你得了賣宅子的銀兩之後,便拿些出來,購置一處規模較小的宅院,盡早安頓自己,至於親事,隻要你不執著於陸家,曄王府自會幫襯你一二。”

“多謝姐姐,多謝姐姐。”

白姬語還要再磕頭,白鹿茗轉身即走,不願再受她這等大禮。

星華跟上自家主子,悄聲提醒道:“姑娘,你真的要將二姑娘留下?”

主子說什麽要等王爺回來聽他做主的話,顯然並非實情,這個家裏,什麽不是她們家姑娘說話算話了。

王爺自然是全聽王妃的。

之前那些年,星華對這位二姑娘的做派早已了然,就是不知道主子為何要這般說辭。

“她自然不會如她所說的那樣乖乖屈於我之下,她要進曄王府顯然另有打算,她如今在京都僅有我一人,不管她要做什麽,最終都還是要我這邊去幫她處理善後。把這個不安分的小東西養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好過於她在外頭亂來。”

星華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白姬語被丫鬟帶到了西院的一個偏院,正好同王府夥房臨近。

她環顧了一下偏院簡潔的環境,壓抑了心中的不快。

她以為這是白鹿茗的刻意羞辱,卻不知曄王府一向不曾華麗,之前北堂黎征戰在外,曄王府空置了幾年,故而一切都是最簡單而實用的布置。

白鹿茗隻是給她安排的位置了偏一些的,的確是想眼不見為淨,再說,離得遠些,也可以讓白姬語卸下心防,安心做她想做的事。

日暮之後,秋風蕭索,北堂黎剛從宮裏回來,他被聞風扶著緩緩翻下馬背,見白鹿茗站在門前相迎,正對著風口。

心中有些歡喜,亦有些心疼。

他一邊大步不穩地向她行去,一邊解下身上的披風。

就在走到她麵前的時候,將披風圍在她身上。

“站在這裏做什麽?”北堂黎輕輕擁著她往裏走。

披風的內裏還留著他的溫度,白鹿茗隻是看著他笑,“反正閑著也是無事,你還沒用晚膳吧?”

北堂黎滿眼笑意,搖了搖頭。

“今日我做了桂花圓子釀,還熱著呢。”

北堂黎握起她的手,拉到自己麵前,鼻尖嗅了嗅她的指尖,“難怪呢。”

早晨,他出門以後,她便親自捧了個琉璃盞去摘桂花。

秋天的桂花,隻需指尖輕輕一撥,便下起了桂花雨,白鹿茗一開始拿了個盞去接,可接住的遠遠不如掉在地上的多,自己站在桂花雨下,也跟著沾了一身桂花香。

後來,她才換了一個編織得細密的竹篩子,接了好多,一部分處理幹淨了,打算陰幹後泡在蜜裏,還剩下一小部分,便是加在了今日烹煮的茶裏,以及做了這些桂花圓子釀。

北堂黎饒有興致地吃了一碗,又想再添,卻被白鹿茗製止,“這個圓子可是糯米做的,現在都晚了,吃多了不好消化,不能再給你了。”

“半碗?”

北堂黎顯然意猶未盡,白鹿茗拗不過,隻好再給他裝了半碗,裏頭隻放了三顆小丸子。

“是不是事情不太順利,今日才去了這麽久?”她問。

“嗯,邊境乃多國交界之處,屬北荒,我大褚在邊境人口稀疏,兵都是從東南這裏調派過去的,很多人都不太能適應那邊的氣候,而燕國本就地處偏北,大燕向來天氣寒冽,士兵們無此困擾,故而每年冬天,對大褚將士而言,都將是最難的時候。”

北堂黎戀戀不舍地食完碗裏的甜,“軍需物資,凍傷靈藥,每年都是一大問題。”

他眼中閃過白茫茫的一片,邊境之寒,噬人心骨,摧毀過多少人的意誌。

白鹿茗像是看到了他眼裏的冰天雪地,忍不住雙手穿過他腰間,抱著他,渴望化去他身上的一點寒意。

“可你如今還拖著一條殘腿呢,皇帝可有表示什麽?”

“沒有明示,說了一些籌集軍資的問題,列出了難處和規劃,商量了運送物資的人選,其他的沒有多說,邊境還有蕭索和林驍兩位將軍,軍事上不至於出大亂子,隻是,每年都有人熬不過邊境的冬季,若是物資匱乏,分配不均,往往會引發小規模的騷亂,身為將領,物資明明應該是自己的責任,可到了那時候,又不得不處置一些人,以儆效尤。”

北堂黎語氣之中盡是悲楚。

他關懷的是邊疆的將士,可白鹿茗難以想象,這些年,他自己又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十七歲那年,一襲紅色披風揚於風中,她曾遠遠地看過一眼。

如今,聽著他的描述,那襲紅披風又瞬間融入了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中,如一撮小小的火苗,固執而倔強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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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