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已是深秋,南宮芙以和親郡主的身份來到褚國已有數月,可親事一直遲遲沒有定下。
僅有皇權中心的少部分人明了,如今年過不惑的褚帝對這朵菡萏兒還抱著一絲念想。
可無奈,這位祈國郡主似乎活得並不通透,她性格嬌橫,想來並不把祈國皇帝交給她的任務放在心裏。
褚帝畢竟顧忌自己的臉麵,不好強求。
何況數月來,這位郡主同荒唐風流的定王越走越近,民間流言四起,像是已然坐實了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
這一日,褚帝單獨召見了南宮芙,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聊了什麽。
隨南宮芙出宮的還有一道賜婚的聖旨,這位和親郡主終於被指配給了定王為正妃,二人將於十日後訂婚,明年春季完婚。
因為祈國瀕海,南宮芙和北堂卓音商議,要在臨水的地方舉辦訂親宴。
思來想去,南宮芙覺得府宅內院的假山流水都不足以彰顯大氣,挑來挑去,最終決定在京都西南郊野的鹿溪邊上,搭建臨時的水榭高台,作為訂婚宴的場所。
若是這一次辦得好,明年的大婚也可在原來的基礎上擴建改良。
鹿溪因其溪邊常有梅花鹿出沒覓食和休憩而得名,鹿溪以南是連綿群山,山水相映。
在這裏舉辦褚祈兩國的和親之喜,一來能夠寄托南宮芙的思鄉之情,二來碧水傍山,山水環繞,用以及象征兩國永結百世之好,更對新人有祝福之意。
定王和南宮郡主訂婚宴這日,正巧是北堂黎和白鹿茗自那件事發生之後,第一次共同出現在人前。
曄王府將那件事封得極緊,外頭的人一概不知。
隻不過從曄王府那些日子繁密的進進出出中看出了一點端倪,至於是什麽端倪,卻是沒人能夠猜得中。
更有人猜測,是曄王妃懷了子嗣,故而才看到曄王府的人常去千裏及抓藥,而到了後來,曄王妃就不曾外出過,想必正是被曄王藏在府中安胎。
自從將話說開之後,曄王府的日子,雖說沒有回到最初蜜裏調油的狀態,但也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樣要好一些。
北堂黎仍極為小心翼翼。
隻不過不再是小心翼翼地遠遠看著,而是小心翼翼地向白鹿茗靠近。
她擺弄花草,他也跟著挽起袖子,挑水澆花、除草施肥皆是親力親為。
她喜烹茶,他就喝她煮的茶,偶爾也會提幾點小意見,待她累了,他就跟著起身收拾茶壺杯具。
兩人再也沒有提起過那件事,白鹿茗的精神一日日漸好,隻是氣色依舊提不起來。
她越來越像是一隻籠中雀,被鎖在這個院落之中,自己阻斷了同外界的一切聯係。
白鹿茗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隻是縱然是笑的時候,那雙眼睛裏仍沒有絲毫喜悅之意。
她就像是一個垂暮的老者,帶著看盡一切的滄桑,和對這個世界的包容和慈愛。
星華年紀雖小,可打小和白鹿茗作伴,姑娘身上經曆的一切,她都知曉。
這幾日,看著姑娘不好受,卻強撐著,她心裏很是難過。
好不容易有個忙裏偷閑的時候,她避開主院,求著聞風帶她放風,聞風竟一下將她拎起,躍至牆頂的青磚瓦上。
星華滿麵愁容,“固然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可兩個相愛的人為何要這樣自討苦吃?他們明明是彼此心中的唯一,如今卻要一起受著這份煎熬。你們都不知道,我們家姑娘從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盼著……誰知道!就因為你主子做錯了一件事,我的主子卻過得比之前更苦了。”
聞風急道:“我的主子!要尋根問底起來,他不也是被人陷害的,說到底都是另外一個人的錯,我的主子!你以為他心裏的痛苦會比你家主子少?”
“你是怎麽回事?明明我的意思是……”
“別說了,有人來了。”
聞風帶著星華翻下牆頭,而另外一麵牆下,正是高嬤嬤端著白姬語的食盒,含著譏笑路過。
*
訂婚宴那一日,曄王府的馬車姍姍來遲,北堂黎知曉白鹿茗並不打算在人群裏久待,一開始就打算好了遲來早退。
下了馬車後,北堂黎伸出手臂,欲接白鹿茗。
白鹿茗環顧四周,遲疑了一瞬,也隻是輕扶了一下,立即鬆開。
今日她一身碧水色的衣裙,梳著最簡單的發髻,幾乎不戴任何首飾,雙頰略顯消瘦,隻不過出門前描了黛眉,抹了點胭脂,點了朱唇,才讓她看起來仍有幾分姿彩。
她徑直向前走,卻被北堂黎追上前,先是緊緊地扣住了手腕,雖然在他強作鎮定的一派從容裏,她被撬開五指縫,同他十指交扣。
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她十分明白,北堂黎不是一個好臉麵又喜歡在外人眼前做戲之人。
這一次,他不過是在利用她當著眾人之麵,不好抗拒反駁,執拗地想通過這樣的場合,和她“更進一步”。
白鹿茗在心裏暗暗歎了口氣,不重要了,今日過後,就統統全都不重要了。
這麽想著,她逐漸放鬆了身體,任由北堂黎操控。
貴族宴席,像這般大型的宴會,一向是分了兩個隔間,大家一一見禮過後,男賓和女眷會分席而坐。
北堂黎今日卻沒依著這個規矩,而是牽著白鹿茗走到了一處亭台小榭。
有北堂卓音的地方,便少不了歌舞,而南宮芙又是操辦宴席的高手,雖說訂婚宴不需她親自操持,可自然要聽她許多意見。
故而這場宴席,可謂辦得有聲有色,加上這環境布景,委實堪稱一絕。
可白鹿茗和北堂黎身處這場盛宴之中,卻又獨立於這場盛宴裏。
席間有男賓女眷,或結伴或單獨前來寒暄,都被北堂黎三言兩語擋了回去。
他握著白鹿茗的手,遲遲不願鬆開。
簡王夫婦以及定王和南宮郡主雙雙結伴而來,都瞧出了他們之間的異樣,卻不好明言。
兩位王爺不是沒有自己的眼線消息,對於曄王府中的事原本半信半疑,如今看了二人這副模樣,身形憔悴,衣帶漸寬,兩頰微微凹陷,眉宇間不複往日神采。
不免都在心中嗟歎。
雖然和從前一樣,同是黏在一起,卻不難看出,是北堂黎一人的黏靠,而非兩人之間情投意忺的黏膩。
既是如此,也就不必勉強。
他們不過勸了幾句,見曄王殿下全然不為所動,便都識趣地離去。
待眾人離去後,白鹿茗突然抽出了被北堂黎握得有些僵麻的手,轉身憑欄,“今日南宮芙和定王訂婚,不知你心裏悔不悔,想我那妹妹,和南宮芙一比,不論容貌地位,可是遜色了許多,早知如此,不如當初應了南宮芙。”
“鹿兒!”
他的語氣裏有一點點憤怒,但更多的是悲傷。
白鹿茗不消回頭,也能猜到,北堂黎的臉色會有多難看。
她眺望著潺潺的溪流,眉目忽然變得柔和,“我知道不是你的錯,我也以為我能接受這一切,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這份感情,我以為我能爬過去,卻越來越發現這座山,與我而言,高不可攀,這輩子,我絕無可能,再走一遍我娘親的路。”
白鹿茗突然回頭,眉目含笑,“北堂黎,你曾給過我這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驀然一陣風過,一束粉末從白鹿茗的衣袖中揚出,散在北堂黎身周。
白鹿茗狠狠地將北堂黎推出一丈遠,北堂黎隻覺渾身力氣盡失,根本無力抵抗。
木製的隔板上鬧出一陣動靜,賓客循聲而出。
“我要走了。”白鹿茗比著唇形向北堂黎默然道。
她的麵容,是那般決絕。
她轉身,衣袂飄飄,絕世獨立。
湍急的溪流中瞬間被風團鑽出一個巨大的漩渦,她在眾人眼前,旋入以風口打開的湍急大溪流中。
碧水色的衣裙很快就同溪水融為一體,隨著旋渦越陷越深,越卷越遠。
簡王妃第一個反應過來:“快來人,曄王妃不識水性,速速營救。”
北堂黎的一句嘶吼卡在心間,卻是什麽聲音也喊不出來,他的人如同風中草芥一般,搖搖晃晃了幾下,向前直直傾倒,在場的有武將反應敏捷,忙上前將他扶住,。
他臉色煞白,兩眼定定地望著白鹿茗消失的地方,沒有任何動靜,像是失了魂魄一樣,雙唇緊抿,任由一股鮮紅的血流從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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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3票雙更,啊腫麽還是餘3票啦?
看作者說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