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沒有往常的一身玄衣,而是……

那身衣服,那身衣服,似乎很是熟悉,仿佛一直留在白姬語記憶的某個角落裏。

是她報複的開始,亦是她不幸的開端。

聽雨將一邊的輕紗帷幔緩緩勾起,將小小的火燭擺在榻前的案幾上。

麵無表情道:“是我又如何,你該慶幸,我不是什麽死而複生,前來索命的惡鬼。”

“是你又如何……你在這裏做什麽?”警惕、懼怕、難堪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自然是來告訴你,真相。”

聽雨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此刻,在白姬語眼中,卻成了一個滿麵猙獰的惡魔,窺探著她的靈魂,隨時都會撕碎她的偽裝。

“我不要,”白姬語顫著身子一點點後退,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可床榻畢竟空間有限,她根本退無可退。

她不想要什麽真相!

為了對白鹿茗複仇,她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名門貴女,成了一個可以出賣靈魂和肉體的,令她自己都厭惡的汙穢之人。

她賠上了她的一生,隻為了看白鹿茗不幸,可僅僅隻是這三個月,她就嚐到了前所未有的身心折磨。

而如今呢?

什麽是真相?

不過是延遲了兩個月的月事?!

她和北堂黎之間,根本就什麽都不曾發生?

那麽後來的那些,又該如何解釋?白鹿茗和北堂黎為何會因她反目成仇?

什麽是真相?!

她不要別人來告訴她,她這三個月來承受的所有痛苦,原來都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原來所有不幸,都沒有加諸在白鹿茗身上,反而統統隻屬於她自己!

她是什麽?!

是笑話?

是個任人愚弄利用的傻子嗎?

“看清楚。”聽雨的語氣裏顯然已無足夠的耐心。

她抽出木簪,散下頭發,背對著白姬語一站,質問道:“那日你看到的,是不是這樣?”

聽雨本就是女身男姿,因著習武的關係,肩背比一般男子都要寬厚。

白姬語這才發覺,為何她會覺得聽雨的這身衣服這般眼熟。

她所穿的衣裳,不正是聞喜宴那日,北堂黎所穿的那身!

“看清楚了嗎?”

“不可能不可能,怎麽會!明明就!絕不可能……”白姬語眼中的淚,如被剪斷的珠簾一樣,顆顆滾落。

“看來是明白了。”聽雨利落地重新綰起發冠。

她轉身,冷冷道:“你若不信,隨便去處醫館,讓醫女瞧瞧,自己到底還是不是完璧之身,若再不信,便多瞧幾個。”

白姬語瞬間崩潰。

於她而言,這到底是悲是喜?

“她現在在哪裏?!”白姬語近乎歇斯底裏,那個設計了這一場卑劣計謀的人,如今在哪裏!

聽雨卻當不曾聽見,兀自續道:“若想保命,就什麽也別說,純當小產,除了曄王府和褚帝,無人知曉你假懷孕一事,在外,你還是清白之身,曄王府的人不會多言半句,不如早些想明白,也好早些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隻要沒了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曄王府會護送你回老家,找趙姵,找趙老將軍庇護,然後安安穩穩地嫁人。此事甚密,又有趙老將軍這麵大旗在,皇帝自然也不會對你如何。”

“經曆過這麽一回,你也該真正知道了,報複,真的能讓你快樂嗎?”

聽雨冷若冰霜,語氣毫無起伏,“這些話是王妃娘娘要我代為轉達的。希望你好自為之。”

白姬語無法接受,猛然起身,操起燭台,向已轉身邁向房門的聽雨擲去。

聽雨毫無所動,隻堪堪一個簡單的側身就避開了燭台,別說不曾回頭,就連腳步都沒遲鈍一下。

“你們毀了我!”白姬語的聲音已然沙啞。

“毀了你的是你自己,而王妃,是毀了你,還是救了你,不妨先想想清楚。”聽雨的聲音越來越淡。

屋中燭光已滅,一室淒冷昏暗,白姬語無力地從床沿跌到在地,悔恨和難堪的情緒一湧而上,隨著淚水,如泄洪般流出眼眶。

“白鹿茗,我恨你,我恨你!我詛咒你,痛失所愛!”

*

坐在馬車上,裹著狐絨領圍,捧著黃銅手暖,仍是一副男子打扮的白鹿茗,冷不丁地打了個噴嚏。

“冷?”北堂黎伸手撫了撫她的後背,試探她身上的溫度。

白鹿茗搖搖頭,“就是鼻尖突然覺得癢癢的,沒什麽。前麵應該就到了吧?”

她掀了掀車簾子,仔細辨認了一眼長街上的景色,邊疆的人文風土跟京都大相庭徑,白鹿茗覺得好玩,不禁又多看了兩眼。

突然,她驀然瞥見長街上,一個身著邊疆服飾,但五官身量明顯並無異域特色的男子,正在同當地人打著什麽交道。

她拉了拉北堂黎的手,示意他往外看。

北堂黎隻瞥了一眼,便匆忙將車簾放下。

白鹿茗不解,“他怎麽會在這裏,做這副打扮?他在做什麽?”

北堂黎繃緊了下頜,“方才同他說話那人,是邊疆一霸戰槐西,掌握著此處的馬匹、糧草和藥石,之前軍需未到,我曾私下跟此人商談過,可他是個十足狡猾的生意人,獅子大開口,吊著高價,那時我剛到,你還未來,軍中的情況已很是不堪,迫於無奈,我和他做了點極其不對等的生意。”

之前,他們在京都演那場戲,白鹿茗白天總在主院裏摔東西,白天一箱箱地搬出去,到了夜間一箱箱搬進來,其實便是北堂黎偷偷在為軍需做準備。

他深知能夠重回前線已是十分艱難,而軍需一事,朝廷本就多方為難,恐怕不會那般輕易鬆口,故而他提前準備,通過這一個個進出王府的箱子,私下籌集軍資,偷偷運往前線。

後來白鹿茗多次和阿玄外出,看似遊玩散心,實則亦是在為那一次鹿溪死遁做準備,除此之外,他們還暗中通過千裏及同巫穀中的夾穀長青聯係,希望巫族能夠提供一批藥草和研製好的藥膏,運往前線。

而夾穀長青在得知白鹿茗的目的後,不僅慷慨解囊,給了一批上好的藥草藥膏,還主動派出八名醫者隨行,和他們一起支援前線。

隻是她路程中繞了個地方,多做了一點事情,盜了那八顆夜明珠,故而比預計中晚到了好些時日。

“如此大發國難財,良心何在?!若非明嵬軍在邊境苦苦禦敵支撐,他們又如何能在此處安然做著生意。”

白鹿茗憤憤不平,北堂黎卻是神色平靜,“你也知曉,此處是三國之界,實則又是個三不管地帶,這些人在這裏無法無天慣了,就算沒了明嵬軍,他們也能生存得很好,故而,他們根本不把朝廷和明嵬軍放在眼裏。就是苦了這周邊的百姓罷了。”

“主子,到了。”車夫駕上的聞風對內提醒道。

白鹿茗收起不平的情緒,甚至展露了一點笑顏。

他們眼前是一座落魄敗舊的二進院子,這是白鹿茗一行人剛到邊疆時租下的。

北堂黎見了這院子的規格,嘴角含笑,正要大步往前行去,卻被白鹿茗一把拉住。

“小心!”

白鹿茗提手一拂,院落的門前卷起一圓形的風團通道,就如他們那次進入皇陵之中,她護送他們出來時的一樣。

“這麽大的院子,隻留了兩個披玄人看守,他們沒有功夫,隻好在外圍布了一層含有劇毒的藥粉。”

他們走進後,白鹿茗朝北堂黎吐舌,得意一笑,“專門針對我的能力布置的。”

“嗯。”北堂黎應得粘軟,尾音拉得綿長,似是寵溺,亦是讚賞。

白鹿茗一邊領著他們往裏走,一邊說道:“得了那八顆大珍珠後,我從沿途經過的八個地方,分別找了八間靠譜的商行,分別兌了八遝這麽厚的銀票,隻拿了一小部分在邊境鏡城周邊的村鎮糧行糧販手裏買了糧草,統統藏在租下的這座破院子裏。”

她邊說邊比劃。

“辛苦了,夫人。”

白鹿茗越發得意,像是一個做了好事,急需求賞的孩子,“我有沒有幫到你了?”

聞風聽得這些,已激動得向庫房跑去,北堂黎卻是頓足,情不自禁地將白鹿茗攬進懷裏,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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