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商會的局結束得比往年都早,翟天和卿城都喝了不少酒,就老實地讓司機開車送他們回去,翟天雖然喝得有點兒多,但睡得還是十分驚醒,當卿城公館的下人接到電話來敲門的時候,他幾乎立刻就起來了,還抽空囑咐了一句:“別吵醒小姐。”

這時候已經是清晨了,擺鍾剛好到六點,卿城大約是晚上真的喝多了,以她的警惕性,居然沒醒,翟天披了件衣服下樓,一邊揉著眉心一邊接電話,小唐在那邊急急地說:“天哥,靜安寺區那邊發生了火災,災情特別嚴重,恐怕你得來一趟——對了,我和芷君現在都在偵探社,你直接回來吧。”

在偵探社?翟天原本皺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小唐一大早打電話過來這行為太不正常了,照理來說火災的事應該由各個區的消防隊負責,上報給巡捕房已經不對勁,小唐居然不在巡捕房,這麽早就和姚芷君到了偵探社,就更不正常了,恐怕這場火災背後,會牽扯出不少內情來。

他猜得一點也沒錯,等他趕回偵探社的時候,小唐已經把沈諒也挖起來了,沈諒一臉沒睡醒的表情,連小白都被吵醒,有些暴躁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先說說具體情況。”

“昨晚9點多,靜安寺區消防隊副隊長鄧多青聽到有人報火警,聲稱武定路西摩路口的交界處發生火災,他馬上就帶隊出發,第一個趕到現場組織搶救,這場大火很快就被撲滅了。”小唐緊緊皺著眉,“然而,就在他帶隊撤離現場半個小時後,西摩路880弄再次火光衝天,火勢飛速蔓延,燃燒了整整一夜,西摩路880弄內,從1號到29號的12幢連體洋房被燒得一幹二淨……”

翟天聽完立即發問:“確定第一次鄧多青帶人把火撲滅了?”

“確定。”這次答話的居然是姚芷君,“老頭吃完晚飯就睡了,我和小唐擔心吵到他休息,就約好出來一起跨年,大年三十所有店鋪都關門了,我們也是吃過年夜飯才出來的,就一直在西摩路口附近轉悠,火災發生時剛好就在附近,所以比鄧多青他們還快就抵達了現場。”

小唐補充道:“我們親眼目睹了鄧多青組織滅火的過程,當時火確實被撲滅了,但火被撲滅後,我們沒有立即離開,當時芷君想拍幾張照片,但沒帶相機,隻好走近去多觀察一點細節,好用來寫新聞,所以我們目睹了火勢再次燃起……”

他沉吟了片刻,才繼續說:“這次12名消防員袖手旁觀,倚牆而立,27號樓朱再林家火燒之際,非但沒人采取救火措施,消防隊員還攔住了要去救火的圍觀群眾,不讓他們通過,我和芷君也被攔住了,就這麽眼睜睜看著火勢慢慢起來。”

翟天問:“現在事情已經被移交給巡捕房處理了?”

“對,”小唐點點頭,“我剛從巡捕房過來,天哥,這次事情有點蹊蹺,武定路那一排民房都沒有大礙,而馬路轉角上西摩路這邊的別墅卻都被夷為平地了,這場大火不像是意外,就好像有人故意衝他們去似的,但看杜頭兒態度,他好像不太希望我們插手查這個案子。”

沈諒打了個哈欠:“有人員傷亡沒有?”

“暫時沒有。”

於是沈諒翻了個白眼,彎腰把小白抱起來:“那就沒我什麽事了,我要去睡回籠覺了。”

翟天扭頭看向姚芷君:“你現在去報社,用最快的速度把報道寫出來,不管用什麽方法,最好今天就見報,小唐你陪她一起去。”

姚芷君答應了一聲:“好嘞,等我消息!”

事情果然如小唐所說,等翟天到巡捕房的時候,大夥都已經到了,進進出出地忙著,翟天進去的時候還被飛奔著跑出來的廖順撞得一趔趄,廖順剛接了活,跑得火急火燎的,撞到人了也隻來得及匆忙地說了聲“抱歉”:“對不住天哥,怪我沒長眼。”

翟天當然不會跟他計較,但看巡捕房現在這架勢,不像是沒查,反倒是看上去都很上心,姚局長也已經趕來了,正和杜琅關著門在開會,翟天等了半個小時才把他等出來,姚局長急匆匆地出來,見到他也隻是點點頭道:“杜琅和你說,租界那邊還有會,我先走了。”

然而等杜琅過來,第一句話卻是:“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告訴小唐和芷君,讓他們閉緊嘴巴,這件事不是他們想象中這麽簡單。”

巡捕房的態度如此明確,翟天原本心中的懷疑基本已經坐實,現在這裏人多嘴雜,杜琅又很多事要交代,不方便跟他細聊,翟天也就直接走了。

姚芷君主筆的《申報》報道中詳細記述了這次火災:“本月16日晚9時28分,西摩路武定路口發生大火,共計焚毀房屋13幢,損失達20餘億元,前後焚燒達13小時,為本市勝利後前所未有之大火。”次日《新聞報》則這樣寫道:“武定路大火,裏巷之言,救而不救,不救而救,水龍無水,汽車無油。”

小唐把報紙放下,抬頭去看翟天:“天哥,現在巡捕房明顯想把事情糊弄過去,但即便我和芷君不說,這事情也兜不住了,有災民出麵指證,火災發生當晚,當火燒光了880弄27號,又燒到旁邊的28號時,已經時近午夜,消防隊員第一時間進到了28號屋內,但他們並沒有救火,而是翻箱倒櫃,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姚局長怎麽說?”

“姚局和杜頭兒在這件事上好像意見有分歧,杜頭兒明顯想把這件事壓下來,但姚局親自去旁聽了災民作證的過程,”小唐露出疑惑的表情,“以前可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翟天的手撫上鼻梁,順著摸了好一會兒,最後起身道:“走,去趟巡捕房。”

姚局長和杜琅都出去開會了,巡捕房上下都在整理資料梳理案情,翟天直接去見了還等在這裏的13號洋房的主人,他告訴翟天:“那天晚上的火太大了,他們又沒人救火,眼看著家當都會被燒了,我就讓下人把值錢的東西往外搬,但居然被消防警察粗暴地阻擋下來了,那些消防隊員們把我家的衣櫃和鞋箱都用斧頭劈開了一個大洞,我太太上樓去理論的時候還被那群畜生抱住了調戲!”

這件事得到了姚芷君和小唐的證實,姚芷君說:“第一次起火的時候我沒帶相機,但珊珊家就住在附近,我讓小唐跑了一趟,把她的相機借出來,剛好拍到了照片,那群人看上去可真不像消防警察,跟市井流氓有什麽區別!”

“走,去現場看看。”

小唐剛接完一個電話,連忙追上來:“天哥,卿城讓你等等她,她馬上就過來。”

還在年裏,浦江商會和卿氏繁文縟節多,進出卿城公館來拜年的人絡繹不絕,翟天以為她在家裏等著和人寒暄已經分身無暇了,她竟然還抽空要來巡捕房。

“給她去個電話,”翟天沒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然後吩咐小唐,“讓她直接去西摩路。”

小唐急匆匆回了個電話才跟出來,等他們到現場的時候,剛好卿城的車也到了,翟天和小唐進被燒毀的廢墟中查看,卿城和姚芷君坐在車裏等他們,姚芷君把事情的經過和她簡單說了一遍,然後把自己拍的照片遞過去給她看:“喏,就是這些。”

誰知卿城才看了一眼就眉頭一挑:“這些人不是消防警察。”

“啊?”

卿城肯定道:“這些人都是浦江商會的,不入流,最底層的打手而已。”

等翟天他們從現場回到車裏,卿城就又重複了一遍:“這些人並不是消防警察,都是浦江商會裏的打手,他們大概隻是去找東西的,至於找什麽……我需要點時間。”

這個消息很重要,至少證明了前後兩次救火中,消防隊那邊還是有作為的,隻不過眼下這情形看來,這場大火絕不可能是意外了,是有人蓄意縱火,並且縱火的目的性很明確,他們就是想去找東西的,不過究竟是什麽東西,重要到可以讓這一帶所有別墅區悉數燒毀也在所不惜?

翟天問卿城:“現在浦江商會清理得怎麽樣了?”

“卿緯的心腹暫時不好動,他人畢竟還在,卿黎的人倒戈的倒戈——不過我還真不能肯定他們現在究竟站在哪個陣營,”卿城說得也很坦然,“我還需要點時間。”

“也就是說你認出來的這批人對你也不見得會說實話,”翟天的眉頭又緊了緊,“那些受災住戶都被隔離開了,他們沒有時間統一口供,現在去問還來得及。”

小唐把手裏的資料都拿出來:“受災住戶中最為著名,也最為富裕的是27號樓的主人朱再林,我們就從他開始吧。”

27號樓的主人朱再林,這人的家底實在是太好查了,他本人也一直很高調,基本不避諱自己的富有程度,其實這一帶住的人家底都殷實,能高調成他這樣的還真不多,翟天直接找人查了27號樓的戶主,卻意外地發現這幢洋房背後真正的主人竟然是……卿黎?

“這是地契,”小唐好不容易背著杜琅把地契資料搞到手,立馬就跑來告訴翟天,“我打電話給卿城證實過了,她那邊找人查了,被燒毀的27號洋房確實是浦江商會的產業,雖然我們沒有搜查令,但她作為主人已經同意我們進去查看了。”

“不急,”翟天把地契資料接過來看了一眼,“等老沈頭到了再去。”

結果來的不止沈諒,連卿城都過來了,沈諒來的時候帶了一些醫用的手套,還一人準備了一雙新鞋,小唐被按在椅子上換鞋的時候頭上的問號都要突破天際了,沈諒就解釋說:“案發現場被人為破壞的痕跡太嚴重,除了屋主一家的腳印和生活痕跡之外,還有先後兩次去過的真真假假的消防警察們,我們再進去,不求還原原狀,至少不能進一步破壞現場。”

說夷為平地有些誇張,但這一片差不多都燒沒了,翟天走進來的時候,第一感覺是,這房子可惜了,接著就馬上反應過來,這地方應該是做過一些防爆裝置的,以至於如此大火燒了一夜,裏頭居然還有物件隻是被熏黑了,也就是說,這場蹊蹺的大火並非從27號內部燃起來的,它是受到了牽連。

卿城跟在他身後“咦”了一聲,翟天回頭,她就快步走上來問:“不是說沒發生命案嗎?”

翟天皺皺眉:“是沒有發生命案,怎麽,你有什麽發現?”

“我聞到了血腥味。”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沈諒居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也聞到了。”

這可真是稀奇了,卿城能聞到還能說得過去,沈諒什麽時候也變成狗鼻子了?但翟天沒有懷疑,隻是說了一句:“分頭去找,看看有什麽線索。”

這屋子裏全是燒焦了的味道,小唐捂著嘴鼻戴著手套把一樓都翻遍了,也沒找出什麽東西來,這焦臭味混合了大量灰塵的地方,讓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正常人尚且如此,卿城就更受不了了,她避到了門口,手還徒勞地扇著,試圖讓味道散去一些,沈諒看她不太舒服,就給她送了盒小藥膏過去:“挖一點兒抹在鼻子下頭,能好一些。”

卿城接過來,真摳了點出來抹在人中的地方,緩了會兒之後神色複雜地看著還到處在翻東西的翟天感慨了一句:“他這人怎麽就沒點短處?這樣都能忍住……”

沈諒“噗嗤”一聲笑出來,他迎視著卿城的目光說:“沒什麽好吃驚的,他跟你完全相反,你對氣味這麽敏感,他卻什麽都聞不到,聞不到自然就不覺得難受了。”

這倒是卿城沒想到的,她扭頭望向還在繼續忙活的翟天,一個沒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翟天被他們的笑聲打擾到,回頭皺著眉說了一句:“傻笑什麽,過來看,我發現了一雙鞋。”

能在這樣的大火中還保持得這麽完整,當然仰仗了這屋子本身的防火防爆材料,除此之外,這雙鞋也被藏得太深了,翟天在廚房的櫥櫃裏找到了一個暗格,這雙鞋被藏在暗格裏麵,要不是有這場大火燒過,讓暗格的機關**出來了一部分,恐怕還沒那麽快被發現。

卿城捂著鼻子躲在翟天身後,甕聲甕氣地說:“你看鞋底是不是有血跡?”

小唐戴著手套把那雙鞋拿起來,翻轉過來看鞋底,才剛看了一眼,就抬起頭看向翟天,翟天很快點點頭:“就是它。”

也是萬萬沒想到,居然在這裏找到了卿黎死時案發現場那個多出來的血腳印的鞋,鞋底的花紋以及沾到血漬的部位都和案發現場發現的鞋印一致,看來這個朱再林是跑不掉了。

“真沒想到,竟然還有意外驚喜。”

小唐拎著鞋裝進布袋裏,沈諒說:“保險起見還是送去我那兒驗一驗,這次這個朱再林怕是跑不掉了。”

卿城早就受不了了,現在物證也找到了,她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站在路邊喘粗氣,翟天慢悠悠地晃出來,走到她身邊,故意說:“看來還真是冥冥中注定的,殺你弟弟的凶手最後還是靠你的鼻子發現的。”

“他活著的時候從沒叫過我一聲姐姐,心裏也沒把我當成他姐姐過,”卿城並不打算接受這句話,“我也不是為了幫他找出殺人凶手來的。”

“那就是為了幫我們巡捕房破案來的了,”翟天誇張地給她拍了幾下手掌,“是不是要去找市長申請一下,給卿小姐頒一個好市民獎?”

他今天真是閑得有些過分了,卿城瞥了他一眼,問:“小唐和沈諒都忙去了,你沒事幹?”

翟天靠近了幾步,挑眉道:“怎麽,陪不舒服的未婚妻難道不是正事?”

他說話的時候是側身看著卿城的,但眼神卻斜著落在不遠處的一個小攤上,卿城一仰頭,正好看到這個眼神,立刻反應過來,嗔笑道:“虧你還記得我是你未婚妻,巡捕房那活兒總共也沒多少錢,知道你對她們有情分,但差不多也就得了,回來幫我吧,不管是卿氏還是浦江商會,生意你看著挑,我總不會讓你吃虧。”

“家有賢妻,這種事我不需要擔心,”翟天故意放大了聲音,“巡捕房那邊姚局長身體不好,杜琅又分身乏術,不過是看在芷君的份上,幫襯著小唐一點兒,算不上什麽事兒。”

這時候卿城的車終於開過來了,翟天扶著她的腰走到車門前,替她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之後才壓低聲音道:“小唐恐怕應付不來,我得去看看,你路上當心。”

卿城什麽都沒說,隻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就叫司機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