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終於開進卿氏大門內,卿城一邊推開門下車一邊答道:“翟天屬貓的,有九條命,我相信他一定不會出事。”

來都來了,沈院長自然得去看看那位他一直親自跟進的病人。

這女人雖然和卿城容貌相近,但年紀卻已經不小了,妝容得體的時候,隔遠了看確實容易混淆,但如今如此狼狽,又鉛華洗淨,對比起來區別還是很明顯的。

沈諒替她打完針,卿城示意他跟著一起來了書房。

“這女人不出意外就是芷君他們幾次三番看到的那個,”沈諒皺眉,“但她不是還經常進出百樂門嗎?怎麽會出現在教堂?還被人弄成了這樣。”

“按照芷君他們的說法,這個女人多次進出百樂門,一直和卿黎,甚至和卿緯都在保持聯絡,”卿城也在思考,“他們的死一定也都和那個教堂有關,現在看來……”

沈諒接口道:“就是和日本人有關了。”

如果都是日本人的棄子,殺一個是殺,殺三個也是殺,並不會有任何區別。

“可是……”沈諒心中最大的疑慮是,“她為什麽會和你長得這麽像?”

卿城無法回答,她皺著眉繼續想著,這女人眼角的淚痣基本可以確定,她就是姚芷君幾次親眼見到還拍下照片的那個神秘女人,但她的狀態卻不像是能和人談判的樣子,這陣子在沈諒的看顧和卿城的悉心照料下,她身體已經恢複了一些,偶爾還能坐起來一會兒,也能自己喝點粥了,隻不過精神狀態還是很不穩定,總是一個人縮在被子裏,不像是還能和人談判的樣子。

“你打算怎麽辦?”沈諒很快補充道,“我是說你準備把她怎麽辦?”

“她現在的情況,隻能繼續留在我這兒,”卿城給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才繼續說,“等她精神狀況再好一點,我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再套出點什麽話來。”

3

姚芷君和小唐在杜琅的提醒下,發現姚局長最近確實有些不太對勁,但還沒等她好好留心一下,王珊就給她打了個電話,匆匆告訴她:“出事了,卿城代表浦江商會和法租界達成合作協議,準備給他們提供軍火了!”

王珊自從白潔的案子之後,一直對卿城很有好感,之前姚芷君總說卿城不是好人,她還因此跟姚芷君爭辯過幾次,這次可真是“啪啪”打臉了,她在電話裏有些著急地說:“總編不讓報道這件事,我們怎麽辦?”

卿城這個人,素來不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正也好,邪也好,她都不在乎,隻要能辦到她想辦成的事,不擇手段的時候多了去了,姚芷君最開始確實看她哪哪兒都不順眼,尤其翟天還處處袒護她,就更讓人對她反感了,可自從一起被綁架過之後,突然對她生出一種共過患難的親密感,這次聽到王珊的話,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真的,不騙你,法國領事館都出通告了,他們今天上午就會舉行簽約儀式,”王珊急急解釋,“我騙你幹什麽呀?我還在想卿城是不是有什麽苦衷,她跟那個貝爾夫人關係不是挺好的嗎?會不會是被逼的?”

她這麽一說,姚芷君反倒冷靜下來了,卿城這個人有勇有謀,她接近貝爾夫人,利用她的可能性更大,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被人威脅住?如果是她主動提出的合作,那麽多半是有原因的,事已至此,隻能配合她一起把這出戲給唱全了。

“知道了,珊珊你聽我說,”姚芷君立刻想好了對策,“先隨便找個理由帶著相機溜出來,我們法租界領事館門口見。”

掛完電話,姚芷君立刻又給巡捕房去了個電話,告訴小唐:“我得配合卿城演出大戲,今天上午她和法國領事館簽約,我和珊珊約好去鬧一下,卿城不能公然維護我,你得叫上人一起過去,要不然我怕吃虧。”

她能有這覺悟,小唐擔心之餘還抽空誇了她一句:“不錯啊,現在還知道留後路了。”

姚芷君心裏急,沒心思回複就掛了,換好衣服就準備跑,結果被從臥室下來倒水的姚局長逮了個正著:“火急火燎的,幹什麽去?”

“我……”姚芷君眼珠子一轉,張嘴就胡謅道,“我和小唐約會去!”

“翟天還沒下落,你有什麽心思去約會?”姚局長直接戳穿她,但也沒攔著,隻是叮囑了一句,“你也大了,我不能事事都攔著你,但有一點你得記住,凡事得先能保證自己的安全,才有資格去談理想。”

這番話著實出乎姚芷君意料,但她趕時間,也顧不上細細琢磨了,本來已經換好鞋準備跑出去了,臨出門想起來杜琅的話,猶豫了一下又跑回來,給了姚局長一個大大的擁抱,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爸爸,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姚局長也沒想到時隔多年,還能有她小時候才有過的待遇,帶著充滿慈愛的笑容目送著她離開,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微微歎了一口氣,感慨道:“真是長大了啊。”

小唐帶著人比姚芷君先到,王珊見著他了整個人都安心了,小唐提醒她:“一會兒芷君到了別在她跟前說卿城不好。”

王珊好奇道:“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她現在對卿城有種看嫂子的感覺,但小唐也不能直說,好在姚芷君說話間就到了,她在小唐胳膊上一拍,問:“卿城呢?”

小唐朝她努努嘴:“裏頭,還沒出來。”

簽合同當然不可能在外頭,這也不是剪彩,不一定會出來弄個儀式什麽的,可沒儀式怎麽拍照?可沒想到,卿城是真配合啊,沒過一會兒,她就出來了,貝爾先生親自將她送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特意朝貝爾先生伸出手,姚芷君趕緊舉起相機,剛剛好拍到這一瞬間。

這次雖然叫來了小唐,但根本目的不是為了在這節骨眼上跟他們起衝突,所以姚芷君的策略是拍完就跑,小唐護送她們一路回了報社,王珊在路上就開始擔心:“可就算咱們寫了報道、拍了照片,總編不讓發怎麽辦?”

姚芷君根本沒把這個當事兒,張嘴就答:“直接跟總編說他不答應咱們就把消息賣給同行,到時候競爭對手家的報紙賣脫銷了讓他別眼紅!”

新上任的這位,據姚芷君估計,跟龔戎不太一樣,他和租界裏各國領事都沒什麽交情,從他繼任到現在,浦江商會和卿氏也一直處在動**期,沒空去拉攏他,非說他是哪派人,還有點兒像跟巡捕房有交情的樣子,她這次出來,姚局長心裏清楚得很,可他沒有反對,姚芷君總覺得這次的新聞上報不是什麽難事。

結果還真格外順利,總編沒等她們把威脅的話說出口,看完之後直接說:“通知印廠做加急處理,越快越好。”

於是姚芷君和王珊加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報紙就出爐了,隨著報紙的流散,現在整個上海灘的人都知道浦江商會的卿城是個大漢奸,為國外勢力提供軍火,卿城從卿氏出來去浦江商會主持大局短短一條路,車被砸了無數次,她心態倒是好,還在算這一路被多少人夾道歡送。

沈諒覺得她心也真是大,可晚上上門去給她撿來的那女人換藥的時候,卻無意中發現她好像身體不太舒服的樣子。

“現成的醫生就站在你跟前,不舒服你倒是吭聲啊!”沈諒直接上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就斷定道,“你這都不用量體溫了,燒成這樣還能忍,你就不怕燒壞了腦子?”

卿城最近事情多,胃口不好也有點失眠,她自己當然沒當回事,被沈諒這麽一問,倒是想起來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現在身體基本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吧?”

“她身體現在比你好!”沈諒沒好氣地把她拉起來,“走走走跟我去醫院,到時候天哥回來我還他一個燒壞了腦子的未婚妻,他非跟我急不可!”

翟天都這麽久沒消息了,卿城不是不去想,而是根本不敢想,她生怕哪一天巡捕房突然收到報案,在哪裏發現了一具屍體,她是真沒做好準備迎接這樣的消息,沈諒上次有句話說得真是對,現在沒有消息就已經是最好的消息。

沈諒把她拉出來,到了車上才敢低聲告訴她:“天哥的身份你早就知道對不對?我總覺得這次事情沒這麽簡單,如果天哥人還在他們手裏,不至於到現在還一點動靜都沒有,從天哥失蹤開始,小唐每天都派人盯在門口,根本沒見有人從裏頭出來過,可我們把整個教堂都翻了個遍,也沒見到他人,我懷疑……那邊的人已經把人給救走了。”

這是最理想的結果,卿城歎了口氣道:“現在擔心他也沒用,他不出現也好,否則我現在這名聲,他這未婚夫也得跟著被人戳脊梁骨。”

“他還會怕這個?”沈諒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轉移話題道,“芷君這次真是上道,她特意讓我問你來著,她這次表現怎麽樣?”

“讓她別掉以輕心,戲已經開場了,就得演得更逼真一點。”卿城強打起精神來,“對了,今天我接到姚局長的電話,他說晚上要來拜訪我,我把他約在我自己那個公館見麵……你覺得他是想跟我說什麽?”

沈諒皺著眉答道:“姚局最近好像是有些反常,小唐說他前兩天被叫過去,囑咐了一大通話,比先前他和芷君準備婚禮的時候都說得細,他聽著感覺不太對勁,怎麽有點像是在托孤?”

卿城問:“他身體有什麽問題?”

“身體沒問題,”沈諒想了想,繼續說,“不過芷君說她有一次在姚局書房裏發現了殘存的鴉片,可據我觀察,姚局不像是沾上了這個癮的樣子,我有點擔心。”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包藥:“這是退燒藥,把我在醫院門口放下就行,你直接回公館吧。”

卿城看了他一眼,沈諒攤手:“怎麽,你隨便撿個人回去,我當然對她有戒心了,我防著她不是很正常嗎?還有,你派過去貼身照顧她的那個朱媽……”

“你懷疑朱媽?”

“不,恰恰相反,我覺得她是真心對你的,但正因為如此,如果那個女人想套話,或者在你眼皮子底下幹點什麽,她第一個下手的就會是朱媽。”

卿城點點頭:“我提醒過她小心了,現在那女人手裏沒有任何可以傷害她的東西,我心裏有數。”卿城想來想去還是追加了一句,“你幫我給芷君打個電話吧,讓她和小唐去一趟我家。”

車直接開回了她先前和翟天一起住過的公館,姚局長來得很準時,卿城換了身衣服出來迎接他,姚局長這天穿著一件看上去有年頭了的衣服,看著挺年輕的,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卿城見到他的時候還感慨了一句:“姚局今天這身真精神。”

姚局長笑著長歎了一聲:“許多年不穿了,還是年輕時候的衣服。”

卿城沒往心裏去,把他迎進門,屏退了左右,親自給他沏了杯茶,姚局也沒著急說話,慢慢喝了兩口,才不急不慢地說:“卿小姐心善,聽說從教堂裏撿了個人回去,不知道人現在怎麽樣?”

卿城怎麽也沒想到,他今天過來居然最先說的是這件事,她笑了笑:“有沈院長親自照料,人已經沒事了。”

“她身上不可能有外傷,最嚴重也不過是餓狠了,怕是還有些脫水的情況,”姚局長輕笑一聲,“這可是他們慣用的伎倆了。”

這話說得太意有所指,卿城皺著眉,沒有立刻回話,姚局長也沒繼續把話挑明的意思,又說起了別的:“芷君最近的行為,想必和卿小姐達成了默契,這孩子勇氣餘而謀略不足,將來恐怕還有日子要卿小姐多照應。”

卿城看著他:“有您在,她不需要別人照應。”

姚局長笑了笑:“這種特殊時期,不管什麽人突然接近,都應該對她存幾分戒備心,這種事不用姚某提醒,想來卿小姐心中也有數。”

他特意跑來,絕不隻是想說這幾句話而已,這時候門鈴響了,姚芷君和小唐剛好趕到,見到姚局長坐在這兒,兩個人都有幾分吃驚。

“爸?”姚芷君走過來,直接在姚局長身邊坐下,“你怎麽來這兒了?”

姚局長看了一眼卿城,眼神中充斥著複雜的情緒,有感慨,有驚訝,也有感激,他很快扭頭看向姚芷君,目光繾綣而溫柔。

“爸爸替你來給卿小姐賠罪,”姚局長還有心情開了句玩笑,然後又提醒她,“現在在外人眼裏,你們都水火不容了,還往這裏跑,一不小心就容易穿幫,下次注意點兒。”

“您放心,我們一路過來都很小心。”小唐立刻答道。

姚芷君有點驚奇:“您怎麽知道我跟卿城是在演戲的?”

姚局長摸了摸她的頭,沒有正麵回應,隻說了一句:“活到爸爸這歲數,什麽事落眼睛都能分辨出來。”然後他看著小唐說,“雖然你們還沒有正式舉辦婚禮,但在我心裏,已經把芷君交給你了,好好對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他說這樣的話,但小唐也不知道為什麽,每聽他這樣說一次,心裏的不安就會加重幾分,姚芷君搖了搖姚局長的手說:“哎呀每次見到他都要說一次,耳朵都要起繭啦!”

“行了,我巡捕房還有事,就不多留了,”姚局長最後看了姚芷君一眼,起身看向卿城,“告辭。”

卿城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把姚芷君和小唐找過來,因此當姚局長離開之後,姚芷君問起來叫他們過來有什麽事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好問起翟天的事:“翟天有消息了嗎?”

小唐撓了撓頭:“怎麽問都問不出來,我覺得那些假修女應該是真的不知道。”

“我也覺得,”姚芷君提到這個一肚子話想說,“天哥哥的本事,不可能連你撿回去的那個女人都不如,想動他,也不是一般人能動得了的,但是他這麽久都沒下落,會不會……”

關於翟天的真實身份,跟他走得近的人多少都有些猜測,隻不過從沒有證實過,翟天也不可能讓他們證實。

卿城朝她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姚芷君趕緊捂住嘴,小唐就接嘴道:“有沒有可能其實他已經被救……自己逃出去了?”

他及時換了個說法,但歸根到底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翟天現在沒有消息,很有可能是他已經脫險了,隻不過礙於一些原因,暫時還不方便露麵而已。

大家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卿城道:“沒事的話今晚就在這吃飯吧,我也很久沒回這裏了,卿氏也不是個能好好吃頓飯的地方,我叫沈諒下班之後也過來。”

姚芷君歡呼:“真是好久沒吃過他做的菜了,如果天哥哥在……”

卿城打斷她,道:“不管他什麽時候回來,我們該辦的事還是得辦,飯也得照吃,這世道能活著一天,就得活出個人樣來,如果連自己都對不住,還能對得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