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之前，警方成功在X公司總部搗毀了“太平間”，將一具具身體解救出來，送往研究所，由張碩帶頭主持解決這件事。此外，還收繳了多部大型3D打印機以及一些還未打印出來的人類軀幹和器官，自A先生以下，X公司成員幾乎被一網打盡。
幾個小時之後，已經被毀壞不堪的研究所恢複了平靜。
張碩站在彩虹計劃機器的前麵，深吸一口氣，看看吳虞和米楠，而後按下啟動的裝置。想要將所有連接彩虹計劃機器的人的意識從虛擬世界中接出來，必須要先一個個連接他們的身體，而後再由黑影幫忙，一個個引導出虛擬世界。
這是個極為繁瑣且勞累的工作。
深夜時，仍舊有大量人員沒能清醒過來，那些被困在虛擬世界中的意識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但值得慶幸的是張了和方博士回到了真實世界，這得益於黑影的幫助，它完全替代了Sam的位置，承擔起了引導意識回歸真實世界的工作。
研究所的一角，張了正抱著吳虞，不肯鬆開。
在張了看來，兩個人已經分開了好幾天的時間，具體是幾天她說不清楚，但就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對於吳虞來說，時間並不長，也就是一天不到的時間，可是這一天不到的時間裏發生的太多的事，最終連自己的這具身體也沒能保住。
張了根本不敢用力，生怕吳虞的身體會在下一刻就散掉。幫助吳虞找到新的身體成為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方博士提議使用3D打印的身體，但吳虞拒絕了，不是自己的身體，總歸和自己的意識不能相容於一體，這種別扭，隻有已經麵目全非的吳虞最為清楚。
而吳虞意識的複製體卻同意的方博士的做法，在得到新的身體後，他選擇了離開。
吳虞目送著，沒有一絲別的情緒，某個瞬間，他甚至認為離開的那個才是吳虞。隻不過這樣的想法很快消失掉，接下來則是張了的擔憂。
身體在戰鬥中已經成了這副樣子，如果不換掉的話，隻怕是走上大街也會被認為是妖魔鬼怪，但吳虞現在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張了嚐試著勸說：“其實3D打印的身體也沒那麽糟，至少能讓你變會正常人，不是嗎？”
“你覺得我不正常嗎？”
張了眉毛一橫，賭氣道：“所以你打算讓我跟這樣的你在一起？你是想嚇死我嗎？”
吳虞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麵部幾乎沒有留下什麽，軀幹還算完好，但四肢幾乎都已經是白骨狀，遠看就像是個從墳地裏剛爬出來不久的喪屍。
“再等等看吧，或許黑影會有辦法解決。”
這時，方博士走過來提醒道：“你原本的身體已經在研究所爆炸中已經被燒毀，現在這具也是3D打印出來的，所以你不必有心理負擔，使用3D打印的身體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想清楚，它能支撐的時間不多了，我想連今晚可能都撐不過，這具身體就會徹底散掉。”
吳虞看向張碩，問：“你的意思呢？”
“我不知道。”張碩說：“3D打印的技術雖然到今天來說已經算是比較成熟，但缺點還是有的，就跟彩虹計劃機器一樣，它會鏡像複製其中的意識，而3D打印的身體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不好的事發生，但這不代表就沒有，所以，我覺得你還是自己做主吧？”
說完這些，張碩又補充道：“如果是我話，我可能會選擇3D打印的身體，畢竟先保住意識才最重要，否則意識沒有地方容身，遲早會發生不測。”
“你也這麽認為。”吳虞有些泄氣，但眼下的情況由不得他有想法，最後隻能乖乖地選擇了3D打印的身體。
一個小時之後，3D打印的身體就送到了吳虞的麵前，由方博士來操作彩虹計劃機器，將意識轉移到了新的身體上。
獲得新的身體後，再看向那具殘破不堪的身軀，吳虞心裏五味雜陳，對於他來說，這算不得什麽大圓滿的結局。其實他早該想到的，在真實世界中，研究所爆炸時，吳虞和張碩雖然意識進入了Limbo，但身體卻已經被大火燒毀，這意味著張碩的身體也是由3D打印出來的。
張碩在規勸吳虞的同時，其實也是在勸自己。在張碩來到真實世界之後，他得知的信息並不是完全真實的，Sam向他隱瞞了大部分實情，包括X公司內身體的存放，這就是一個騙局，隻不過對於張碩來說，危害並不大而已，想到此，張碩也隻能自我安慰地笑笑，不再言語。
方博士在一旁忙著轉移意識回到真實世界，而張碩則是在一旁監督，兩個人對於方博士還是很不放心的，畢竟方博士是這一連串時間的始作俑者。在忙完研究所的事務後，方博士將主動到警局自首，這算是三個人之間默認的事。
一切歸於平靜後，吳虞並沒有閑下來，他和張了以及米楠開始對這些從虛擬世界中返回的人進行心理輔導以及吃住的安排，有些人還好，能自己動手，但大部分人其實處於一種放空的狀態，有人叫也不應聲，隻是呆呆地看著周圍，一動不動。
必要的心理輔導不能少，米楠算是最忙的一個。
眼看著這一起都將恢複以前的樣子，吳虞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具體是哪裏，他說不出來，直到警察打來電話，吳虞才知道，他一直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押解Sam的過程中，在不知名的情況下，Sam利用了某種辦法，竟然逃掉了。
這算是驚天的大事，但好在彩虹計劃機器以及3D打印機器在吳虞等人的掌控下，也不怕Sam再做出什麽危害人的事來，但是必須得抓住它，否則所有人都不會放心。
在和張碩做好對接工作後，吳虞告別米楠和張碩，和張了一起駕車趕往警局，協助追捕Sam。
這注定會是一場惡鬥，吳虞暗自想。
車子緩緩地駛入冬月市，雖然已經是晚上十點過，但街上仍舊人滿為患，研究所內的的風雲起伏似乎對這些人的生活沒有絲毫的影響，隻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已經入夏，氣溫逐漸升高，吳虞的額頭上滿是汗水，張了建議打開車內的空調，但被吳虞拒絕了。打開空調，意味著將要關閉車窗，這個時候，處於幽閉的環境中，吳虞心理會更加難受。虛擬世界就像是由無數個幽閉的空間組成的監控，處身其中，那種滋味隻有吳虞最為清楚。
任憑汗水淌下，吳虞盡量將注意力集中到街邊的事物上，Sam的忽然逃脫給他帶來一種不真實感，而這種感覺在虛擬世界中也曾有過，也許是在門上出現Limbo字樣的時候，也許是在遇到黑影的時候，也或許是在回到真實世界時，總之，這種不真實感讓吳虞難以心安。
車子很快駛入警局，在簡單的詢問之後，得到的訊息極為有限，有關於Sam逃脫的細節無從得知，甚至連時間上也難以確定，它會逃向哪裏，更是沒有人知道。
大海撈針，這幾個字在吳虞的腦海裏浮現。
他站在警局門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街麵上不斷駛過的車輛，陷入沉思。
之後的幾分鍾裏，吳虞想了很多，從整個事件一開始，到步步驚心的過程，再到這難以心安的結局，他笑了笑，或許這裏才是整個事件的開端，而他這幾天所經曆的事，也不過是事件開端的前奏罷了。
他不敢將這種感覺說出來，隻能盡量表現出沒有絲毫異樣，回過身，一把抱住張了。
溫存這個詞對吳虞來說是迫切需要的，在此之前，他一直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許能和張了在一起就足夠了，無論是在真實世界也罷，在虛擬世界也罷，Sam被捕也罷，Sam逃脫了也罷，他總歸該有自己的一生需要走完，路上有張了作伴，他別無所求。
吳虞將自己的思緒打斷，他不想讓張了看出什麽來。誠然，張了在接受苦難的能力上優於吳虞，但吳虞作為未婚夫，他不能總是帶給張了希望，又再一次將她拉入深淵。
他已經隱隱地感覺到整件事情的不對，Sam的確被打倒了，被捕之後又再逃脫，研究所再次被方博士接管，而彩虹計劃機器落入了黑影的手中，黑影是Sam意識的複製品，這一切都是彩虹計劃機器的缺陷所導致。連Sam也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更何況吳虞呢？
吳虞沒有立即協助警方對Sam展開追捕，而是帶著張了返回家中，整理屋子，而後將冰箱裏早已經焉掉的蔬菜拿出來，和張了一起做了一頓飯。
飯菜上桌，張了坐在對坐上，依舊沒有停止追問，問題幾乎是關於Sam逃脫的這件事，但吳虞並不想回答。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想從這一切中走出來，不僅僅隻是追捕Sam這麽簡單。
張了懷著疑惑進入了夢鄉。
吳虞在她的額頭上親吻，而後穿好衣服出門，徑直朝研究所去了。
此時已經是淩晨四點，研究所裏仍舊燈火通明。
忙碌著的方博士和張碩，見吳虞來了，沒有多餘的問候，隻是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看得出他們臉上的疲憊，吳虞沒有過多地問話，隻是靜靜地守候在一旁。
看著一個一個的人蘇醒過來，吳虞內心毫無波動。
清晨七點過幾分，繁瑣而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張碩癱坐在沙發上，勉強從臉上擠出一絲笑意，看向吳虞，“是身體還不適應嗎？”
“沒有已經好很多了。”
張碩微微地點頭，“那就好，後續還有心理輔導的工作，這些就由你和米楠來做吧，我實在太累了，得回去睡一覺了。”
“要不在沙發上躺會兒，我還有事要說。”
“什麽事？”張碩麵露苦色，“非得要現在說嗎？”
“對。”
“Sam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
“對了，昨晚你們不是協助警方去追捕了嗎，怎麽會來研究所的，是擔心它折返回來？”
“算是吧。”吳虞有些不確定的說。
“有我們在，它什麽也做不了！”張碩笑道。
吳虞偏著頭，問：“你確定？”
“肯定啊！現在彩虹計劃機器在黑影的掌控下，3D打印的機器也在方博士手裏管著，Sam能翻出什麽浪花來？它到底也隻是個人工智能，離開這些工具，什麽也做不了！”
“如果說，這裏並不是真實世界呢？”
張碩翻身坐起來，上前摸了摸吳虞的額頭，問：“說什麽胡話呢？”
吳虞在張碩和方博士的注視下來到彩虹計劃機器的跟前，找到了方博士口中自毀程序的紅色按鈕。
“你要毀了它？”方博士問。
吳虞並不說話。
張碩在一旁揶揄道：“現在意識都回到真實世界了，還留著它做什麽，孕育下一個Sam嗎，還是說你有什麽別的想法？”
方博士幹笑著搖頭，連聲說沒有，而後站在一旁，有些心痛地看著吳虞的手一點點按下按鈕。這好歹是他多年來的研究心血，就這樣毀了，心裏自然會有些不舒服，但如果真的再誕生下一個Sam，那會是什麽樣子，方博士比誰都清楚。
紅色的按鈕一點點向下，在接觸到底部後，再也不能下降半分。
彩虹計劃的機器在這一瞬間關閉了所有的電源燈，連通著熒幕上的頁麵也顯示崩潰，整個機器不再運轉。
吳虞長出了一口氣。
在接下來的幾分鍾內，吳虞接連將彩虹計劃的子機器一一關閉掉。切斷電源，拔出網線，之後集中到研究所的主室內，是時候跟這些東西說再見了。
在此之前，吳虞一直擔心的是這裏並不是真實世界，也擔心黑影會成為另一個Sam，但現在看來有些多慮了。自毀程序的按鈕功能沒有被轉移，彩虹計劃的機器也已經報廢。
看樣子，這一切都結束了。
吳虞認真地看向張碩，“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當然是回家睡覺了！”
“再然後呢？”吳虞問：“不想出去走走嗎，這世界這麽大，也該出去走走了。”
“嘿。”張碩笑著，“這世界很大嗎，除了冬月市，還有什麽？這世界很小的，與其出去轉轉，倒不如回家睡一覺來得踏實……”
吳虞的心一緊，追問道：“這個世界，隻有冬月市？”
“可不是，周圍漫無邊際的一片雪地，還能有什麽？你不會告訴我，這些雪地的另一邊還有另一個世界吧？”
吳虞楞了一下，而後視線轉移到主室內的彩虹計劃機器上，原本已經停止運作的機器竟然在此時重新運轉起來，被按下的紅色按鈕也已經自動回彈。
“張碩，你有想過，這裏發生的一切可能不是真實存在的嗎？”
“想過啊，但是沒什麽頭緒，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這個世界很大，但我們卻被困住了。”吳虞問：“你最後一次這種念頭是什麽時候？”
“從X公司的太平間裏醒來的時候，不過周圍人都告訴我說，這個世界很小，我也去看過，確實如此，也許這本來就是真實的，是我自己想多了吧？”
吳虞苦笑著搖頭，來到彩虹計劃機器的跟前，看著這台機器，再找尋黑影的蹤跡。
熒幕上很快出現一個玩偶模樣的身影來，圓圓的頭，扁扁的嘴巴，渾身漆黑，看著更像是一個蛋黃上長出了嘴巴。
它活躍在熒幕上，在看到吳虞時，明顯很是開心，手舞足蹈一陣之後，旁邊的對話框裏出現了“謝謝”兩個字。
方博士和張碩走上前來，好奇地問：“自毀程序沒有生效嗎，怎麽又啟動了？”
方博士皺著眉，看向吳虞，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
而此時的吳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目光呆滯地看著熒幕上的玩偶。
到此刻，他才明白，這裏並不是真實世界，隻是所有人都認為是真實世界，吳虞也就自然而然地認為這裏是真實世界。
但事實並非如此。
吳虞將真相告知了方博士和張碩，而後毅然決然地毀掉了彩虹計劃機器。
尋找真實世界的旅程才剛剛開始，隻不過現在的對手不再是Sam，而是取而代之的黑影。吳虞也總算明白了黑影的謀劃，扣押張了，利用吳虞去擊敗Sam，但是在這之前，它已經成功欺騙了Sam，讓Sam也認為這裏就是真實世界，直到Sam在被押送回警局的路上才意識到被欺騙。
但Sam已經脫離了彩虹計劃，黑影成為了彩虹計劃的主人。
吳虞的臉早已經沒了血色，在此刻，他終於明白X公司標誌“銜尾蛇”的含義——無限循環。
吳虞使用研究所的電腦編輯了一條定時短信發給自己——你，必須保持清醒——
翌日清晨，吳虞被手機短信的聲音驚醒。
內容隻有簡短的幾個字：“你，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發件人隻是一串陌生的數字，106開頭，基於移動的平台，其他則是無從知曉，甚至連回撥的機會也沒有。
吳虞看著這幾個字發呆，這顯然不是威脅短信，也不像是許久未聯係的老友會使用的方式，那麽是有人惡作劇嗎？吳虞將短信仔仔細細地讀了幾遍，要說有深層次的含義，吳虞確實沒能讀出來。保持清醒，是在告訴吳虞此時的自己不夠清醒嗎？
他自嘲地笑笑，或許從他出現在方博士的辦公室開始，他就已經不清醒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