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
原來完美的狀態也是可怕的——這不一定是迷信,其實是生活的智慧:因為沒有任何狀態,包括完美,是持久的;而完美狀態的改變隻有一個可能:變成不再完美。唯有不完美的狀態,才充滿變化與發生的可能,才具有一種持續的生命力。
每當旅行到一處地方,往往該走該看的還沒走遍看完就得離開了;當地的主人為我惋惜,我總是笑著說:“這樣才好,留些遺憾,以後才會想再來。”
不完美的狀態才充滿可能,有時甚至因而成為一種美——缺憾美。
印度泰姬陵的故事正是個有趣的例子。三個多世紀前,印度莫臥兒王朝皇帝沙加汗,決心為他難產而死的愛妃蒙泰茲建造一座舉世無雙的、華美壯麗的陵寢,設計時當然從外到內巨細無遺,無一處不是完美的對稱。不料這座耗資過巨的愛之傑作弄得民窮財盡,沙加汗被篡位的親生兒子囚禁起來,鬱鬱而終;原先想為自己另建一座黑色大理石陵寢,與泰姬陵遙相對應的美夢也碎了。更可悲的是:他死後無處葬身,棺材就被放置在泰姬陵內蒙泰茲棺槨之旁——這一來,就破壞了他講求的至高無上的對稱美了!然而正因為如此,沙加汗得以與愛妃生同枕死同穴,他若地下有知,是該喜還是憾呢?
其實對稱並不一定就美。就像太整齊完好如蠟像的臉孔是乏味的,有時左右不太對稱的臉反而更有魅力。至今還覺得《亂世佳人》裏的費雯麗是電影史上最美的女人之一,我尤其喜歡她那兩道高低長短不一的柳眉,每當她高高挑起右邊的眉毛,無論是表示挑逗或者挑釁,都顯得特別有個性而迷人。
缺憾美多半是無意和無奈的意外結果,但還是有故意經營的例外。對比泰姬陵的例子,日本建築就另有一種思維,像東照宮,據說建造時設計者因為自覺太完美了,恐怕會遭天譴,就想出一個辦法:把其中一支梁柱的雕花有意顛倒,刻意造成一份缺憾美。這種故意經營出來的缺憾,竟是一種哲學思維了——也可以說是宗教層次上的吧。
原來完美的狀態也是可怕的——這不一定是迷信,其實是生活的智慧:因為沒有任何狀態,包括完美,是持久的;而完美狀態的改變隻有一個可能:變成不再完美。唯有不完美的狀態,才充滿變化與發生的可能,才具有一種持續的生命力。中國人也深刻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月盈則虧”的道理一直是深入人心的。
我們當然不能否定追求完美的重要——對完美的要求,正是人類不斷自我提升的驅動力。然而日常生活中完美狀態的終止並不一定是壞事——那往往也是緊張狀態的終止:小時候第一張不再是滿分的考卷,新衣服上的第一點汙漬,成人後新車上的第一道刮痕……雖然都令人懊惱,卻也讓人在潛意識裏鬆一口氣:不必再成天提心吊膽地保持完美狀態了。
我覺得古今中外最美麗的神話是中國的女媧補天,因為貼近人之常情——就算是老天也會損壞的,可是不怕:有位健壯又善良的女神,能采煉石頭把天的破洞補好。這是何等親切的大地之母啊!既然連天都會是殘缺的,人世間的缺憾遺恨更是常態,又何須苦苦癡想求全呢?
擁有完美就要整天費盡心思、花盡力氣保持這個完美,何不留些缺憾?處在不完美之中,心中便無壓力,反而可以更輕鬆更集中精神地去追求完美。這正像坐在第一寶座上的人,由於心理上的壓力,他往往不如處於第二的人活得舒心吧。人無完人,因為有缺點,才顯得真實,有缺憾的真實,也是一種美。因為有缺憾,才有追求。假使非要把完美定義成一種快樂而把缺憾當作一種痛苦,那麽人生大概就是這樣痛並快樂著吧。因為不完美而痛苦,卻因享受著追求完美的過程而快樂——不管結果如何。
作/者/簡/介
李黎(1948—),作家。安徽和縣人,1949年隨父親去台灣,畢業於台灣大學曆史係。後改學電子計算機。作品唯美、深奧、晦澀。主要作品有《大江日夜流》、《最後夜車》、《大地之歌》、《火,要傳下去》等。
[心香一瓣]
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俗話又說:一山更比一山高。千萬年來,這些說法不勝枚舉。
所有這些說法,不是讓你消極,不思進取。更不是讓你放棄進取。你應該換一個角度去想,無論我做得多好,都不會是最好。隻要我繼續努力,明天肯定會比今天做得更好。當你做得不好時,請想著這個理由:也許我無數個不完美,會堆積出未來最完美的一個結果。別放棄!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