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微的嫩綠箕踞在三月的尾巴上,零零星星的雨點若有所悟地散出七色光。一層層匯聚在腳下的泡沫,滲透出某個人的笑臉,然後又莫名地炸開。隻有這春天如我一般吧,像是在等候一場爆破的使命,卻又不知這義無反顧是對或錯。
再回到校園已經看不見他了,冷清的白楊過道裏散布著清新的冷空氣,深色牛仔褲在冷靜的長廊裏發出窸窣的摩擦聲。撥號過去,他說,中午回來,現在已經從北京出發。三個月未見,或者更長時間,長得已經讓我忘了確切的日期,我們微妙的關係已經變得病態斑斑,我說,我去車站接你。
在一家從未光顧的燒烤店裏坐下,服務員文質彬彬地遞上菜譜。還是老樣子,我喜歡吃的所有口味他都知道,但是這次他沒有點。他說,也不知道你是否和當初一樣還是美食主義者,所以,我就不自作主張了。
推開門出去,他跟在身後,也不問我突然選擇不吃東西的緣由,審視他眼睛裏的葡萄色,我知道這汪清澈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就像這美好而短暫的三月。
前年六月到今年三月,這段青春洋溢而波折不斷的時光在我心裏翻騰起無數的漣漪。在別人看來,曾經的我們是一對熱戀的情侶,他有好看的眼睛和陽光帥氣的臉頰,我有如花的年紀和淘氣無辜的娃娃臉。其實,隻有我們知道,這種感情隻是我們建立在彼此世界裏的一種精神契約,因為之前,他有他的朱麗葉,我也有自己喜歡的梁山伯。
去年秋天,也下過一場類似的雨。那時候他剛和自己喜歡的女生分開,那個女孩說他和我走得太近;與此同時,另一個分手現場巧合得有些可怕,相處了三年的男友突然和我提出分手,然後堂而皇之地告訴我,是因為他。那時候,我們背對背站在雨中的秋千下,他說,豬小小,這世界突然沒有光了。我點頭,然後又拚命地搖頭。他走過來捏捏我沒有著妝的臉蛋,略帶安慰地說,放心吧,從此我們倆要相依為命,直到走出這段黑暗的歲月。
那之後我拚命地選擇自己喜歡的美食來抵抗憂傷,他也不阻止,坐在我一旁趁我不注意然後拍幾張恐怖的鏡頭。他說,豬小小,你知道我把這些照片發在空間的話,平日裏奮不顧身追求你的千軍萬馬會不會刹那淪陷?我毫無防備地打噴嚏,然後看著滿臉食物碎屑的他,笑得前仰後合。
去遊樂園玩的時候,他旁邊的女生從此就變成了我,隻不過相片裏,我們不嘟起嘴巴,也不皺起眉頭,右上角的陽光循規蹈矩地蔓延而下。定格以後,他說怎麽樣?我們有著戰爭年代遺留的猙獰麵目,卻也有著祖國懷抱的溫暖默契。我說得了吧,你!跟你一起玩,就壓根刺激不到我快樂的那根神經,拿我的奶茶來,一點也不好玩!
他說,豬小小,算你狠,下次哭的時候別來找我!我說,不找就不找,我堂堂好幾尺的女漢子,誰看到過我流眼淚啊,真幽默!我們彼此“切”的一聲轉過身去,但片刻之後又被翻滾的過山車帶回到一片原始的尖叫裏。
那之後不久,他就去了北京。臨走時他說,這座城市有太多的回憶讓他無法逃避,他必須換一個新的環境,也許在那裏,他才能找回自己。我點頭,默默地流淚。他說,豬小小,別怕,誰敢欺負你,你記得要打我的手機,直到打到沒費,反正我也不會替你繳費。
我故作生氣地捶他,他說好了,我要走了,下次再見時,希望我們都走出了風雨,邁向了更廣闊的一片晴朗。我點頭,然後揮手。
這次見麵很短暫,半年的時間,他的個頭又拔高了一大截。去車站,他把一本日記遞到我的手裏,然後麵無表情地說,小小,我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陽光,所以你也要學會開心哦,不要老皺著眉頭,你看看,那些皺紋已經開始吞噬你的娃娃臉了。
打開日記,從頭到尾都記錄著他和那個女生曾走過的點點滴滴,這裏麵有他們的歡笑,也有我們的故事。我知道,他真的已經走出了憂傷,並對以前不再留戀,而我似乎還在原地耿耿於懷,或者此刻的心情更加淩亂。
翻開最後一頁,那張瞠目結舌的照片赫然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旁邊有一行淡淡的鉛筆痕跡:謝謝你,小小,我的離開不僅為她,更為你,我們都在長大,必須學會一個人走出憂傷,希望你快樂地生活,勇敢地愛,再回來,希望我們都是五月的天空,藍而透明!不要忘了,皺紋是微笑曾經待過的地方。
看著列車的影子淡出視線,我突然明白,也許每個人的成長都是一場孤獨的修行,沒有人能真正幫你撫平心裏的傷痕。也許每個人的世界裏都有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孤獨進不來,快樂也出不去,所以卸掉偽裝後才感覺到那麽憔悴那麽累。直到有一天,你豁然開朗,再回首那些故事裏的傷感與快樂,你會由衷地說:年少嘛,那不是誰的錯!
來,我們一起拍照吧,四月的清風暖陽,別害怕逆光,也別畏懼衰老,因為,皺紋是微笑曾經待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