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麵點城的明亮櫥窗，我看到形式各樣的中西式麵點，花花綠綠的，像進了兒童玩具城。裏邊的一個麵製的公雞，讓我想起了外婆。
捏麵是藏於民間的一種獨特的手工藝術，與藝人的心靈手巧息息相關。地地道道的麵團，經一雙巧手三下五除二地揉弄，眨眼工夫就變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活物。
當年外婆也是躋身此行的高手。我特別喜歡外婆蒸出的麵人，捏成形的麵團經過蒸籠片刻後就變得白白胖胖。小的時候，外婆常說，那些走了型的麵人就像我一樣調皮，不受水蒸氣的熏陶，最後變成了壞孩子。每當這時候，我總要安靜地坐在外婆的炕沿上，安靜地看外婆捏麵人，一邊以手托腮一邊問外婆，外婆，外婆，現在我很聽話吧？這時，外婆總會露出慈祥的微笑說，現在你很乖，所以外婆要給你捏一隻公雞，讓它每天都給你唱歌。
有段時間，我一直拿著外婆捏的麵餑餑四處“招搖撞騙”。鄰家的夥伴聽說我有一隻會唱歌的麵公雞，就舍棄了其他的玩伴一直陪我玩到深夜。幼時的心事那麽固執卻又那麽簡單，我和其他的玩伴寧可相信外婆捏的麵人真的會唱歌，也不願相信友誼是靠投合的性情與共同的愛好搭建起來的。
有年清明，外婆捏了許多小動物送我。我不知道當地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習俗，但是那些上了顏色的玩物，確實讓我為之慶幸了很久。很多小夥伴都羨慕我有那麽多新奇的小動物，它們冷卻幹硬以後被用魚線串在一起戴在脖子上，像戴了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鏈。
當年，表舅媽一家和外公鬧了很大情緒，我打心眼裏討厭他們。表舅的兒子來時，看到我脖子上戴著一串可愛的小動物，就哭鬧著跟表舅要。外婆的慈悲心腸一作怪，我就隻好含淚看著自己心愛的麵人成了別人的囊中之物。因為那件事，我沉默了很久，外婆後來再為我捏麵人時，我便生氣地將它們摔在地上。直到後來，我再也沒有要求外婆給我捏過一個麵人。
多年以後，我時常回想起外婆給我捏麵人時為我講的十二生肖故事。子鼠醜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它們各自都有自己的本事。雖然排名稍分先後，卻各得其所，在其對應的職位上各自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守護著人民生活的祥和，保衛著祖國的繁榮昌盛。外婆說，其實人和動物一樣，隻要不去計較，學會寬容，就能和睦相處了。我問外婆，那為什麽會有雞犬不寧一詞呢？外婆就笑嗬嗬地說，雞和狗其實是很好的朋友，隻是它們一見麵就激動地大聲嚷嚷，因此才給人們留下了不安寧的感覺。
離開故鄉在外生活很久之後，我開始漸漸長大，也慢慢明白了外婆的用意。在她的世界裏，沒有一個值得生氣的人，無論雞與狗，還是人與人，隻要心存餘熱，雪化後便是春天。可惜的是，外婆離世後，留給我的唯一的一隻麵公雞，也在搬家的時候遺失了。舊時光裏，我一直懷揣期待，等它真正開口唱歌的一天。盡管時過境遷，我發現外婆用一個並沒多少技術含量的謊言欺騙了我的童年，但正是因為這樣一個溫暖的謊言，才讓我在所有童年的玩伴裏，幸福得簡直有些荒唐。
櫥窗裏的麵公雞在這燈火閃爍的夜裏蘇醒了，它帶著外婆的微笑，輕輕地唱著歌，一如當年外婆告訴我雞犬不寧的含義。長大後我才發覺，雞和狗真的可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因為它們曾有過和我一樣會捏麵人的外婆。
我想，我會珍藏這一份錯覺直到永遠，因為外婆留給我的，不再是一個遺失的麵人，而是永恒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