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見他,隻是很平凡的一幕,無雪無雨。季末的夏風,簡單地吹起他嘴角的弧度和清新的一波衣角,張揚卻又沉穩。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隻是在楓林漫步的時候偶爾會遇到她,手裏捧著一本不厚的書,笑容裏充滿陽光。她呢,早已聽聞了久負盛名的他,除了詩文優美,而且還有一副好嗓子,不僅擅長音樂,籃球也打得極棒。但她隻能和眾多崇拜他的女孩一樣,默默地看著他走失在自己的視線,或者為他極漂亮的一個三分球驚訝得張開嘴巴歡呼,僅此而已。她已經感覺這個季節的天空充滿青草色的香氛,和冰玫瑰的味道。
那年的植樹節,他欣然報名,也許他正和每個走向青春的孩子一樣,渴望自由,渴望知識,也渴望勞動。天,藍藍的,他隨著很多學生湧向一望無垠的田野,默默吟唱初夏的微風,唱些淺淺的歌來打發溽熱。
在輪換組別的植樹活動開始後,他們被分在了一個組。起初,是他先開口和她說話的,因為他不經意間踩住了她的鞋帶。那是一條粉紅色的卡通絲帶,和這一天的心情一個顏色,一個亮度。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心跳加速,但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和清爽的笑容,忽然感到緊張和不安。
那時候,她隻是笑,但看到他麵容上的尷尬,又不覺一愣。好久,她把火辣辣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他也頓了頓神,低下頭去繼續勞動。
那一天,並沒有過得像他們想象中的那樣簡單和快樂。他總覺得,那個女孩的笑容在自己的心裏揮之不去,她也一想到他清新的臉龐就感覺莫名激動。
男孩沒有期望會碰到女孩,這樣無意間遇見的場麵會很巧合。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僅此,他已經相信了緣分。
女孩則開始更加頻繁地去默默關注他,包括他每一次的播音,和播音完畢後在廣播裏播放的曲目,包括他每一次在校報上發表的文章,也包括他每一次在全校的排名。但是,這些都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她心中的秘密,溫暖,美麗。
夏季在很多故事裏都像加了糖的咖啡,香醇甜蜜。她有了一本屬於自己的日記,日記裏都是關於他的內容。從黎明的第一章寫起,寫到黃昏的末一章。她知道,也許夏天永遠是擱在他們之間的距離,淺藍,深藍,模糊,清晰。
在校園裏,他是人人熟知的魅力型男孩,她卻是一棵平凡的小草。她能感覺到的溫暖,不是來自周圍的人給予她的追捧和關注,而是藏在自己心中最簡單的一抹憧憬和向往。
男孩又遇見了她,她又遇見了男孩。
再次相遇,校園落滿白粉色的丁香花。她彎腰拾撿著陣陣馥鬱的花香。碰到他,淡粉色的襯衫,敞著寂寞的笑容。彼此相對,微笑,無語。他分明感覺到她的眼波裏載著夏天最溫暖的一抹晨曦。
她在心裏默念: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他在詩裏劄記:彼此隔著淡粉色的憂鬱/在寂靜裏/我能聽得到/這個世界最柔弱的一絲聲音/如此/已是一段心事……
學校安排文藝晚會時,他們同被列入主持人的名單。那時候,他躊躇、猶豫,他想的是如何在她麵前表現得更完美。她呢,想的是如何能讓自己配得上他巍峨的高度、盛放的光芒。
那次搭檔,完美無瑕。他們都暗自慶幸,自己終於有了和對方並肩站在一起的機會。但是,他一見到她眼神就不停地躲閃,她看見他時也是手足無措。分開時,他們隻能怪怨自己,缺少了主動的那一份勇氣。
一直以來都仰慕他,可她卻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觸,隻是感覺朦朧裏搭著一條細若蠶絲的線——牽動著自己,卻無處尋找渴望的光源。他則總是故意製造著偶遇,卻沒有一次不是倉皇逃離。
不受感情製約的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日千裏。
高中畢業前夕,他家裏突生變故,隻好隨母親搬離那座城市。臨走,她沒有去找他;她想,從此不見,便可不念。或許,他從來沒有覺察自己心裏埋藏了很久的一棵幼芽,竟然要隨風而逝,也好!
他因時間倉促,再未見到她一麵。信,他寫滿了三大張,但走到郵筒前卻又猶豫不決,最後還是將信轉身投進了垃圾桶。他始終想象不來,自己的第一次唐突,會讓她情何以堪。總之,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埋葬青春裏的第一抹綠色。
她在夜裏,總會夢到自己麵朝大海,朗誦著他寫的詩,每一字、每一句都發出浪花擊打礁石的旋律,動聽而又潮濕。他就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自己,海風鹹鹹的,吹拂著他修長的睫毛。他一笑,就會帶起一片浪濤。醒來,陽光刺痛眼睛,酸澀的淚水就悄悄地流下麵頰。
他記得,她曾經張貼在校園理想欄裏的一句話:世界上的每一位路人,從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們已是朋友,你眼神裏的渴望,是我努力生存的希望,真誠,為感動永恒!他知道,她一直是一個助人為樂的女孩,為了收獲她曾獲得的萬分之一的快樂,他無償地獻了好幾次血,積極地組織了好多次行善募捐活動。
他不期望再見,隻想讓她的影子留在自己心中,久一點,清晰一些!
大學畢業,她在一所醫院當了醫生。她用細心和善良感動著每一個病人,當街頭巷尾都流傳出她救死扶傷、年輕有為的故事時,她就忍不住地落淚。她明白,當一名醫生,是他當年張貼在理想欄的人生理想,現在,自己替他實現了,他卻杳無音訊。
曾經,似已沒落,隨風浮沉。
若幹年後,她在書店的一角發現了一本叫《遠夏》的詩集,作者是一個筆名叫“念植”的人。從他的詩裏,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當年的青蔥歲月:風/永遠靜止/不是恬不知恥的眷念/是最初/最心碎的起點。
他慈祥地陪著案頭寫作的兒子,眼神不斷地飄向窗外。外麵,又是一個夏天。兒子的文章不知就怎麽冒出一句:盛夏的季節遇到了你,卻讓我荒蕪了所有剩下的秘密。他看著兒子,眼睛不由得紅了。
他的詩,每一期都占滿了雜誌的底欄,一年又一年,不間斷地在訴說著自己的心事。
她買報,看到了他的名字,旁邊是簡介和文章。那一刻,她愕然,“念植”原來就是他。
念植,也許真沒有什麽場景,會讓他們忘記那個悸動的植樹節,懷念,原來一直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她試著按照報紙上的聯係方式給他打去電話,彼端,他沉穩頓失,一如當年的期期艾艾:“你……你好嗎?”
她忍不住笑了,但笑著笑著就哭了。
後來,他從遙遠的城市寄給她一個包裹,是一根粉紅色的卡通鞋帶,和幾本厚厚的詩集。
她含淚輕吟:
搖在暖風中的丁香啊,
孕著青澀的花苞。
在這個漸遠的季節裏,
獨自念想,靜悄悄。
最初,一直在等待盛開,
最後,還是老去了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