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會在安靜地思忖時,突然飄過一陣風,像在預示著什麽。
我想,大概風是年老了,忘記了回家的路,便漫無目的地在風雲變幻的塵世中無所適從。
一月掩了影子,從粗糙的皮膚深入骨髓,回過頭來緬懷安然逝去的四季,總覺得有些失去大可不必。可又一想,若真要計較得失,那將有多少漫漫長夜寒風入帷。
北方的空氣永遠不肯與溫潤妥協,開春之際仍是一片肅殺。好在多數的人選擇在平凡的生計裏安身立命。我驚異自己是一顆不安分的種子,總喜歡在東奔西跑的征程中找尋自己仍活著的證據。
於是,我感覺,自己和風有著某種無法斷絕的關係。
抑或,前世的我,是一株蒲公英,風一來,我便掙脫腳下的土地與風恬不知恥地纏綿在一起;也或者來生,我將會是誰家簷下寄托愁思的風鈴,把清脆的樂音轉為一曲不知何為天荒何為地老的離歌。大概如此,我與風,若非千絲萬縷,即是藕斷絲連。
坐在窗前,也許沒有人會將我的奮筆疾書看成一種樂趣。陽光化成朵朵傾心的花,奢侈地把七色光揮在筆端。想起昔日光陰裏那些稚嫩的臉龐,現在都迅速地長大,竟不知該怎樣停頓,我的思維亦如他們在時光長河裏留下的回憶,洋洋灑灑。他們風一般地來,又風一般地走,最終將我的文字,虐待得像風一般淩亂。
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外婆站在果樹下,穿著鮮亮的白襯衫,偏瘦的臉頰還能看清楚太陽反射的光華。那時候吃她親手做的鹵麵,總要扯開嗓門讓她多煮一些,否則她就沒有口福了。這是童年的常事,卻在少年褪去,更在如期而至的青春的今天變得如此遙不可及,我隻能迎著風,裝作沒有哭過。
我懷念兒時愛不釋手的竹蜻蜓,也懷念那些可以在白熾燈昏黃的光芒下幻化出各種動物的手影,這些都是外婆留給我最美好的東西。成長的路上,每每遇到瓜藤,遇到竹蜻蜓,遇到各種惟妙惟肖的模仿,總能把我的思緒拉回到多年以前。對於這些,我懷揣感激,懷藏不安,亦懷抱再次遇到的奢望。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生活在離開熟悉以後就徹頭徹尾地變得陌生了。想和最好的夥伴一起去看下一個城市的風景,看不一樣的街道,看不同人們的臉部特征,坐在不同的電影院裏看新上映的片子,看朝陽初生,看花草遲暮,看同一時節裏南部的細雨和北方的落雪……且行且止,卻驀然驚醒,熟悉的早已不是陪在身邊的人了,而是那些曾留在幻想裏千姿百態的新穎。
沒有誰會自始自終地陪伴你。
激進的季節裏,風一直窸窣。我們褪去青澀,掩藏童真,聽多了背叛,也經曆過傷痛。把幸福從小概率事件打落到無底深淵,然後裝模作樣地把自己編織在所謂的詩性憂傷裏,麵朝北方,默數星光。
走進廣漠的世界,又忽然開始懷念那些哀怨的從前。多年以後,人們在安靜的夜晚排泄憤懣,在喧鬧的俗世畏縮不前,而風卻一如既往地吹過,無關痛癢,無關清歡。
也許,該選擇如風一般地老去。
不念它的無孔不入,不念它的腳步匆匆,而是像它一般,選擇經曆和麵對。
我想,你的故事和我一樣吧?在你沒有想好之前,我不知道,而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