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的病痛痊愈得很快。第二個星期的一天下午,列卡陀來訪時,見他穿一件土耳其睡衣躺在**,正與瑪梯尼和蓋利聊天。他甚至談到想要下樓走動走動,列卡陀聽了,隻是一笑置之,並問他是否先要穿越山穀到菲索爾遠足一趟。

“你不如拜訪一下格拉西尼夫婦,找他們散散心。” 列卡陀以挖苦的口吻補充說道,“我擔保夫人會很開心見到你,尤其是現在,你這張煞白的臉多麽有趣。”

牛虻握緊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

“天啊!我居然從來也沒想到過這個!她會把我看做是意大利的烈士,對我大談愛國主義。我必須把這個角色演得惟妙惟肖,並且告訴她我在一個地牢裏被人家大卸八塊,後來又亂七八糟地拚湊到了一起。她還會想了解在此期間我的真實感受。你認為她不相信嗎,列卡陀?我拿我的印度匕首賭你書房裏裝在瓶子裏的絛蟲,不管我編造多麽離奇古怪的謊話,她都會信以為真的。這筆賭注可是劃得來呀,快快跟我擊掌打賭吧。”

“謝謝,可我不像你那樣喜愛殺人的工具。”

“唔,絛蟲是跟匕首一樣要殺人的呀,隨時都在殺人,而且遠不如匕首好看。”

“我親愛的朋友,但是我恰巧不想要匕首,我就想要絛蟲。瑪梯尼,我得馬上走了,你來照料這個任性的病人好嗎?”

我隻在這兒待到三點鍾。蓋利和我要到聖米尼埃托去,我回來以前由波拉夫人來照料他。”

“波拉夫人!”牛虻喪氣地重複了一遍,“瑪梯尼,這可不行!不要因為我和我這個病去麻煩一位女士。況且她坐哪兒?她是不會願意進這個房間的。”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講究禮節?” 列卡陀笑著問道。“夥計,對我們大家來說波拉夫人就像是護士長。她從小就看護病人,而且看護得比天主教護理會的任何一位護士小姐都好。噢,你或許是想到了格拉西尼的老婆吧!瑪梯尼,假如她來我就不需要留下醫囑了。哎呀,都兩點半了,我真的得走了。”

“喏,列瓦雷士,你要在她來以前把藥吃下去。”蓋利手拿藥杯走近沙發說。

“讓藥見鬼去!”牛虻已經到了恢複期的煩躁階段,這個時候習慣於和護士鬧別扭,“現在已經不疼了,你們為什麽非得要我吞、吞下這些可怕的東西?”

“就是由於我不想讓它再發作,你不想等伯拉夫人到這兒時虛脫。而後不得不讓她給你服鴉片吧。”

“我的好先生,假如病要發作,那就由它發作好了。這不是害牙疼,你那些沒用的藥水是不能把它嚇跑的。吃這些藥,簡直就好比拿著玩具水槍去救火一樣。當然啦,我知道你是非要按照你的意思辦不可的。”

他伸出左手將藥杯接了過去,蓋利一見他手臂上可怕的疤痕,便不由得想起剛才談論的話題。

“稍帶說一下,”他問,“你為什麽弄成了這樣?是在打仗時留下的嗎?”

“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們是在秘密土牢裏——”

“不錯,你是說過。編造這一套子虛烏有的謊話,說給格拉西尼太太聽正合適。說實話,我認為那是跟巴西人打仗的時候落下的,對嗎?”

“是的,我在那裏受了點傷,隨後又在那些偏僻地區打獵,這兒一下,那兒一下。”

“噢,對了,是在進行科學冒險的時候?你能扣上襯衣的扣子,我已經把該幹的幹完啦,你可以把襯衫扣住了。看來你在那兒有過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曆呢。”

“那自然了,生活在蠻荒的國家裏,難免要冒幾次險。”牛虻輕描淡寫地說道,“你根本就不能指望每一次都輕鬆愉悅。”

“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麽會弄得滿身是傷,除非是遭遇了一群野獸——就說你左臂上那一串疤痕吧。”

“噢,那是在捕殺美洲獅時留下的。你明白,我開了槍——”有人在房門上敲了一下。

“房間裏幹淨嗎,瑪梯尼?幹淨?那就請把門打開吧。真的非常感謝你,夫人,我起不了床,請你原諒。”

“你自然不該起來,我又不是登門造訪。西薩爾,我來得早了點,我想你急著要走。”

“我還可以再待一刻鍾。讓我把你的鬥篷拿到那個房間去吧。也把籃子一起拿走好嗎?”

“小心,這些是新下的雞蛋,是凱蒂今天早上在奧列佛多山買的。還有一些聖誕節的鮮花,是送給你的,列瓦雷士先生,我知道你喜歡花。”

她坐在桌邊,開始剪掉鮮花的莖根,而後把它們插在一隻花瓶裏。

“喔,列瓦雷士,”蓋利說,“接著給我們講那個捕獵美洲獅的故事吧;你才剛剛開了個頭呢。” ’

“啊。對了!加雷剛剛問我在南美的生活,夫人。我正告訴他我的左臂是怎樣受的傷。那是在秘魯我們趟水過河追蹤一隻美洲獅,我朝那個畜生開了槍,可是槍沒打響,火藥過河的時候弄濕了。那隻美洲獅當然沒等我把槍收拾好,所以就落下了這些疤痕。”

“那一定是一番很有趣的經曆吧?”

“噢,還不太壞!當然了,要想享受就得受苦。可是總的來說,生活還是極愜意的。比如說捕蛇——”

他侃侃而談,一件趣事接一件趣事講個沒完沒了,一會兒是阿根廷戰爭,一會兒是巴西探險,一會兒又是狩獵功績和遭遇到土人或野獸的故事。蓋利就像傾聽童話的小孩一樣聽得津津有味,時而提出問題。他具有那不勒斯人那種易受感染的性格,喜歡一切聳人聽聞的故事。瓊瑪從籃子裏拿起編織活計,眼睛低垂,一麵飛針走線,一麵靜靜地聽著。瑪梯尼皺起了眉頭,有些坐立難安。在他看來,牛虻在講述這些奇聞逸事時的姿態不但誇張而且做作。 盡管在過去一個星期他目睹牛虻以驚人的毅力忍受住肉體疼痛,不由得對他肅然起敬,但他心裏並不喜歡牛虻,也不喜歡他的行為和作風。

“那肯定是一種輝煌的生活!”蓋利歎息道,帶著單純的忌妒,“我就納悶你怎麽能下定決心離開巴西呢?有了巴西經曆,別的國家就顯得平淡無奇了!”

“我覺得在秘魯和厄瓜多爾的時候最快活,”牛虻說道,“那真是個奇妙無比的地方。當然嘍,那裏很熱,尤其是厄瓜多爾沿海一帶,酷熱難挨。不過那裏風光之秀麗,出人意料。”

“我認為,”蓋利說道,“在一個蠻荒的國度能夠享受自由的生活,這比所有景色都吸引我。置身於擁堵的城市之中,永遠也不會感覺到個人的人性自尊。”

“是啊,”牛虻答道,“那——”

瓊瑪抬起頭來,看了牛虻一眼。他突然漲紅了臉,連忙住口。接著是一陣沉默。

“不會又發作了吧?”蓋利急切地問道。

“噢,沒什麽。感謝你的鎮、鎮、鎮靜劑,我還咒罵、罵、罵了它一通呢。瑪梯尼,你們這就預備走了嗎?”

“是的。咱們走吧,蓋利,不然要遲到了。”

瓊瑪跟隨他二人走出房間,不一會兒端著一碗牛奶衝雞蛋回來。

“拜托把這個喝了吧。” 她用溫和但不容置辯的語氣說。隨後她又坐了下來,忙她的針織活。牛虻聽話地喝了下去。

足有半小時工夫,兩人都不說話,然後牛虻低聲說道:

“波拉夫人!””

她仰起頭來,他正在拽著沙發墊毯的流蘇,依然眼睛低垂。

“你這回懷疑我講的是真話吧。”他開口說道。

“我一點不懷疑你說的是假話。”她淡然地回答。

“你說得很對。我一直都在講謊話。”

“你是說打仗的事嗎?”

“所有。我根本就沒有參與過那場戰爭。至於冒險,我自然冒了幾次險,多數的故事都是真的,可是我並不是因為那樣受的傷。但我的滿身傷痕並不是那時落下的。你已經發覺我的一個謊言,我想不妨承認統統是謊言。”

“你難道不覺得捏造那些謊話很費神嗎?”她問,“我倒覺得是多此一舉。”

“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你知道你們英國人有句俗話:‘不提問題,就聽不到謊話。’我並不喜歡拿謊話愚弄別人,但是他們問起我怎麽殘廢的,我總得回答呀,既然如此,倒不如編得好聽些。你看蓋利聽了有多高興呀。”

“你寧願討蓋利喜歡,也不肯講實話嗎?”

“真話?”他把眼光從手中的流蘇移開,而且抬起了頭。“你讓我跟這些人說真話嗎?我寧願割下我的舌頭!”他有些尷尬,馬上脫口說道,“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假如你願意聽,我就告訴你吧。”

她默默地將手中的編織活計放下。在她看來,這個粗魯、神秘、並不可愛的男人,卻突然主動地向一個他尚不熟悉而且顯然並不喜歡的女人吐露心底的秘密,其中定有慘怛於心的隱情。

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她仰起了頭。隻見他左臂支在身邊的桌子上,用那隻傷殘的手遮住眼睛,她注意到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抽搐,手腕上的傷疤在顫動。她走到他跟前,輕輕呼喚他的名字。他猛然一震,抬起頭來。

“我忘、忘了。”他期期艾艾地說道,帶著歉意,“我正要、要給你講、講——”

“講使你致殘、瘸腿的那次意外事件或別的什麽原因。不過,如果提起往事叫你傷心的話——”

“意外事故?噢,一頓毒打!是啊,隻是一起意外事故,是被火鉗打的。”

她愕然望著他。他用那瑟瑟顫抖的手將頭發向後一掠,微笑著抬起頭來望她。

“你幹嗎不坐下來呢?請把椅子挪近點兒。真抱歉,我不能親自給你挪了。說真、真的,現在想來,當時如果是列卡陀醫生給我治療,他一定會把我的病例當成一個寶貴的發現。他具有外科醫生那種鍾愛骨頭的勁兒,我堅信我身上能夠打碎的東西全給打碎了——除了我的脖子:”

“還有你的膽量,”她小聲地插了一句,“大概是把勇氣也算作那些折不斷砸不扁的東西裏麵的吧。”

他搖了搖頭。“不,”他說,“我的勇氣也跟我身上其餘部分一樣,是後來勉強修補起來的,當時也打爛了,就像一隻砸碎的茶杯。這是最恐怖的事了。啊——對了,呃,我正要給你講起火鉗。

那是——讓我想想——那是大約十三年前在利馬發生的事。那會我在利馬。我曾經告訴過你,秘魯是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住在那裏你會覺得身心愉悅。但是對於像我這樣的落魄之人就不那麽美妙了。我到過阿根廷,後來又到了智利,常常是四處流浪,忍饑受餓。為了離開瓦爾帕萊索,我搭運輸牲口的船,在船上打雜。我到利馬找不著活幹,於是我去了碼頭——你了解,就是卡亞俄的碼頭——碰碰運氣。呃,自然那些碼頭是出海的人聚集的下賤地方。不久之後,我就在那兒的賭場裏當了一個用人。我得燒飯,在彈子球台上記分,給水手和他們的婊子端茶送水,等等諸如此類的工作。這不是令人愉快的工作,但我仍然為謀到這一份工作而高興,至少我在這裏能混口飯吃,看得到人的麵孔,聽得到人的聲音——盡管是醜惡的麵孔和汙穢的語言。你也許會認為這沒有什麽好處,可是我當時剛剛患過黃熱病,曾孤零零一個人躺在一座廢棄的破房子的外屋裏,那種情形實在叫我怕極了。呃,有天晚上,一個喝醉的拉斯加人無事生非,我被叫去把他攆走。他上岸之後把錢全都輸光了,正在大發雷霆。我自然得服從了。如若不幹,我就會丟掉那份工作,甚至餓死。但是那個人的力氣比我大一倍,因為那時候我才二十一歲,而且病後虛弱得像一隻貓。這且不說,他手裏還提著一把火鉗。”

他停頓了一下,悄悄瞄了她一眼,然後接著說道:

“很明顯他是想把我一下子給整死,可是不知什麽原因,他還是沒有把事做絕——沒有把我全給打碎了,剛好給我留下了夠我苟延殘喘的一口氣。”

“唔,旁邊那些人呢,他們眼睜睜看著不管?難道這麽些人還怕一個拉斯加水手?”

他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旁邊那些人?你說的是賭客和賭窟老板?怎麽,你還不明白!我是他們的仆人——是他們的財產呀。當然,他們站在周圍看熱鬧。在那種地方,這樣的事是被當作有趣的紅火熱鬧的。也的確有趣,隻要不是你碰巧成為玩弄的對象。”

她不由得渾身戰栗。

“那麽之後呢?”

“那我就說不清楚了:一個人碰到了這種事,照例是有幾天什麽事也記不得。但是附近船上有位外科醫生,人們見我還有口氣,就去把他找來。他草草地把我縫補起來——列卡陀好像認為他的縫補術幹得太差勁兒,不過同行是冤家,那可能是他的偏見吧。總之在我醒來以後,一位當地的老太太懷著基督教的仁慈之心收留了我——聽上去感到詫異,對嗎?她整天蜷縮在小屋的牆角裏,抽一根黑煙袋,往地板上吐痰,對著自己哼哼唧唧。但是,她心地善良,她對我說,我或許會安靜地死去,不讓別人妨礙我。可是我心中非常矛盾,我還是決定活下去。可是爬回活命的路上那是很不容易的,有時候我覺得,僅僅為了活命而費那麽大的勁兒,實在不值得。但不管怎麽說,那個老太婆的耐性是驚人的。她收留了我——多久?——在她那間棚屋裏躺了差不多有四個月,偶爾像瘋子一樣胡說八道,其餘的時間又仿佛是一頭凶猛的熊,脾氣極大。疼痛實在難忍,你知道,我的脾氣又是從小慣壞了的。”

“後來呢?”

“噢,後來——反正我堅持住了,爬走了。不,不要以為我是不好意思接受一個孤苦老太婆的施舍——我已不在乎這種事了,我之所以離開,是因為那個地方我再也受不了了。你剛才說到我的勇氣,你要是見過我當時那副樣子,你就明白了!每天晚上,黃昏時分,是疼痛發作最劇烈的時候,我獨自一人看著太陽緩慢地落下去——噢,你不懂!現在看見日落我就都覺得難受!”

一陣長久的沉默。

“呃,後來我就到處漂泊,看看我能在哪兒找到活幹——待在利馬我會瘋掉的。我最後走到了庫斯科,在那裏——真的,我為什麽要講這些陳年舊事打擾你呢,這些事甚至不值博得一笑。”

她仰起頭看著他,目光深沉而嚴肅,“請別這樣說。”她說

他咬了咬嘴唇,又撕下了一片墊毯的流蘇。

“要我接著往下說嗎?”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怕回憶往事對你來說太痛苦了。”

“你以為不講出來我就會忘了嗎?那隻會更糟。可是不要認為是事情的本身讓我難以忘記,使我難以忘懷的是我曾經失去過自製力。”

“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說,我的勇氣到了終點,我發現自己竟然變成一個懦夫。”

“人的忍耐自然是有限度的。”

“對,人隻需達到這個界線,他就永遠也不清楚什麽時候他還會達到這個限度。,,

“你能不能跟我談一談,”她遲遲疑疑地問道,“你怎麽才二十歲就孤身一人流浪到那種地方呢?”

“原因很簡單,我的生活原本有一個很好的開始,那還是在原來那個國家的家裏,而後我就離家出走了。”

“什麽原因?”

他哈哈大笑,笑聲急促而刺耳。

“為什麽?我想,大概因為我是一頭自命不凡的小野獸。我生長在豪門富家,從小養尊處優,以為這個世界是粉紅色的棉絮和糖衣杏仁組成的。後來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裏,我發現我曾經信賴的某一個人欺騙了我。怎麽,你為何這樣吃驚!怎麽回事?”

“沒什麽。請你繼續往下說。”

“我發覺我被人欺騙了,相信了一個謊話。當然,這種事說來也很平常。可是正如我剛才對你說的那樣,我當時年輕氣盛,認為說謊的人都該下地獄。於是我離家出走,逃到南美,是死是活由我自己去混。口袋裏沒有一分錢,嘴上一個西班牙語單詞也不會說,並且也沒有一點糊口的能耐,僅有白淨的雙手和花錢如流水的習慣。其必然的結果就是,為了救治我對假地獄的想像,我跳進了真正的地獄裏。而且陷得很深——一陷就是五年,直到杜普雷探險隊從那個地方路過,才把我拉出來。”

“五年。噢,真是恐怖!難道你一個朋友也沒有嗎?”

“朋友?我——” 他突然以一副凶狠的麵孔轉向她,“我從來就沒朋友!”

之後他似乎對自己的衝動有點難為情,繼續往下說:

“你千萬別把我講的這些事看得太認真,也許我把情況說得太壞了。其實最初的一年半並不算太壞,那時我年輕力壯,那個拉斯加水手在我身上留下他的記號以前,我的日子混得挺不錯。但從那以後我就找不到工作了。想來真有趣,如果運用得當,一根撥火棍也能成為一件有效工具,一旦打成瘸子,就沒有人願意雇用你了。”

“你都做過什麽工作呢?”

“能做什麽就做什麽。有一段時間以打零工為生,給甘蔗種植園裏的黑奴搬搬東西,跑跑腿,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但那也幹不長:那些監工常常要把我趕走。因為我腿瘸,跑不快,也搬不動重東西。後來我的傷口常常發炎,要不就得些稀奇古怪的病。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去了銀礦,想要在那裏找到活幹。可是一無所獲,礦主覺得收留我這樣的人幾乎就是笑話,那班礦工呢,他們拚命打我。”

“為什麽呢?”

“噢,我覺得是人類的本性吧!他們看見我隻有一隻手能反擊因此我不得不離開那兒,繼續流浪,漫無目的地流浪,指望能有什麽奇跡發生。”

“徒步嗎?靠著那隻瘸腳?”

他抬起頭來,突然顯出一副可憐的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我——我那時餓著肚子啊。”他說。

她側轉頭,一隻手托住下巴。沉默了片刻,他又開始說話,但說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

“呃,我走啊走啊,一直到走得快讓我瘋掉,仍然找不到工作。我走到厄瓜多爾,那裏的情形更糟。有時候我給人家補補鍋——我是個很不錯的補鍋匠呢——或者給人家跑跑腿,或者打掃打掃豬圈,有時我——噢,我根本就不清楚幹些什麽。直到有一天——”

那隻瘦骨嶙峋的棕黃色的手突然在桌子上攥起拳頭,瓊瑪抬起頭來,焦急地望了他一眼。他臉的側麵正對著她,她看見他的太陽穴上有一根血管在搏動,像一柄錘子急速而不均勻地捶打著。她向前探身,把一隻溫柔的手放在他的臂膀上。

“別再說下去了,這事說起來都讓人感到恐怖。”

他帶著質疑的目光注視著那隻手,搖了搖頭,而後從容不迫,繼續著說道:

“後來有一天,我碰上了一個走江湖的雜耍班子。你還記得那天傍晚看到的那個雜耍班子吧,呃,和那差不多,僅是更加庸俗,更加卑賤。那個雜耍班子在路邊搭起帳篷準備過夜;我到他們的帳篷那兒乞討。唔,那天很熱,我已經餓得半死,所以——我昏倒在帳篷門口。那時候我常常突然昏倒,就像寄宿學校的女學生因為束胸束得太緊突然昏過去一樣。於是他們把我弄了進去,給了我白蘭地,還有吃的等。後來——第二天早上——他們對我提出——”

又是一陣靜默。

“他們想找一個駝子,或者某個怪物,能夠讓孩子們對他扔橘子皮和香蕉皮——找個讓他們捧腹大笑的東西——那天晚上你見過那個小醜——那一行我做了兩年。

“呃,我學會了整套把戲。我的樣子還不夠難看,但是他們有辦法,給我裝了一個假駝背,並且充分利用了我這殘手和跛腳——那裏的看客並不過分挑剔;隻要他們能抓住一個活物戲耍,倒是很容易就滿足了——還有那套花花綠綠的傻子衣服也叫我改觀不小。。

“唯一的麻煩是我常常生病,不能演出。有時,有時候,如果班主發起脾氣來,即使我的病發作起來,也要逼我上場。我相信看客們最喜歡看這種時候的演出。。我記得有一次,表演進行到了一半時,我疼暈過去了——在我醒來以後,那些觀眾圍在我的身邊——呼嘯著,叫嚷著,往身上扔——”

“別說了!我無法忍受啦!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說了!”

她兩手捂住耳朵站了起來。他停住不再往下說,抬起頭來,隻見她的眼睛裏掛著晶瑩的淚珠。

“我真該死,我真是一個傻瓜!” 他喃喃說道。

她走到屋子的那頭,站在那裏朝窗外看了一會兒。等她轉過身時,牛虻又倚在桌上,一隻手捂住眼睛。他顯然忘記了她在屋裏,她便一聲不響地在他身邊坐下來。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她緩緩說道: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身體絲毫沒有動彈。

“你為什麽不選擇自殺呢?”

他抬起頭,驚詫莫名。“想不到你問我這樣一個問題,”他說,“我的工作怎麽辦?誰來替我做?”

“你的工作——噢,我清楚了!你剛才談到淪為一個懦夫;唔,如果你經曆了那萬般苦難而仍矢誌不渝,你就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勇敢的人了。”

他又蒙住眼睛,熱情地握緊她的手,他們仿佛沉浸在無盡無休的沉默之中。 忽然從下麵花園裏傳出清脆的女高音,唱的是一首粗鄙的法國小曲:

Eh

Danseunpeu,monpauvreJeannot!

Viveladanseetlidlegresse!

JouissonsdenotrebellJeunesse!

Simoijepleureoumoijesoupire

Simoijefaislatristefigure——

Monsieur

Monsieur

[法語:

喂,皮埃羅,跳舞吧,皮埃羅!

跳一跳吧,我可悲的亞諾!

盡情跳舞,盡情開懷!

讓我們享受美妙的青春!

不要流淚。不要歎氣,不要愁眉不展——

先生,這不是鬧著玩。

哈!哈,哈,哈!先生,這不是鬧著玩!]

一聽到這歌聲,牛虻就把他的手慌忙從瓊瑪的手中抽了回來,身體向後退縮,同時呻吟一聲。瓊瑪兩隻手抓住他的臂膀,緊緊按住不放,就好像按住一個進行外科手術的人的臂膀那樣。歌聲停止之後,從花園裏傳來一陣笑聲和拍手聲。他仰起頭來目光中的神情好似一頭受盡折磨的野獸。

“是的,是綺達,”他慢吞吞地說,“跟她那夥軍官朋友們在一起。那天晚上在列卡陀到來之前,她想進屋裏來。她要是碰我一下,我可就要發瘋了!”

“可是她並不清楚,”瓊瑪小聲地表示抗議,“她猜不出為什麽她讓你感到難過。”

從花園裏又傳來一陣笑聲,瓊瑪站起身,將窗戶打開。綺達正站在花園小徑上。她頭上圍著一條金色繡花圍巾,顯得妖冶**;她站在花園裏,手裏伸出一束紫羅蘭,三位年輕的騎兵軍官似乎正在爭著要花。

“萊尼小姐!”瓊瑪喊道

綺達的臉頓時如雷雲遮日,變得陰沉了。“夫人,什麽事JL?”她轉身說道,抬起的眼睛露出挑釁的眼光。

“請你的朋友們講話聲音小一點好嗎?列瓦雷士先生身體很不好。”

那位吉卜賽女郎扔掉了紫羅蘭。“滾開”,她驀然轉身麵對那幾位吃驚的軍官用法語說道,“先生們,我討厭你們!”

她慢慢步走出了花園。瓊瑪關上了窗戶。

“他們已經走了。”她轉身對他說。

“謝謝你,給你找了麻煩,我——我很抱歉。”

“沒什麽麻煩。”他立刻就從她的聲音裏聽出她有些遲疑。

“但是——”他說,“你那句話還沒有說完,夫人,你心裏還有個‘但是’沒有出口呢。”

“若你窺出了別人心裏的話,你就不用為了別人心裏的話而惱怒。這自然不關我的事,可是我無辦法了解——”

“你是說我對萊尼小姐的厭惡?隻有當——”

“不,你既然討厭她,但又樂意和她住在一塊兒,我以為這對她是屈辱,不把她當女人,把她——”

“女人!”他發出一陣難聽的笑聲,“那也能叫女人?夫人,這不是一個笑話。”

“這不公平!”她說,“你沒有權利對任何人以這種口氣談論她——特別是當著另外一個女人的麵!” ,

他轉過身去,瞪大眼睛躺在那裏,看著窗外西沉的夕陽。

她放下窗簾,拉上了百葉窗,以免他看到日落。隨後她在緊挨另外一扇窗戶的桌旁坐了下來。然後坐在另一扇窗前的桌旁,拿起她的編織活計。

“你想點燈嗎?”過了片刻她問。

他搖了搖頭。

等到光線暗淡了下來,看不太清晰時,瓊瑪卷起她的編織活計,放進籃子。有一大陣工夫,她兩臂交疊坐在那兒,默默觀察牛虻那一動不動的身影。晦暝的暮色落在他的臉上,仿佛使他那粗魯、嘲弄、桀驁不馴的神情變柔和了些,但同時卻加深了他嘴角上那悲劇性的紋絡。因為勾起了一些荒謬的聯想,她清楚地記起了為了懷念亞瑟,她的父親豎立一個石十字架,上麵刻有這樣的銘文:

汝之波濤與巨浪皆沒吾頂而逝。

安靜之中又過一小時。最終她站了起來,悄悄地走出了房間。回來的時候拿來一盞燈,在門口停了一下,以為牛虻睡熟了。當燈映到他的臉上時,他轉過身來。

“我給你煮了一杯咖啡。”她說著便把燈放下。

“先放在那裏吧,麻煩你過來一下好嗎?”

他緊握住她的雙手。

“我一直在想,”他說,“你的話很對;我的確使我的生活卷入了醜惡的糾葛之中。不過,你要記住,一個男人不是每天都能碰上他能——愛的女人,何況我——我處境艱難哪。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時候我不敢一個人待在夜裏。我必須有一件活的東西——某種實實在在的東西在我身邊。我怕的是外在的黑暗,那裏會——不,不!不是外在的黑暗,那並不值得恐懼一一而是內在的黑暗。那裏沒有哭泣,也沒有咬牙切齒;隻有死寂——死寂——”

他的目光茫然。她靜靜地站著,屏息斂氣,直到他又開始說話的時候。

“這對你來說是難以想象的,對嗎?你不會明白——對你來說是件好事。我是說假如我嚐試自己生活,我就很可能發瘋——如果你辦得到,請不要把我想得太壞,我畢竟:不是你可能想像的那種殘暴的野獸啊。”

“我沒辦法為你作出決斷,”她答道,“我沒受過你那麽多的苦。但是,我也曾一度陷入絕境,隻不過形式不同罷了;因此我認為——我敢斷言——如果你在恐懼的驅使下做出真正殘酷的或不公正的和鄙怯的事來,你事後會為之悔恨的。至於其他——假如你在這件事上沒有成功了,我清楚換了我也會失敗的——就該咒罵上帝,而後去死。”

他依然握著她的手。

“請告訴我!”他用很柔和的聲音說,“你在一生中是否做過一樁真正殘酷的事?”

她沒有作答,卻低下了頭,兩顆大大的淚珠落到他的手裏。

“告訴我!”他激動地低語道,同時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告訴我吧!我已經把我的全部的痛苦都告訴了你。”

“是的——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我對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那個人做出那種事。” 握著她的那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可是那雙手並沒有鬆開。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繼續說,“我聽信了一個誹謗他的謠言——警察當局編造出來的一個無恥謊言。我把他當作叛徒,打了他一個耳光,他便離家出走,投水自盡了。兩天以後,我發現他是無辜的。也許這要比你的任何記憶都更可怕。如果能把已經做錯了的事糾正過來,我寧願把我的右手砍掉。”

他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迅速的、危險的光芒,這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他以突然的、未及覺察的動作俯下頭,吻了她的手。

她大吃一驚,立刻抽回手。“別這樣!”她喊道,聲音裏夾帶著悲憫,“請你再也不要這樣做!你這樣會使我難過的。”

“你以為你沒有使你曾經害死的那個人難過嗎?”

“我——殺死的那個人——啊,西薩爾終於來了!我——我得走了!”

瑪梯尼走進屋時,他發覺牛虻孤身躺在那裏,旁邊擱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他在用一種懶洋洋的、無精打采的聲調輕輕咒罵自己,好像即使這樣他也不能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