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亞瑟帶進港口那個巨大的中世紀城堡裏。他發覺監獄生活十分難過。他那間牢房又濕又暗,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但他是在波爾勒大街伯登家那座古老的房子裏長大的,無論凝滯的空氣、成群的老鼠,或者腐臭氣味,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麽新奇的東西。食物也差得要命,並且量也不夠。但詹姆斯不久便得到許可,從家裏給他送來一應生活必需用品。他被囚禁在單人牢房,獄卒看管的雖不像他原先想的那麽嚴,他卻始終打聽不出被捕的原因。但是他卻保持平和的心態,這種心態自他進入城堡之後就沒有發生變化。牢裏不準看書,他便以祈禱和潛心默念消磨時間,平心靜氣,不急不躁,靜候事態進一步發展。

一天,一名士兵打開了牢門,向他喊道:“出來,跟我走!”他提了兩三個問題,得到的回答卻是:“禁止交談!”他便隻好聽天由命,跟隨士兵穿過迷宮似的庭院、走廊和樓梯,所經之處無不散發著或濃或淡的黴味兒,進入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裏麵有三個穿著軍服的人坐在一張鋪著綠呢的長桌子旁邊,桌上散亂地堆著文書,他們正在懶散地閑聊亞瑟一進門,他們立刻裝出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們之中最年長的那個,滿臉絡腮胡子,一副紈絝子弟的輕薄相,身穿上校軍服,用手指一指桌子對麵的椅子叫亞瑟坐下,立即開始了預審。

亞瑟想過會受到恐嚇、侮辱和譏諷,而且準備帶著自尊和耐心來應付。誰知竟讓他大失所望。上校雖然矜持,冷漠,官氣十足,卻彬彬有禮。姓名、年齡、國籍、社會地位等等通常要問的問題提了出來,亞瑟一一應答,問答逐字逐句都記錄在案。亞瑟開始感到厭倦和不耐煩了,這時上校問道:

“喏,伯登先生,你對青年意大利黨有何了解?”

“我隻知道這是一個組織,在馬賽出版過一份報紙,還在意大利境內散發,目的是號召人們挺身而出,把奧地利占領軍驅逐出國門之外。”

“我看你看過這份報紙吧?”

“是的,我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

“在你讀報的時候,你意識到你的行為是違法的嗎?”

“當然。”

“在你房間裏搜出的那些報紙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這,我無可奉告。”

“伯登先生,在這個地方,你不可以說‘我無可奉告’,你有義務回答我提的任何問題。”

“如果你反對我說‘無可奉告’,那我就隻好說不願奉告了。”

“如果你允許自己使用這樣的措辭,你是要後悔的。”上校嚴厲地說。見亞瑟沒有作證人,於是他繼續說道

“我不妨告訴你,我們手頭已有證據,證明你與這個團體的聯係非常密切,絕不僅僅是閱讀其違禁書報而已。從實招來,對你是有好處的。無論怎樣,事情真相一定會弄個水落石出的,你會發現,用推諉和否認開脫你自己,是徒勞無益的。”

“我不想開脫自己。你們想知道些什麽?”

“首先,作為一個外國人,你是怎樣卷入到這一類的事情中去的?”

“我曾經思考過這件事情,讀了我所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終於得到了我自己的結論。”

“誰勸誘你參加這個組織的?”

“沒有任何人,我自願參加這個組織。”

“你在跟我泡蘑菇,”上校厲聲說道,他的耐性顯然接近了極點,“沒有一個人能不經介紹而自己加入一個團體的。你把加人這個團體的願望曾對誰講過?”

沉默。

“請你答複我這個問題好嗎?”

“這類問題我一概拒絕回答。”

亞瑟怒不可遏地說道,心頭湧動著一股莫可名狀的怒氣。到了這個時候,他清楚已經在裏窩那和比薩逮捕了很多人。盡管這場災難蔓延的範圍有多廣尚不清楚,單就他所聽到的情況而言,已足以使他為瓊瑪和其他同誌的安全提心吊膽了。軍官們故作的禮貌姿態,以回避和搪塞問題與對方周旋的無聊遊戲,這一切都使他心煩意亂,門外來回走動的士兵的笨重腳步聲,聲聲刺激著他的耳鼓。

“噢,稍帶說一下,你上次見到喬萬尼·伯拉是什麽時候?” 上校又爭論了幾句,然後問道,“就在你離開比薩之前,是嗎?”

“我不記得有人叫這個名字。”

“什麽!你不認識喬萬尼·波拉?你肯定認識他——一個身材高大的小夥子,臉刮得光光的。對啦,他跟你還是同學呢。”

“大學裏有很多學生我並不認識。”

“哦,可你一定認識波拉,肯定認識!喏,這是他親筆寫下的。你瞧,他對你很了解。”

上校不以為然地遞給他一張紙,排頭寫著“招供自白”,而且簽有‘‘喬萬尼.伯拉”的字樣。亞瑟瞥了一眼,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他訝異地仰起頭來:“讓我讀嗎?”

“是的,你不妨看一看,這跟你有關係。”

他讀了起來,那幾位軍官坐在一旁,一聲不響,注視著他的臉。這份文件包括對一長串問題所作的供詞。伯拉明顯也已經被捕。供詞的第一部分是平常的那一套,接下來簡潔地敘述了伯拉與組織的關係,怎樣在裏窩那傳播違禁讀物,以及學生聚會的情況。。下麵寫道:“入黨的人當中有一個年輕的英國人,名叫亞瑟·伯登,是一個開辦輪船公司的豪富之家的子弟。”

亞瑟的臉上浮起一股熱血,波拉把他出賣了!波拉,這個曾以完成啟發者的莊嚴使命為己任的人——波拉,這個曾使瓊瑪改變了信仰並愛著他的人!他放下那張紙,久久凝視地板。

“我相信這份小小的文件已經幫你恢複了記憶吧?” 上校委婉地暗示道。

亞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叫這個名字的人。” 他用一種單調、生硬的聲音重複說道,“一定是你們搞錯了。”

“搞錯了?哦,笑話!你聽著,伯登先生,騎士風度和堂·吉訶德精神,就其本身而言,都是很不錯的東西,然而做得過分了卻毫無用處。這是你們年輕人一開始都要犯的一個錯誤。。算了吧,想一想!委屈自己,為了一個背叛你的人,居然拘泥於小節,這樣毀了你一生前程又有什麽益處?你看看你自己,他供起你來可是沒有給予你任何特別的關照。”

上校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淡淡譏諷的口吻。亞瑟不由得一怔,抬起頭來,心中突然閃現一道亮光。

“說謊!”他大聲喊道,“這是你們自己做的!我能從你的臉上看得出來,你們這些膽小鬼——你想要誣陷被你們關押的什麽人,要麽就是設下一個陷阱,打算把我拉進去,你是在騙人,你這個渾蛋——”

“閉嘴!” 上校怒不可遏,大喝一聲,拍案而起,他的兩個同僚早已站立起來,“托馬西上尉,”他麵對身旁的一個人接著說道,“請你叫來看守,把這個年輕人帶進懲戒室,禁閉他幾天,我看需要好好教訓他一頓,才能讓他恢複理智。”

懲戒室是地下一個洞穴,裏麵陰暗、潮濕、肮髒。它非但沒有使亞瑟“恢複理智”,反倒把他徹底激怒了。他的奢侈的家庭早已使他養成非常講究個人清潔的習慣,那滑膩膩的爬滿了毒蟲的牆壁,堆積著垃圾汙物的地板,以及苔蘚、陰溝和腐爛的木頭發出的惡臭,在他身上產生的第一個效果,足可以使那位被他頂撞的審問官釋懷了。他被推進洞裏之後,門在他背後反鎖住,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了三步,手指觸到滑溜溜的牆壁,他不禁一陣惡心,渾身顫抖不已。他在一片漆黑中摸索,找一個不算太齷齪的地方坐下來。。

就在沉默和黑暗之中,他熬過了漫長的一天。夜晚也什麽事兒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是那樣的虛無,純粹沒有了外界的印象和時間概念,。在第二天早上,當一把鑰匙在門鎖裏轉動時,受到驚嚇的老鼠吱吱地叫著從他身邊跑過,他猛然驚醒,心髒劇烈跳動,耳鼓隆隆作響,仿佛他與聲和光隔絕了不是數個小時,而是數個月。

牢門打開了,露進一絲微弱的燈光——對他來說則是耀眼的光明。看守長走了進來,手裏拎著一塊麵包和一杯水。亞瑟向前走了一步,他確信這個人是來放他出去的。他還未及講話,那人已經把麵包和水杯放到他手中,一言不發,轉身走開,又將門鎖住。

亞瑟跺起腳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怒不可遏。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漸漸失去了對時間和地點的控製。黑暗像是一件無邊無際的東西,沒有開始,也沒有終了,生命對他來說好像停止了。第二天傍晚,門開了,那個牢頭和一個士兵出現在門檻上,亞瑟眼花繚亂,茫茫然抬起頭來,用手遮擋住那已經不習慣的亮光,心裏模模糊糊,不知道他在這座墳墓裏究竟待了多少個鍾頭,抑或待了多少個星期。

“跟我走。”看守冷冷地說道。亞瑟站了起來,機械地往前走去。他步履蹣跚,晃晃悠悠,就像是一個醉漢。他不情願讓看守扶他走上狹窄而又陡峭的台階,然而在他走上最後一層台階時,他忽然感到一陣暈眩,於是他搖晃起來,若不是看守扶住他的肩膀,他肯定會向後摔下去。

“瞧著吧,他馬上就沒事兒了,”一個聲音興致勃勃地說道,“他們走出牢房,吸上新鮮空氣,十有八九是要昏過去的。”

亞瑟掙紮著,拚命想喘過氣來,就在這時又有一盆水澆到他的臉上。黑暗仿佛隨著嘩啦啦的澆水聲從他眼前消失了,這時他恢複了知覺。他推開看守的胳膊,走到走廊的另一頭,登上樓梯。他們在一扇門前駐足片刻。隨之,房門打開,他還沒弄清被帶到了什麽地方,就已經站在燈火通明的審訊室裏,驚疑不定地凝視著那張桌子、桌子上的文件和坐在老地方的三位軍官了。

“啊,是伯登先生!”上校說道,“我希望現在咱們能好好地談一談了。喔,你覺得黑牢房的滋味怎麽樣?未必有你兄長家的客廳富麗堂皇吧,是嗎?嗯?”

亞瑟抬眼凝視上校那張笑嘻嘻的麵孔,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難以遏止的欲望,想要撲上去掐住那個花白絡腮胡子的花花公子的咽喉,用牙齒將它撕裂。或許他的臉上流露出什麽,上校立刻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說道

“坐下,伯登先生,喝點水,你有些激動。”

亞瑟把遞給他的水杯推到一邊,兩條胳膊靠在桌子上,一隻手托住額頭,努力想靜下心來。上校坐在那裏,他那老練的目光仔細打量亞瑟微微顫抖的手和嘴唇以及濕漉漉的頭發和迷離的眼神。他知道這一切都說明他的體力消耗殆盡,神經紊亂。

“現在,伯登先生,”幾分鍾以後,他說,“上回從哪裏中斷,咱們就從哪裏開始吧。因為上一回你我之間發生了許多令人不愉快的事,,對我來說,除了包容你別無他意。假如你的舉止是恰當和理性的。我向你發誓我們不會對你施加任何不必要的粗暴手段。”

“你們想要我幹什麽?”

亞瑟怒不可遏地說道,聲音與他平常說話的腔調很不一樣。

“我隻想讓你坦率地告訴我們,你對這個組織及它的成員了解多少。直截了當,別繞圈子。首先,你認識波拉多久了?”

“我這一輩子都沒有見過他,我根本不認識他。”

“是嗎?那好,我們一會兒再回到這個話題上來。你總該認識一個名叫卡羅·比尼的年輕人吧?”

“我從來都沒聽說過這個人。”

“這真是見鬼了。那麽,佛朗西斯科·尼裏呢?”

“我也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

“可是這兒有你的一封親筆信,就是寫給他的。瞧!”

亞瑟心不在焉地掃了一眼,隨後把它擱在一邊。

“你認得這封信了嗎?”

“沒有。”

“你否認是你寫的信嗎?”

“我沒有否認,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或許你記得這封信吧?”

第二封信遞給他,他看出那是他秋天寫給一位同學的信。

“不記得。”

“收信的人也忘了?”

“忘啦。”

“你的記憶力可差得出奇啊。”

“這正是我常常覺得痛苦的一個缺點。”

“確實!可是前幾天我從一位大學教授那裏聽說,無論怎麽說都不能認為你記憶力有缺陷,事實上你聰明過人。”

“你大概是根據暗探的標準來評判聰明與否,大學教授們用詞的含義是不一樣的。”

從亞瑟的聲音裏,明顯能夠聽出他的火氣越來越大。由於饑餓、空氣汙濁和睡眠不足,他已經精疲力竭,身體內的骨頭好像根根作痛。上校的聲音摩擦著他那被激怒的神經,使他把牙咬得吱吱作響,猶如石筆在石板上滑動的聲音。

“伯登先生,”上校仰麵靠在椅背上,嚴肅地說道,“你又忘了你的狀況,我再次警告你,這樣談話對你沒有益處。你一定已經嚐夠了黑牢的味道,至少現在不想再嚐了。我老實告訴你,要是你一意孤行,不肯接受我溫和的辦法,那我就要使用強硬的手段對付你。你注意,我手裏有證據——確鑿的證據——證明這些年輕人當中有幾個參與偷運違禁書報入港的活動,而你跟他們來往密切。好啦,你是否願意主動交代你對這件事所了解的情況?”

亞瑟低下了腦袋。一股盲目的、無意義的、狂野的怒火,像一個活物,開始在心頭攪動。他有可能失去自我控製,對他說來,這要比任何威脅更可怕。他第一次開始意識到在任何紳士的修養和基督徒的虔誠下麵,都隱藏著不易覺察的力量,所以他對自己感到恐懼。

“我在等著你的答複呢。”上校說。

“我沒有什麽好回答的。”

“你這是斷然拒絕回答了?”

“我什麽也不會告訴你。”

“那麽我隻好下令把你帶回懲罰牢,一直把你關到你回心轉意。要是你再惹麻煩,我就給你戴上鐐銬。”

亞瑟仰起頭,從頭到腳瑟瑟顫抖。“悉聽尊便。”他慢慢地說道,“英國大使能不能容忍你們虐待一個無罪的英國臣民,由他自己決定吧。”

最後,亞瑟又被帶回到自己的那間牢房。一進門便撲到**,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沒有給他戴上手銬腳鐐,他也沒有再被關進那間恐怖的黑牢然而,隨著每次審訊,他與上校之間的積恨變得越來越深。無論他怎樣祈禱上帝賜給他力量幫他克服他那邪惡的憤怒,或是花上半夜的時間沉思默想基督的耐心和忍讓,都無濟於事。當他又被帶進那間狹長的空屋時,一看到那張鋪著綠呢的桌子,對著上校那撮蠟黃的胡子,非基督教的精神立刻就再次充滿他的內心,使他作出辛辣的駁斥和惡意的答複。他坐牢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他和上校之間的仇恨就已經達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隻要他和上校一照麵就會勃然大怒。

這種小規模的衝突開始嚴重幹擾他的神經係統,他清楚自己受到了嚴密的監視,也想起了那些令人恐怖的謠言。他聽說過偷偷給犯人服下顛茄,這樣就能把他們的譫語記錄下來,於是他漸漸害怕睡覺或吃飯。假如一隻老鼠在夜裏跑過他的身邊,他會嚇得出一身冷汗,因恐懼而渾身發抖,而且幻想有人藏在屋裏。顯然這是試圖誘使他在某種情況下作出承諾,從而供出伯拉。他非常害怕因為略有疏忽而掉進陷阱,以至於隻是由於緊張而做出這樣的事。伯拉的名字晝夜都在他的耳邊響起,並且幹擾了他的祈禱,以至於在他數著念珠時也會念出伯拉的名字,而不是馬利亞的名字。最糟糕的是,他的宗教信仰,也跟外部世界一樣,好像一天天離他遠去。他頑強地堅持著這個最後的立腳點,每天花好幾個鍾頭的工夫祈禱和默念,但是他的思想卻越來越經常地轉到波拉身上,祈禱變得非常機械。

他最大的慰藉是認識了監獄的看守長。那是個肥胖、禿頂的小老頭兒,開始的時候費盡力氣裝出一副嚴厲的麵孔,但漸漸地他那胖臉上的每一個酒窩都透露出他是個好心人。他戰勝了因職務關係而不得不有的顧忌,開始從一個牢房到另一個牢房為犯人們傳遞消息了。 五月的一天下午,這位看守走進牢房。他緊鎖著眉,沉著臉,亞瑟驚詫地看著他。

“怎麽啦,安裏柯!”他高聲說道,“今天碰上什麽晦氣的事?”

“沒什麽。”安裏柯急躁地回答,爬到草鋪上麵,撤下那條墊毯——那是亞瑟隨身之物。

“你取我的東西做什麽?難道我要換到另一間牢房裏去嗎?”

“不是,要放你出去了。”

“放我出去?你說什麽——今天?統統都釋放嗎?安裏柯!”

亞瑟興奮之下抓住那位老人的胳膊,但是他卻憤怒地推開了。

“安裏柯!你是怎麽啦?你幹嗎不說話?要把我們所有的人都放出去嗎?”

老人僅僅哼了一聲,算是作了答複。

“別!”亞瑟又抓住看守的胳膊,笑著說道,“你對我發火可沒用,因為我不會在意的,我想清楚別人的情況。”

“什麽別人?”安裏柯突然把正在折疊的襯衫放下,咆哮著說,“我看是沒有伯拉吧?”

“自然包括伯拉和其他所有的人。安裏柯,你這是怎麽啦?”

“那好,他是不可能被匆匆釋放的,可憐的孩子,他居然被一位同誌給出賣了。哼!” 安裏柯帶著厭惡的神氣把那件襯衫撿起來。

“把他給出賣了?一位同誌!噢,實在是恐怖!”亞瑟恐慌地瞪大眼睛。安裏柯迅速轉過身來:

“怎麽啦,難道不是你幹的嗎?”

“我?夥計,你沒發瘋吧?我幹的?”

“那好吧,反正昨天受審的時候他們是這樣對他說的。如果不是你幹的,我就很高興了,因為我一向認為你是個很本分的年輕人呢。往這邊走!”安裏柯一步跨出牢房,到了過道上,亞瑟緊隨其後,心裏豁然開朗,疑團頓釋 。

“是他們對波拉說我出賣了他嗎?他們當然會那樣幹!怎麽不會呢,老頭子,他們還對我說波拉把我出賣了呢。波拉肯定不至於愚蠢到相信那一套鬼話的。”

“這麽說,真的不是你了?” 安裏柯在樓梯下停住腳步,用銳利的目光審視亞瑟,而亞瑟隻聳了聳肩膀。

“這自然是在說謊。”

“好啦,我聽到這話很高興,我的孩子,我要把你的原話告訴他。可是你要知道,他們對他說的是,你出賣他是出於——噢,出於嫉妒,原因是你們倆愛上了同一個姑娘。”

“這是在說謊!”這一次,亞瑟的聲音已經變為聲嘶力竭的哀號了。

他的心中忽然湧出了一種恐怖,四肢無力。“同一個姑娘——忌妒!”他們是怎麽知道的——他們是怎麽知道的?

“哦,我的孩子,你等一等。” 安裏柯停在通往審訊室的走廊裏,溫和地說道,“我信任你,可是隻告訴我一件事,我清楚你是個天主教徒,你在懺悔的時候說過——”

“這是在說謊!”這一次亞瑟提高了嗓門,快要哭出聲來。

安裏柯聳了聳肩膀,接著往前走去:“你自然知道得最為清楚,然而像你這樣受騙上當的傻小子,不會隻你一個人。現在比薩全城為一個傳教士鬧得沸沸揚揚,事情是被你的一些朋友戳穿的,他們印發傳單,說他是警察局的暗探。” -

他打開審訊室的門,看見亞瑟紋絲不動,目光呆滯地望看著前方,便輕輕地把他推進門去。

“下午好,伯登先生。” 上校滿臉堆笑,齜著牙說道,“我很榮幸,向你表達祝賀,由於佛羅倫薩方麵已經下令將你釋放,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個字好嗎?”

亞瑟走到他麵前。“我想知道,”他用一種幹巴巴的聲音說,“是誰告發我的?”。

上校揚起眉毛,略微一笑。

“你想不出來嗎?想一想。”

亞瑟搖一搖頭。上校把兩手一攤,做了個頗有禮貌的表示詫異的姿勢。

“猜不出嗎?真的嗎?嘿,是你自己呀,伯登先生,旁人怎會曉得你的兒女私情呢?”

亞瑟默默地掉轉了頭。牆壁上懸掛著一尊巨大的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木雕像,亞瑟的目光慢慢移向雕像麵部,但他的目光裏沒有祈求的意思,隻有一種不甚分明的疑惑:這位因循姑息的上帝對出賣懺悔人的教士為何不加以雷殛?

“請你在收據上簽字,證明領回你的論文好嗎?”上校溫和地說道,“簽過字,我就不必再耽擱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急著要回家,而我這會兒也為那個傻小子波拉的事忙得不可開交。他把你基督徒的忍耐性考驗苦了,恐怕他是要判重刑的。午安!”

亞瑟在收據上簽了名字,接過他的論文,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走出去。他跟著安裏柯走到大門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說就走下河岸,在那裏,一個船夫正等著把他渡過護城河。當他登上對岸通向街市的石階的時候,一個穿棉布裙子、戴草帽的姑娘伸出雙手迎麵朝他跑來。

“亞瑟!噢,我多高興——多高興啊!”

他抽回了手,不停哆嗦。

“瓊!”他終於說道,聲音仿佛不是他的,“瓊!”

“我已經等了半小時了他們說你四點鍾出來。亞瑟,你幹嗎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出了什麽事情啦!亞瑟,你碰到了什麽事?站住!”

這時他已經轉過身,沿著大街慢慢走下去,好像已經忘記她在身邊。他的神態使她大為震驚,於是連忙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亞瑟!”

他停下腳步,帶著迷惘的眼神抬起頭來。她的手臂插進他的臂彎,兩人默默無語地往前走了一會兒。

“聽著,親愛的,”她溫和地說道,“你不用為了這件倒黴的事情而覺得不安,我明白這對你來說是件難過的事,大家都會清楚的。”

“什麽事?”他依然用那幹巴巴的聲音問道

“我是說有關伯拉的信。”

一聽到這個名字,亞瑟的臉立刻痛苦地抽搐起來。

“我原認為你不會聽到這件事,”瓊瑪繼續說道,“但我猜想他們一定把這事告訴你了。伯拉一定發瘋了,居然以為會有這樣的事。”

“這樣的事——”

“麽說,這事你還不知道嗎?他寫過一封可怕的信,說你供出輪船的事,因此他也被捕了。這種說法當然是荒謬絕倫的,每一個認識你的人都看得出來,隻有對你不甚了解的人才被激怒。於是我才會來到這裏——就是要告訴你,我們同誌中沒有一個人相信他信上的話。””

“瓊瑪!但這是——這是真的!”

她慢慢地抽身從他身邊走開,然後木然站立不動,兩眼圓睜,恐怖使得目光陰沉,臉色蒼白得像脖頸上的圍巾一樣。。沉默就像一道冰冷的巨浪,仿佛已經衝刷到他們跟前,淹沒了他們,並把他們與市井的喧嘩隔離開來。

“是的,'’他終於低聲說道,“輪船的事情——我說了。而且我還說出了他的名字——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怎麽辦”

他忽然清醒了過來,認識到她就站在他的旁邊,而且發現她的瞼上露出極度的恐慌。現在,她肯定認為這件事是亞瑟幹的了。

“瓊瑪,你不清楚啊!” 他突然進出一句話,並向她湊近,但她尖叫一聲連忙後退。

可是她直往後退,並尖聲叫出聲來

“別碰我!”

亞瑟忽然猛地抓住她的右手。

“聽著,看在上帝的分上!這不是我的錯,我——”

“放開,放開我的手!放開!”

隨之,她的手指從他掌中掙脫,並且揚起手來,一巴掌打在他的臉頰上。

他的眼睛變得朦朧。一瞬間,他隻能感覺瓊瑪那張蒼白而又絕望的臉,還有狠勁抽他的那隻手,她就在棉布連衣裙上蹭著這隻手。片刻間,日光再次露出來,他端詳四周,看見自己孤身一人。亞瑟幾乎陷人了絕望。他最心愛的人竟然誤會了自己。他難以割舍對瓊瑪的愛,他知道即使作出解釋也無濟於事。亞瑟感到整個生命都沒有了明確的方向,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