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施恩回南城的日子還未定下來,學校各個班級卻在安排春遊的事。
跟第一學期相比,班上的同學相熟了很多,組織在一起,積極性高了很多。上學期因為秋季奧運會的時,班上沒有組織旅行活動,新學期輔導員早早就喊了正副班長,班裏的團支書去開會,商討春遊的具體細節。
我本來從不參加這些團體活動的,但是新學期競選班委的時候,班上同學都不怎麽感興趣。大學不像高中,很多人爭相恐後地想當班委,大家都怕麻煩,寧願把時間浪費在手機看小說玩遊戲上,也不願拿出來為班級做點事。因為幾乎無人競選,輔導員季老師隻能按上學期期末的學分績點排名安排職位,我被迫接任了班長一職。
就算心裏不大情願,可想到季老師平素待我的好,我也不好推脫,拂了她的麵子,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任。
卞都笑我說,葉晨睿,你做了這麽多年的縮頭烏龜,也該把你那小腦殼伸出去看看世界了。
我聞言,隻是安靜地坐在他身後,伸著手指偷偷地戳著他的脊背。
卞都他不知道,其實,早在他說這話之前,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勇敢起來。
高中時期隨大熱看了一部很火青春電影,電影裏有個鏡頭,女主被壞人擄走,遭到施暴,男主找到了女主,女主問男主,你是怎麽找到我的,男主說是愛的力量。那時候好多人都吐槽這段對白,我當時看完也覺得好誇張,有點假。但現在想想,其實人本來就是有感情的動物,身體機能深受感官影響,如果你愛上一個人,你不斷地給自己施壓暗示,跟自己說你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你不能讓她出事,你得保護她,你不能再軟弱下去,你得強大起來才配得上他,那麽,你一定可以做到。
電影裏說那是愛的力量,也無可厚非,那是你愛上一個人產生的力量。
愛一個人,那是件很崇尚的事,並不該被嘲笑。
為春遊去哪個地方,我操碎了心,找其他班委商討,他們都是一副隨便的樣子,說讓我隨便選,他們無所謂。說是隨便,倘若我真的隨便找個地方,其他同學未必肯幹。
頭一次做這麽棘手的事,我頭疼地找施恩詢問意見。
施恩想了想,靈光一閃,說:“不如去南城吧。你跟卞都都好久沒見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去看看他,是外省,可以逗留個兩天,你媽他們問起,你就說去春遊了,別說春遊的地點是南城,說個其他省就行了。”
“這樣好嗎?南城有什麽不錯的旅遊景點嗎?不知道大家答不答應?”我糾結地說,手指握著吸管,攪拌著桌上的西米露。
正值下午一二節課的時間,學校的咖啡吧裏沒什麽人,施恩完全不避諱地站起身來,扯著嗓子對我比手畫腳。
“哪沒有?南城旅遊景點不要太多,你們這些北方的人,遊江南遊江南,沒一個不去南城的……”施恩手舞足蹈地跟我說了好幾個南城著名的景區,連坐車路線,吃住安排都全告訴了我。
聽起來,那的確是個不錯的建議。
她讓我先去班級群裏問問,我拿手機上了飛信,用飛信給班上的同學發了短信,問春遊去南城,大家覺得如何,收到短信後,請大家給我一個答複。
班上共三十三個人,前後等了近一個小時,所有人都回複完了,我一一翻看了下回複信息,大家回的差不多都是可以,無所謂,隨便。
“不反對就代表他們同意了,就這麽定了,去我們南城吧,正好我也要回老家。”施恩一掌拍在桌麵上說道。
“你不去參加班級旅遊嗎?”我驚愕地問她。
“不去,我才來學校沒多久,我們班的人我都不怎麽認識。”施恩道。
“你不是知道很多校園八卦嗎,怎麽會不認識同學呢?”我感到很是不解。
施恩嗬嗬地笑,攤手道:“八卦是網上論壇看的,隻要會動鼠標就夠了,誰說非要認識人的。好了,不說了,反正我不去,得回老家。”
“嗯。”我應了聲,沒再多問。
春遊的事定了下來,時間定在五一節前一周的那個雙休,全班一起出去玩兩天。
我回家吃飯的時候跟媽媽說了要去春遊的事,媽媽起初感到有些訝異,但很快地又恢複了鎮定,咕噥地說:“你出去玩挺好的,多見點世麵。”
說完,她又繼續埋頭吃飯。
吃完晚飯,我收拾完碗筷,去廚房洗的時候,媽媽一個人去了臥室,不一會兒,她又開門走了出來,踱步到我身旁,給了我三百塊錢,說:“晨睿,這錢你拿著,去玩的時候,想吃什麽買什麽,別都不舍不得買。這事別跟你卞叔叔他們說了,省得他操心,私下又給我們錢,能不要他的錢還是不要的好。”
我手接過媽媽手中的錢,聽著她說的話,鼻尖一陣酸楚,手裏的東西仿佛有千斤重似的,握在手裏,讓我抬不起頭來。
那一刻,我心裏湧出一股衝動,我多想告訴媽媽,媽,我不是去雲南,我是去的南城,可能會去看卞都。
我不想對我媽撒謊,撒謊的滋味不好受,特別是她那麽真心待我,我這麽對她,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可是話都到了嘴邊,我還是沒能說出來。
比起對我媽撒謊,我更不想她傷心,不想她覺得我不聽話,想方設法要見卞都,對我有所失望。
我不想她覺得我又讓我爸丟臉了,我爸是個硬骨頭。
我想做媽媽的乖女兒,即使平庸,也想成為她跟我爸的驕傲。
所以,我說不出口。
02
瞞住媽媽後,那天我坐車跟施恩還有阿極一起去了南城。到那之後給卞都打了電話,卞都來車站接我們。
阿極跟著施恩去墓園拜祭她媽媽,卞都則帶著我去了酒店。
在酒店裏待了一下午,阿極他們忙完事打電話給我們,嚷嚷著要去爬山。施恩說南城的紫金山風景很好,不是特別高,適合我們這種平素不愛運動的人爬。
電話裏,阿極像隻聒噪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聽上去極為興奮。
卞都應允了,帶著我出了酒店坐車去紫金山。我們跟阿極他們約好在那碰頭。
到景區後,卞都買了票帶我們進去。搜索了一番,沒有撞見我們班的人,我略微鬆了口氣。因為他們也有來這爬山的項目,我怕遇到了,不好解釋,索性還好。
爬山上去的時候,天色還挺好的,下山到半山腰的時候,就開始下起雨來。
下山的時候走的是公路,沒山路曲折陡峭,見雨勢不大,沿路的行人都在匆匆趕路,我們也就沒耽擱,加快步伐跑下來了山,在山下的涼亭裏休息了會,本想等雨停再回去,結果雨越下越大,最後索性不等了,冒雨跑了出去,攔了輛出租車回去了。
施恩提議一起去她家吃燒烤,阿極頭一個說好,施恩看著他笑,然後問我們要不要去。
我看著卞都,等他意見,他說怎樣就怎樣。
卞都說可以啊,反正回去也沒什麽事。
施恩跟阿極在一旁促狹地笑,異口同聲地說就是,吃飽了再有力氣回去做運動。
我臉漲得通紅,卞都的手已經揚了起來,下手蠻重地在阿極跟施恩的頭上各自敲了一下,那兩人抱頭痛叫。
到施恩家後,我們才發現那隻是間破舊的出租屋,施恩草草地整理完屋子,喊我們進去,有點尷尬地說:“家裏有點亂,你們別嫌棄。”
我們都連忙搖頭,忙不迭地說:“不嫌棄。”
阿極跟卞都上街買食材,我跟施恩準備烤架。施恩跟我說,她們家以前的老房子早就賣了,然後租的出租屋省錢。為了供她念書,她媽真的是什麽都賣,她媽死後,房東看她可憐,怕她沒地方住,就把房子免費讓她住了,反正這帶的房子太破,一般也沒人來這租房,空著也是空著。
我說挺好的,這裏挺安靜的。
施恩笑,說晨睿,你可真會說話。
卞都他們回來後,我跟施恩把食材洗幹淨,然後穿在串上。阿極跟卞都兩個人都是隻會吃的主,買東西這種事還能幫忙,其他就幫不了了。
那晚,大家玩得很開心,阿極他們買了很多飲料跟啤酒。施恩見到啤酒就像黃鼠狼看到雞般,眼睛裏都發光。她拿了一罐給我,問我要不要喝,結果被卞都一掌拍了下去,說你自己喝就是了,別給她喝那種東西,帶壞了你負責。
施恩嗬了一聲,嘲諷地掃了卞都一樣,幹脆地用牙直接咬開了酒瓶,將瓶蓋吐在地上,不屑地哼了他一下。
卞都沒理她,從手邊拿了罐果汁給我,說:“喝這個。”
一旁阿極見狀,學著卞都拿果汁給施恩,擺出威嚴說:“施恩你喝這個!女孩子家家別學壞了給人看笑話!”
施恩冷嗬地他下。阿極灰溜溜地垂下頭,自己喝了那瓶果汁。我跟卞都坐在一旁,看著他們一直在忍不住地笑。
那天晚上,從施恩那裏回來,我跟卞都兩個人躺在酒店的雙人**。
午間的風從陽台敞開的玻璃門中吹進來,我用被子裹著自己,寧願像隻巨大的蟬蛹,也不願起床去關門。因為卞都說,開著門睡舒服,無拘束,很自由。
我睜著眼問卞都,我們這是有罪的吧?
瞞著父母,跑來這種地方,睡在一起,這是有罪的吧。
我想起了亞當跟夏娃,夏娃受了蛇的引誘偷吃了善惡樹上的果子,發現自己**著身體感到害怕,並把果子給了亞當,兩人因此受到了神的詛咒,被逐出了伊甸園。
在聖經裏,偷食禁果是人類的原罪,也被認為是一切罪惡的開端。
所以我想,我跟卞都也是有罪的吧。
我們也會被詛咒吧。
身旁的卞都感覺到了我的悲傷情緒,伸出手臂將我抱進懷裏。
我們都**著身體,就像伊甸園開始懂得羞恥的男女。
03
第二天我打施恩的電話,想問他們什麽時候回京都。我不能在京都逗留太久,周一得趕回去上課,不然會被媽媽他們發現的。
阿極讓我先回去,他跟施恩再待陣子走。
我說也好,施恩難得回趟家鄉,多待幾天也是應該的。
回去的時候,卞都送我去車站,給我買了票,然後叮囑我路上小心。如果不是我堅持阻止,他都要買票跟我一起回去,說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坐這麽長的路。
我跟卞都說,別這樣,我都十八歲了,該學會一個人獨自走一段旅程,他不能總把我當個孩子。
卞都抱著我,舍不得放手:“晨睿,下次別再這樣跑來南城了,路上太危險了,我有空了就會回來看你的。”
我聽話地點頭,微笑地說:“這次阿極他們一起來的,所以挺安全的。”
卞都不滿道:“回去的時候你就一個人了,阿極也太不像話了。”
眼看著阿極又要躺槍,我趕緊跟卞都揮手拜拜,說再見。
春遊一過,夏天也不會太遠了,等暑假到了,我跟卞都自然又能見麵了。
坐在高鐵靠窗的位子,我望著久久站在外麵看著我離去的卞都,忍不住地想透過窗去,如果窗戶能被允許打開的話。
車快速地離去,卞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我的眼前,可是我隻要閉上眼睛,眼前滿滿都是他。
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一個人,喜歡到腦海裏就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影子。
回到京都後,媽媽問我春遊好玩嗎?我說好玩,說的時候,內心總帶著點罪惡感。為了消除那種罪惡感,我那陣子都在拚命學習。
突然有一天,輔導員找我過去談話,我以為她是知道了我沒去春遊其實逃去南城玩的事找我訓話,去的時候,我內心十分忐忑。
可見到季老師時,她完全沒有跟我提春遊的事,隻是問我,葉晨睿,你認識數統院的施恩嗎?
季老師說施恩已經好幾天沒來上課了,他們班上各門任課老師點名都反應她沒來上課。他們輔導員找了他們班長詢問情況,那班長也說施恩好幾天沒來上學了,他們說常看到她跟我玩在一起,可能我知道,所以他們就問到了我身上。
我茫然地搖頭說自己不知道啊,我也好幾天沒見施恩了。
我以為施恩回京都了,難道她還沒有回來嗎?
我給施恩打了電話,沒人接,給阿極打,也是沒人接。
最後季老師看我實在也是不知道,也就沒再為難我,放我回去上課了。
那天,我去咖啡廳兼職,連經理也問我,晨睿,施恩她什麽時候回來,她這丫頭,說就請幾天的,怎麽這麽多天都不見人影。
我這才發現,原來距離我從南城回來已經過了一周了。五一節都到了,可是施恩跟阿極卻都還沒影。
我打電話跟卞都說了這事,說阿極他們不知道搞什麽,電話都沒人接。
那頭卞都本來還在跟我抱怨五一節沒法回來過節的事,聞言,突然沉寂了下來。
我的心跟著他的沉默一起沉了下來,擔憂地問卞都,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卞都頓了頓,然後聲音低沉地跟我說,晨睿,阿極是被人綁架了。一起被綁的還有個女生,但不是施恩,是外省一個地產老板的女兒。
我離開南城的那天,阿極跟施恩又在出租屋裏吃燒烤,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發現施恩不見了,他跟一個陌生的女孩全身**地躺在一間黑屋子裏,兩個人睡在了一起,發生了什麽事他不記得了。
他想離開,發現自己被囚禁了,他被綁架了,綁匪讓他跟那女的打電話給家裏,拿錢贖人,敢報警就撕票。
我聽得整顆心都懸了起來,緊張地問卞都,那施恩呢?
卞都冷笑,嗬了一聲,說,晨睿,你還不明白嗎?那施恩跟綁匪他們本來就是一夥的。她從接近阿極開始就在算計著他,她根本不是得罪什麽人逃到京都來的,她來京都本來就是為了報複,設計圈套引阿極進去。在陳叔叔酒吧裏,她被老鷹的人打,也是她的苦肉計。
我聽不懂卞都在說什麽。
卞都又說,你知道跟阿極一起被綁的女生叫什麽嗎?她叫施煙,是南城藝術大學的新生,她爸叫施威,也是施恩的爸爸。她媽叫方君美,在跟她爸結婚之前,方君美曾結過一次婚,還有個兒子,當初因為她丈夫不爭氣,吃喝嫖賭,所以她拋夫棄子跟那時還隻是個建材小老板的施威跑了,那個被她拋棄的兒子,就是阿極,她是阿極的媽,以前的方芳阿姨,隻是改了名字罷了。施恩媽死了,她恨她爸也恨方芳阿姨,所以設了這個局來報複他們。她讓阿極跟施煙睡在一起,還拍了他們的裸照寄到陳叔叔跟方阿姨手上,威脅他們不給錢,就把那些照片公之於眾。
陳叔叔可以不在乎阿極,但是施煙爸媽肯定在乎她,她才十七歲,大好的年華,要整天被人指指點點,肯定活不下去的。所以即使對施恩恨得咬牙切齒,但是方阿姨他們還是不敢報警,按施恩要求的給了錢,買下了那些照片。
陳叔叔不願給錢,這世道上隻有他占別人的便宜,沒人別人占他便宜的。
卞都說,陳叔叔將方阿姨罵了一通,說都是她幹的好事,她當初不跟野男人跑,今天也不會出這種事,這是她的報應。方阿姨哭著求他,看在阿極的份上,拿那筆錢出來,他還是不願意。最後還是施恩爸發了話,又拿了一筆錢出來,說是陳叔叔給的,全部給了施恩。
我啞然地聽著,眼裏流著淚問卞都,那現在阿極在哪裏?他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
卞都歎了口氣,說晨睿,讓他安靜一陣子吧,他那麽喜歡施恩,沒想到施恩是個騙子,他這次受的打擊不小,根本不想理任何人。至於施恩,她去哪裏誰知道,反正她隻是個騙子,騙錢又騙感情的騙子。
我問卞都,這事他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如果我不問的話,他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訴我了?
卞都說不是不想告訴你,而是就算告訴你了,又能怎樣?隻是多個人傷心罷了。
卞都說的沒錯,就算我知道阿極跟施恩之間發生的事,我除了難過,什麽也做不了。
真的什麽也做不了。
我問卞都,那阿極跟施煙到底有沒有發生關係,如果發生的話,阿極肯定會瘋掉的。那是他妹妹啊!
卞都說,也許施恩的人性還未完全泯滅,她還在意著跟阿極的感情,所以沒把事情做的太絕。方阿姨帶施煙去醫院檢查了,說她處女膜沒有破裂。施恩隻是給他們拍了裸照,但是這對他們來說,已經夠殘酷了。
跟卞都通完電話,那個晚上我失眠了,躺在**怎麽也睡不著。我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以前我們跟施恩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個我們認識的身世可悲的孤絕少女,終於被她自己毀滅在我的記憶裏。
在這個草長鶯飛的季節裏,一起被毀滅的,還有那個單純善良的阿極。
我怎麽也無法相信,為什麽一段充滿著謊言與背叛的感情,都能被施恩演繹得如此真實,讓我們都沒發覺。
是我們給予她的愛不夠,還是她心中的恨太深,所以最後她都沒有放棄報複。
施恩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她設計害阿極的時候,難道就沒一點痛心嗎?
04
沒有施恩在的學校,我又成了孤單一個人。
然而每一天,我行至在校園裏,走過每個場景時,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起施恩。
我想如果沒有後來的陰謀與設計,我跟施恩的友誼會不會長久下去,而她跟阿極會不會一直打鬧下去。
但也總歸是想想罷了,那段本該被珍藏的美好時光,終究成了一段不可觸碰的回憶,每每想起,都覺得渾身發寒。
我將咖啡廳的兼職辭了,一是怕觸景傷情,二是實在是不會應付同事經理關於施恩不來上班的問題,正好英語四級考試要到了,期末也要來臨了,我得花時間在學習上,也就沒法去咖啡廳了。
一心投入學習後,胡思亂想的時間也就少了,平素除了跟卞都通通話之外,我幾乎都在看書做題。
阿極從南城回來後,跟我幾乎斷了聯係。他以前就是個愛玩愛混的人,現在更是變本加厲,成天出去玩,在微信圈裏發那種跟朋友鬼混的照片。
抽煙,喝酒,打架,他把這一切當成樂趣,照片上的他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臉上掛著誇張的笑,可我卻不覺得他快樂。
他隻是在放縱自己墮落,以此來消除施恩帶給他的傷害。關於施恩的事,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再他麵前提起過。
期末考,我考的比預期的還要好,全院第一名,加上上學期係排名第一的學分績點,季老師說我可以爭取到那八千塊的國家助學金。
我回去跟媽媽說了這件事,她聽了很開心,說這樣你下學期的學費就有著落了。我點頭,說是呢。
以前上學的時候,一直盼著寒暑假到來,這樣可以回去看我媽。現在我媽都跟我住一塊了,我依舊盼著假期來,這樣卞都就會回京都。
我們學校比卞都學校暑假早放了兩天,卞都回來的那天,卞叔叔喊我們去卞家吃飯,說有事要跟我們商量下。
他是來公寓直接找的我們,我媽不在家,他跟我說的。
我媽有事回鄉下去了,走的時候神色沉重,手裏還拎著個包裹,我問她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要不要我一起回去,她擺著手說沒事,你在家好好看書,我辦完事就回來。
卞叔叔走後,我在家睡了個午覺,兩三點的時候,被手機鈴聲吵醒,是卞都打來的。他說他飛機晚點了,估計要晚上才能到家,問我晚上去不去他家吃飯。
我說我還得問問我媽,卞叔叔請我們吃飯是為了什麽事?
卞都說他也不知道,把你們都叫來,可能是商量我倆的事吧。我倆都這樣了,還有什麽好商量的,難不成我爸想把我轉回京都來。
我們兀自瞎猜,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隨便聊了會,卞都掛了電話,他喊困,我讓他閉著眼先眯會,我正好起床把家裏打掃了下,順便等我媽回來。
傍晚的時候,我媽才從鄉下回來,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臉色不大好看。
我有點擔心地問她:“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媽搖搖頭,說:“沒事,你晚飯做了沒?”
於是我就跟她說了卞叔叔讓我們過去吃飯的事。
我媽安靜地在原地站了會,搓搓手說:“去吧,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問問他。”
我還未來得及問媽媽什麽事,她人已經走進臥室,說是去換衣服。
坐車去卞家前,媽媽帶我去超市買了點禮品,說是做客人的禮儀,讓我先學著點,日後自己成家,也得記得這些,她不能一輩子跟著我。
我不知道好好的,我媽為什麽這麽傷情,看她這樣,趕緊勸慰她說:“媽,你別多想,那都是以後的事了,我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吃住都在一起。”
我媽點點頭,伸手擦了下眼角的淚,忍不住多說了句:“要你爸還在,就更好了。”
我沒回她,我跟她都知道,這是永遠都不可能發生的事了。
到卞家後,在大門口就碰到了早就等在那的卞都。
卞都對著我媽喊了聲阿姨,然後主動給我們拿東西進屋,我跟我媽跟在他後麵。
餐桌上飯菜都已擺好,卞叔叔跟卞阿姨站在客廳裏說這話,看到我們進來,卞阿姨立刻住了嘴,臉色有點不好看的去廚房吩咐保姆上菜。卞叔叔招呼我們上桌。
我看了眼我媽的眼色,我媽示意我坐吧,我才敢拉開椅子坐下來。
一開始是大人們話家常,我跟卞都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安靜地吃飯,都不插嘴。
吃了片刻,卞叔叔突然看向我,喊了聲:“晨睿。”
我抬頭驚慌地看著他。
他朝我笑了笑,示意我不要緊張。
“晨睿,叔叔我問你個事,今年五一節前,你是不是去南城找卞都了?”
卞叔叔剛說完,我媽突然停了筷子,麵色冷凝地瞪著我。
我張著嘴,握著筷子的手攥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卞叔叔他是怎麽知道的。
“爸,你問這個幹什麽?是不是我媽又從哪裏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了!”卞都沒好氣地出聲幫我解圍道。
卞阿姨生氣地說他:“什麽我聽到風言風語,你們不做那些事,會有風言風語說到我們頭上來嗎!小小年紀不知道都跟誰學的,瞞著父母跑去外地會男人,就這麽耐不住寂寞啊!”
卞阿姨話中帶刺地說道。
我低著頭,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
卞都“啪”的將碗用力地往桌上一放,冷聲朝卞阿姨威脅道:“媽,你要再說這種話,這話就不用吃了,我直接帶葉晨睿走了。”
“你這混小子跟誰說話呢!她是你媽知不知道!”卞叔叔也怒了,拍桌子怒斥道。
我嚇得身體一抖,沒有去看對麵卞叔叔他們臉上的神情,隻是偷偷看了眼坐在我身旁的媽媽。
我以為她會像上次那樣,因為我做的錯事,對我大發雷霆,甚至可能當著卞叔叔他們的麵打我,罵我丟人什麽的,但是她沒有。她隻是安靜地坐在位子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越是安靜,越讓我覺得心慌。我伸手偷偷地去抓我媽的手,媽媽沒有推開,隻是回握住我的手,目光定定地看著我。
我一下子紅了眼眶,沒臉再抬頭與她對視。
卞叔叔對我似乎很失望,他站起身來,對我說:“晨睿,我跟你阿姨看了下,國外的幾所大學挺不錯的,你要不要考慮去那裏上學。”
“爸,你什麽意思,先是把我送走,現在又是要送走葉晨睿!你直接說你不答應我們在一起,想拆開我們就算了,還說什麽你們還小,先就此分開!就算她來南城看我又怎樣,我們又沒做違法的事!”
“你還有臉說!你們都被人看到去酒店開房了!還好意思跟我叫板!”卞叔叔氣得要伸手打卞都,卞都筆直地站在原地,沒有要躲的意思。
卞阿姨麵上雖冷,心裏還是疼兒子的,見狀,緊張地去攔卞叔叔,然後氣急敗壞地朝我媽罵,說:“季軒茹,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什麽教養!”
我不是我媽,聽她說這樣的話,都覺得臉麵丟盡,羞愧得無地自容,更何況我媽那種把自尊心看的比什麽都重要的人。
我那時真的整個人從椅子上跪倒在地,抓著我媽的手,哭著說:“媽,我錯了,我錯了,你不要不說話,你罵我吧,打我的。”
我媽沒有罵我也沒打我,隻是伸手拉我起來,說:“晨睿,以後沒事別隨便給人下跪,別人瞧不起我們就算了,我們不能瞧不起我們自己。你先這等著,媽有事要跟你卞叔叔說。”
說完,我媽轉過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卞叔叔,說:“卞格,咱們私下聊聊吧。”
卞叔叔困惑地看著她,不好拒絕地點點頭。
卞阿姨急了,攔在我媽麵前,說:“季軒茹,你想幹什麽?有什麽話不能當著我麵聊,要跟我家卞格私下聊。”
我媽沒回她,隻是又朝卞叔叔喊了聲:“卞格。”
卞叔叔過來拉卞阿姨,說:“你先在這坐會,跟孩子們好好說說,我們去去就來。”
05
我不知道那天媽媽在書房都跟卞叔叔談了些什麽,隻記得一開始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後來兩人仿佛爭吵了起來,卞都先衝上樓去,我跟卞阿姨跟在他的身後。書房的門被從裏麵鎖死了,我們打不開。我們隻能幹等在門外,靜聽著房內的聲音。
卞叔叔似乎在沉默,房間裏隻有我媽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哭號著說:“晨睿爸已經死了,過去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他都死了,再怎麽追究他也死了,我就想我家晨睿好好的,不被人瞧不起,像你們一樣!你要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把那些東西帶進墳墓裏再也不會提,我就問你一句,你答不答應!”
卞阿姨用力地敲門,站不住地朝裏喊:“季軒茹,你想讓我們卞格做什麽!你給我出來!你有話跟我談,卞格答應我還不見得答應呢……”
她還沒喊完,書房的門突然開了,我媽站在門口,看到我們伸手擦了把眼淚,走出來拽著我的手就朝樓下走。
我踉蹌地跟著她下樓,回頭看卞叔叔,他站在樓上,麵色發白地望著我們。卞阿姨在纏著他問話,他皆不答。不明所以的卞都,追著跑下樓來,想要來追我們。
卞叔叔喊住了他,說:“卞都,你過來,我有事跟你說。”
卞都停下腳步,好看的臉上掛著糾結的表情。他看看我,又回頭看了看卞叔叔,眉頭皺了下,折身上樓。
我媽頭也不回地一路拽著我離開了卞家。她像周身裹在暴風雪裏,神情肅殺,讓人不敢靠近。我不敢問她發生了什麽事,她都跟卞叔叔談了些什麽。隻能任由她拉著,跟她回到了家。
到家後,她一直摩挲著雙手,不安地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我被她按在沙發上,不敢動彈。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我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我媽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口袋,我拿起手機來,看到上麵翻滾著的卞都二字,不知道該不該接。
即使我媽沒跟我說書房裏她到底跟卞叔叔談了什麽,但是我能感覺到,媽媽此刻的所有反常都跟卞家有關。
“接吧。”看出我的猶豫,媽媽忽然開口說道。
我望著她,愣了下,才慢慢地接起電話。
卞都說他在我家樓下,讓我下去找他。電話裏,他的說話聲很急,好像是一口氣從卞家跑過來般,喘著濃重的粗氣。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對我媽說:“卞都在樓下,他要我下去。”
我媽點點頭,說:“去吧。”
自己則轉身去了臥室。
在樓下的路燈下,我看到了等候在那的卞都。
夏夜的晚上,天氣很是悶熱。卞都就穿著件白色T恤,搭著黑色的哈倫褲,T恤的後背濕了一片,他歪著頭在用手抖落著背上的衣服布料,看到我過來,從容地站定,對著我微笑,又像呼小貓小狗似的,對我招了招手,說:“葉晨睿,過來。”
他還笑得出來,說明事情沒有我想的那麽糟糕,卞叔叔跟他說的應該是好事吧。
急於想知道發生何事,我快步朝卞都跑了過去,還未到他身前,就把他一把抓了過去,整個人被用力地按進他的懷裏。
“卞都,卞都,放開我。”我窒息地囁嚅著。
卞都的氣息有點急,說:“別動,晨睿,就抱一會。”
我心裏無奈地歎了口氣,臉色發燙地由他抱了會。
不知是夏天的溫度太高,還是兩個人抱著太熱,我覺得全身都發燙起來,那溫度都能直接穿透皮肉,燙進心裏。
卞都鬆開我後,我抬頭仰望著他,他那好看的臉上全是熱汗,人像從水裏爬出來似的。
我說:“卞都,你怎麽這麽多汗。”
卞都眨著眼睛笑,證明了我的猜想:“一口氣直接跑這來的,能不多汗嗎?”
說完,危險地眯起眼睛,乜斜著我道:“怎麽,你嫌棄我汗臭啊?”
我連忙搖頭,單純地說:“不臭,你身上好香的。”
是啊,一點都不臭,噴了那麽多香水,身上的衣服又全是好的洗衣液洗的,就算出汗,聞起來也是香的。
估計沒料到我會這麽回答,卞都愣了下,轉而微笑地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難得溫柔地說:“晨睿,我們要訂婚了。”
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表情頓時僵硬下來,像幻聽似的,驚愕地問卞都:“你剛說了什麽?”
卞都收住笑,神情專注地看著我,認真地說:“我說我們要訂婚了,剛我爸找我就說的那事。”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隻是轉頭朝家的樓層望去,發現媽媽正站在臥室的窗口看著我們。
“早知道季阿姨跟我爸談一次就能把所有事情解決,那早該讓他們談了。”卞都也跟著我一起抬頭,望著我媽所站的方向說道。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是覺得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媽媽跟卞叔叔到底都談了些什麽,卞叔叔怎麽突然改變了態度,竟然還急著讓我跟卞都訂婚,訂婚的事卞阿姨知道不反對嗎?以她的個性,她肯定不會同意的啊!
可卞都告訴我,這次卞阿姨也沒說什麽,卞叔叔找她單獨談了話,她出來後就說安排訂婚事宜了。而卞都則按捺不住激動,直接跑來找我了。
卞都讓我別多想了,沒人反對我們的事,我該高興才對,而不該這般憂心忡忡。
他說的沒錯,這的確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跟卞都坐在小區裏的涼亭裏,他躺在一側的長柱上,背靠著柱子,我坐在一旁另一側的長柱上,跟他靠著同一根柱子。我們兩人就這麽半躺著,抬頭看夜空中飛舞的螢火中。
那一年,他十九歲,我十八歲,兩人開始淺談人生。那時候所有的幻想都帶著粉色的泡泡,幸福得像嘴裏含了塊糖,甜甜的。
那是最好的時光,也是屬於我跟卞都兩個人最後的美好時光。
此後,再無那樣的時光。
06
訂婚的時間被敲定了,就在這個暑假,卞叔叔說是趁卞都還在京都,先把事給辦了,反正也就是召集親朋好友在酒店吃一頓。念孩子年紀還不大,這次就先請下近親和知心的朋友,先不在交際圈廣發通知了。
他問我媽這樣你們覺得委屈不,我媽說你看著辦就好。
我問媽媽,為什麽急著讓我跟卞都訂婚,可以等大學畢業再訂也不遲。我媽看著我,悠悠地問,晨睿你不想跟卞都在一起嗎?早點定下來,我也好放個心,省的夜長夢多,時有變故。
既然大家都已經決定了,我也無話可說。
在訂婚典禮前一周,媽媽帶我去商場買禮服。我推脫著說不願去,隻是訂婚而已,隨便穿件新衣服就可以了,沒必要買什麽禮物的,媽,你賺錢那麽不容易,咱們也沒錢。
我媽硬拉著我出了公寓,嚴肅地說什麽叫隻是訂婚而已,難道你想訂幾次婚,在媽眼裏,那天就等於是我嫁女兒的日子。錢多錢少你別管,媽給你買了你穿著就是,人家女兒訂婚結婚都穿的漂漂亮亮的,我女兒也該這樣。晨睿你就當穿給你爸看的。
提及我爸,我媽又開始哽咽起來。
我爸去世,在我跟我媽身上留下的那道傷口,真的是十多年過去,也不見轉好。
拗不過我媽,我隻能跟著她出門。
外麵是三十九度豔陽天,商場裏空調卻打得很涼,從門裏進去,我們就像長久擱淺在沙灘上又重新被丟回海裏的魚,舒服得讓人忍不住想喟歎一聲。
媽媽先帶我去買首飾。
我疑惑地說,首飾不是男方送的嗎?媽媽固執地說男方歸男方的,我買的歸我買的。我沒跟她爭,順著媽媽的心意在金飾那挑了會,最終媽媽給我挑了塊金鑲玉,玉裏刻了個福字,她說能保我平安。
如果僅憑一塊小小的玉就能保一個人一生平安的話,那我就算再沒錢,都要去掙錢買玉送給那些我愛的人,保他們永世安好。然而,我們都知道,這些都不過是人的美好念想,一塊玉,保得了人心安,卻無法真的保人平安。
我跟著媽媽從一樓逛到了六樓,之前出來的時候,她隻說買禮服裙的,現在真的像嫁女兒似的,幫我從頭到外都買了個遍。
看著我全身換新的,我媽很是高興,眼裏盡是滿足地對我笑,說:“晨睿,媽就是沒錢,媽要有錢,準天天給你買新衣服,你穿著好看。你長得像你爸,秀氣,天生的衣架子,穿什麽都好看。”
我鼻子泛酸地過去拉她的手,說:“媽,你別難過,等我大學畢業了,找到好的工作,自己賺了錢,我給你買新衣服,讓你天天穿新的,媽,其實你比我好看,你就是從不打扮。”
想到我媽平素那麽節儉,今天在我身上花了那麽多錢,近乎她廠裏做一年的工資,我就覺得特別的難過,特別對不起她。
我媽反過來安撫我,伸手給我擦眼淚,背著店員偷偷地對我說:“別在這哭晨睿,別人會笑話的。以後你去了卞家,天天都是好日子,自己活得開心就好,不用顧及我,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傻傻地就知道點頭,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六樓逛完家電出來,媽媽的手機響了,媽媽忘了眼手機屏幕,眉頭皺了皺,說是陌生號碼,猶豫了會,才按鍵去接。
我拎著東西站在一旁等她,看著她臉色驟然慘白下來,心不由得一沉,走過去,擔心地問她:“媽,誰的電話。”
我媽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機,將手裏的東西遞給我,小心地說:“晨睿,你先到下去,到一樓門口的甜品店等我,媽去見個人。”
我說:“誰?”
她急急忙忙地說:“你就別問了,先下樓吧,聽媽的話,媽去下就回。”
說完,不等我阻攔,我媽就側身跑進了電梯。
我追過去,電梯的門已經關上了。縫隙裏,我媽還忙著打電話,根本無暇顧及我。
她跟人說了些什麽,我沒聽到多少,就聽到她說,我就這來。
我媽讓我去樓下等她,我就真的拎著大包小包去樓下的甜品店等她過來。將買的東西的發票都拿了出來,無聊的累加在一起,看著對我來說顯得過於龐大的數據,我頭皮發麻的吐了吐舌頭,本來還想買杯冰沙喝的,現在也說不出口。
都是給我買的東西,媽媽連口水都舍不得喝,我還怎麽好意思吃冰沙。
在甜品店坐了有一會了,也不見我媽過來,我想了想,起身走出了店門,準備去二樓的超市買兩瓶飲料,等我媽過來,兩個人一起喝。忙活了大半天,天又這麽熱,我想我媽定也渴了。
將東西全部寄在櫃台上,我從超市買了兩瓶果汁出來,取回東西,滿意地朝電梯口走,準備回一樓的甜品店。突然頭頂上傳來一陣刺耳的破裂聲,有東西從上方極速地墜落下來,我都沒有反應過來從我眼前掉下的是什麽,就聽到各個樓層裏響起的顧客們的尖叫聲,還有巨物墜地發出的沉悶聲,砰,像拳頭用力地砸在我的胸口,帶著未知的疼。
不知是誰先喊的,說是個人!摔下來的是個人!
然後周圍響起了嘈雜的人聲,一窩人全衝到了欄杆那,樓上樓下全是人,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呼喊,有人的在拿手機報警,有的在打電話跟朋友傳播新聞,說商場摔下來個人……
那人摔下來的時候,我正乘著電梯剛到一樓,她就摔在我的腳前,身體裏極快地流出很多血來,至她身下蔓延到我的腳邊。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我的方向,人還未徹底死去,嘴唇翕動著好像在說什麽。
我定定地看著她,嘴巴張大著,眼淚像血一般從眼底流出來,內心在嘶吼,嘴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晨……晨睿……好好活……”她支離破碎地比著嘴唇,微弱地吐出這幾個字來後,人就不再動彈了。
手裏的東西早就散了一地,我腳步僵硬地站在原地,雙腳感覺不到一絲力氣,我幾乎是爬一般爬到了那人的身前,胡亂地摸著血,將她從血泊裏抱起來,顫抖地喊了聲:“媽。”
“媽。”
“媽——”
“媽——”
“……”
“……”
聲音越來越大,可是她再也聽不到了,那血就像水似的,源源不斷地從她身體流出來,怎麽也止不住。
我抱著她絕望地哀嚎著,求人救救她,求人救救我媽。
我不明白,為什麽她走之前還好好的,還讓我等她,怎麽就從上麵摔了下來。
“媽——”
“媽——”
我拚命地喊我媽醒來看看晨睿,可是她就是不睜開眼。
後麵,我的世界隻剩下那灘鮮血,還有無盡的混亂。
有人將我從血泊裏強行拽了起來,警察跟醫生帶走了我媽,等我意識清明起來的時候,我人已經在醫院,前方是太平間的位子,醫生告訴我,我媽死了。
仿若晴天霹靂,他們說,我媽死了。
可是我媽怎麽就突然死了呢!
她明明之前還好好的,高興地帶我出來買衣服,說是要嫁女兒的,她怎麽就死了呢!
不,我不信。
我趴在媽媽的屍體前,搖著她醒來,她不能這樣,不能像爸爸一樣,突然的丟下我離開。
不能!
“媽,你說會回來找我的,你說過的,你說不會丟下晨睿的,你說會一直陪著我的,媽……你說過的……”
“媽……”
無論我怎麽呼喊,我媽再也不會醒來。
八歲那年的劇痛又一次碾壓而來,我又一次成了當年那個懦弱無助的孩子,接受不了死亡,承認不了死亡,唾棄著死亡。
07
我一直以為我媽是個很老實的人,她從不撒謊,可是直到她離去,我才發現,原來老實人撒起謊來才是最傷人的。
我媽對我撒過的最大的兩個謊言,一個是當年離家去卞家生活時,她跟我說,晨睿要乖,媽很快就接你回來。
可是,她一直沒能來接我。
一個是她剛撒的,說晨睿你先去等著,媽一會就回來。
然,她卻以這樣的方式回到了我的麵前。
我媽是個騙子,她說過不會像我爸一樣不負責任地丟下我,可是她還是把我給丟下了。
警察跟我說,我媽是在商場頂樓的天台上墜樓而死的,她身上除了我還有相關搶救人員,警員,沒其他人觸碰的痕跡,也無中毒反應,更為距離性的槍傷,隻有自殺跟意外失足摔死兩個可能。
商場的設計為了美觀,四周構成了個“回”字型,所以我媽摔下來時,正好摔在商場中間。
我說我媽不可能是自殺的,她明明高興地出門給我買訂婚用品的,她那麽想看我幸福,怎麽可能再還未看到我幸福前,就選擇輕生。
而且,她接那個電話前,還跟平常一樣,她說去見個人,怎麽會想要去死。
我跟警察說了我媽接的那個未命名電話的時,警察找到了我媽的手機,找到了那個號碼,那是個公用電話亭的號碼,那個電話亭那邊監控正好壞了,一時無法查到是誰給我媽打了那個電話,我媽到底是為了見誰才上的天台,但不管是去見誰,我媽的死都是場意外事件。
這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多意外,意外先是帶走了我爸,現在,又是帶走了我媽。
他們怎麽能這麽輕描淡寫地跟我說這是場意外,就能將事情一筆帶過。
對我來說,這是又一道一生都無法愈合的傷口。
卞都跟卞叔叔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哭得沒力氣了,隻是呆愣地坐在停屍間,看著安靜的躺在那裏的我媽,眼淚不停地往外流。
卞叔叔跟卞阿姨上前拉開蓋在我媽臉上的白幕,紅著眼眶要看看她,卞都抱著我,將我的臉用力地壓進他的懷裏。
幾乎不曾見哭過的他,又一次因為我的事落淚,下巴磕在我頭頂的發旋,他哽咽地一再阻止我,說:“別怕,晨睿,別看。”
他怎會知道,在他們未來之前,我看著我媽的臉,一遍又一遍,都無法相信,那個躺在那裏,摔得血肉模糊,腦袋一側都癟進去的人是我媽。
是我媽……
那不是我媽……
我多麽的想有個人告訴我,那個人不是我媽,不是。
可是,沒有人。
沒有人。
我媽的葬禮是卞叔叔他們幫忙操辦的,在殯儀館租了個靈堂,我媽就躺在那玻璃棺材裏,死化妝師給她化了妝,這是我第一次看她化妝,卻覺得好醜,醜的不是我那個樸實無華的母親。
陸陸續續有過來吊唁的人,是鮮少來往的親人,還有為數不多的朋友。距離夏息離開有一段時間未見的夏阿姨代替夏叔叔還有夏息也來了,一進門就哭著來抱我,說可憐的孩子啊,我可憐的孩子啊。
陳叔叔沒有來,阿極帶著東子他們送了花圈來,在靈堂裏陪著我整整做了一夜,鼻涕擦了一把又一把,哭著對我媽喊媽。那不再是跟施恩在一起開的玩笑話,他說是那是他真把我媽當媽,小時候隻有我媽會在他生日時,給他下麵加個雞蛋,隻有我媽會擔心阿極那個沒媽的孩子會不會餓著。隻有我媽會說阿極,不哭,以後季阿姨是晨睿的媽,也是阿極的媽。
阿極拍在我媽棺材邊哭這些話的時候,我哭得幹涸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啞著喉嚨跟他一起喊我媽。
卞都跟著卞叔叔還有卞阿姨,裏裏外外的忙碌著,他身上跟我一樣披麻戴孝,也是媽媽的好孩子。
看我一副要哭岔氣的樣子,旁人忙著來安撫我。
卞都外麵接待外客人進來看我,眼眶通紅地硬是抱著我,將我從我媽身上拽離開來,哀求我說:“葉晨睿,你別這樣,季阿姨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你給我振作點!求你!”
我哭得渾身沒了力氣,整個人像傻了似的,隻是呆呆地發出嗚咽聲,任由卞都將我帶到一旁休息。
靈堂擺了三天,那三天,我仿佛把十年前,欠爸爸的眼淚一並哭盡了。那時候還小,不懂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麽,現在,再清楚不過了。
死亡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事,然誰也不得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