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沉下來以後,燉了半下午的殺豬菜終於做好了。

熬得濃白的骨頭湯裏,有豬雜、豬肉、豬骨、豬血腸這些。

冬季家裏的青菜除了白菜就是蘿卜,全部切了放進去。

還有秋天曬的幹穀子、幹木耳、幹黃花菜、幹豆角、土豆幹這些。

還有粉條子。

反正這一鍋裏,算下來十好幾樣東西,想吃啥都有。

阿滿招呼今個來幫忙的人都留下吃飯,這也是村裏的規矩,人家來給人幫忙了,不能不留飯。

一大鍋殺豬菜冒著熱氣騰騰的白煙,誰要吃就去鍋邊撐一碗。

人多也沒那麽多桌子坐,一人一碗殺豬菜,再拿一個苞米麵餅子,隨便找個地方一蹲就開吃。

邱東家還沒和這麽多人吃過飯,他一個客人也不能講究。

跟著村裏漢子們學著,盛一碗菜蹲著就開吃。

他帶來的小廝跟著沾光,一人也蹭了一碗殺豬菜。

就是看著格外不自在,主子蹲著,他們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此刻大家夥的心神都在殺豬菜,沒人管他們。

劉屠戶和羅屠戶師兄弟倆也留下了, 殺豬菜一入口,一片透亮的五花肉一入口,他的眼睛就瞪圓了。

不可置信的看著碗裏的殺豬菜,又夾一塊放進嘴裏,嚼巴幾下之後。

吃驚的說:“這豬咋一點腥味都沒有,這麽香,還帶著一股堅果味道。

殺過這麽多豬,還從沒遇到過這麽好吃的豬呢。”

“服了吧,她家的豬就這麽好吃,不然能賣那麽貴?”劉屠戶得意的看師兄一眼,“要不是我今個喊你來,你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吃到這麽好的豬!

聽老忠說,這豬散養在山裏,從來不喂飼料。

那片林子裏有不少橡子樹,這些豬就是吃這玩意長大的,能不好吃嗎?

你在嚐嚐純瘦肉。”說著劉屠戶從自己的碗裏給師兄夾了一塊後腿肉。

豬後腿肉最粗最柴,就是燉的再久,吃著也柴的厲害。

羅屠戶沒客氣,夾起瘦肉扔嘴裏,嚼巴幾下,他連連點頭 ,“竟然一點兒都不柴,還挺嫩呼。

俺今個算是開眼了,以前想不通這些富家老爺夫人為啥要花那麽多錢去買這貴價肉。

有那銀子,買普通肉都能買幾籮筐了,今個終於想明白了。”

這肉確實好吃呀。

“邱東家,咱這鄉下粗食還吃得慣嗎?”阿滿來招待邱東家。

來者是客,不招呼一下不合適。

“好吃,香!”邱東家吃的嘴角發油光,滿意的不得了,伸手又從夾一塊兒蒜泥白肉丟嘴裏。

“你家這豬真是一絕,太好吃了,買一頭我都嫌少,張東家能不能再勻一頭給我。”

我碗裏的瘦肉裏也夾在一點點亮晶晶的肥肉紋理,看起來油亮有光澤。

剛入口,他就後悔隻討來一頭豬。

“您可不能貪啊,勻您一頭我都舍不得呢。”阿滿抱著碗站起來就走,不準備再留。

就怕被邱東家纏上。

忙活了一下午,大家夥都挺累,幾乎都兩碗起。

阿滿也是連幹兩碗才慢下動作,盛第三碗的時候,鍋裏的殺豬菜也就剩個鍋底。

但是灶裏的火一直沒停,鍋裏的殺豬菜還咕嘟嘟燉著。

燉的越久味道就越濃。

最後鍋底這些菜最好吃。

她撿了些愛吃血腸、菇子和吸飽湯汁的菇子吃了半碗,慢悠悠坐到椅子上。

和蘭靜幾個邊吃飯邊扯閑篇。

最後一點兒湯也被楊大舅幾個一人半碗分了,從簸籮裏拿一塊餅子,掰碎了泡湯裏。

吸飽了湯汁濃香的餅子,吃著也美味極了。

吃完飯村裏的漢子們也沒著急著走,而是幫著把碗筷洗刷幹淨。

地上掉的菜渣骨頭渣子也都用掃帚掃幹淨。

白吃一頓這麽好的飯食,吃罷可不能當大爺 。

阿滿去了趟後院,把錢袋子找出來,給劉屠戶師兄倆結賬。

宰殺一頭豬就是一百文,五頭豬就是五百文。

劉屠戶接過銅板,當場分給師兄一半,羅屠戶也沒他客氣,接過銅板塞懷裏。

“明個俺們哥倆早早來,你回吧,不用送了。”

“成!”

阿滿擺擺手看兩人身影消失在黑夜裏,這才轉身準備進院子。

就看到邱東家樂嗬嗬拎著一個竹籃從院裏出來,看到阿滿,他臉色有些不自在。

把竹籃遞給身後的小廝拎著。

對阿滿笑著告別,“天也不早了,我這就走了,今個多謝張東家款待。”

阿滿隻當沒看到那個竹籃子,等人離開,這才進門,順手把門關上。

“那邱東家著實嘴饞,連吃帶拿的!”芳嬸看到阿滿回來,拉著人抱怨,說著說著又覺得好笑極了。

自己噗嗤一聲笑出聲,指著放涼的血腸說:“硬是要走了四根血腸。

來者是客,我又不好意思不給,一個富家老爺咋就恁饞。”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越是有錢人家,越是容易出好吃之人,都是不差銀子的主。

吃得多見得多,自然知道啥好吃,愛吃的自認也就多了。”阿滿伸手捏一下血腸。

入手冰涼,還有些硬,一看已經開始上凍了, 她跟芳嬸合力抬著盆。

把血腸挪進廚房外麵大缸裏,這個天氣,冷的很,大缸就是天然冰箱。

放進去的東西不會壞。

今個殺了五頭豬,灌了不少血腸,給老宅那邊拿了一半,她家這邊還剩一半,就這一半也塞了小半缸。

忙忙碌碌規整好,村裏已經聽不見人聲了,隻有時不時的狗叫聲兒。

黑豆和地瓜沒有摻和村裏的狗的吠叫,而是趴在窩裏抱著豬頭骨啃得哢嚓作響。

院裏最後一站燈籠熄滅,看不見星子的天不知什麽時候又飄下了雪花。

紛紛揚揚的雪花落下,蓋住青石板,把院內殘留的最後一絲肉香味也給衝散了。

房簷屋下一層薄雪落下,積了一層又一層。

暖暖呼呼睡了一覺,第二天雪色映在窗上,屋內被映的亮堂堂,不用開門就知道又落雪了。

落雪也不耽誤家裏殺豬。

青鬆村背靠大山,冬天不下雪的日子少有。

開門冷冽的空氣讓阿滿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