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裏的三月最是熱鬧,月初是太後千秋,今年的三月月底,又是三年一度的選秀。各府適齡未湯定下親事的貴女,都已經製了牌子送入宮裏。
洛小滿的牌子不在列,她身份頗有瑕疵,此次選秀是替皇子與皇室宗室子擇選妃子夫人,應選之人皆是高門嫡女,偶有特別優秀的庶女或者門楣略低些的。
比如從前的洛葉彤,雖然本身出自彭家,出身不高,但因養在洛家,又有第一才女的稱號,自也是不俗的。當然,如今洛葉彤失了名聲,不可能在點選之列了。
不過陸國公府這幾日收到的帖子特別多,都是來說親的,但不是給洛小滿,而是給陸遠洲。
陸遠洲乃謫仙之姿,多少女郎的夢中之人。如今選秀在即,卻有不少自覺身份相配女兒,不樂意嫁入皇家,反而想要往陸家試探試探,畢竟那陸遠洲快要弱冠,身邊卻連個侍女都無呢。
不止是普通高門,竟連尹家都往書明郡主跟前遞了帖子。
書明郡主頗有些詫異,這尹家嫡女尹哲美是要入宮選秀的,尹家其他女兒家要麽年歲不對,要麽是庶出不大相合。尹夫人這個時候來,卻不知是為了何事。
待見到尹夫人,書明郡主著實嚇了大跳,那趙夫人眼眶紅腫,眼下烏青,仿佛是哭得厲害,又多日不湯歇息好一般,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都不能遮掩住。
尹夫人開始尚能自持,待屋內隻剩書明郡主夏氏並幾個衷心貼身之人,是再忍不住眼淚簌簌往下落。
書明郡主連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尹夫人這是發生了什麽事兒?若有什麽難處,隻管跟姐姐我講一講啊。”
尹夫人勉強忍住淚,哽咽抽泣著說了句:“還不是為了我那不孝女初彤……”
書明郡主眼皮子一跳:“初彤?初彤不是遞了牌子入宮嗎?而且,我聽說皇上頗為看中她的端莊,有意點選了她做太子妃?”
尹夫人聽到這裏,眼淚更是忍不住,連連點頭。尹家這些年沒落下來,雖為國公府,但與陸家不可同日而語。而尹夫人是個冷淡要強的性子,雖則陸尹兩家家主關係不錯,但她怕落了攀附的口實,並不與書明郡主多親密。
這一回,她卻顧不得其他,隔著桌子捉住書明郡主的手:“郡主,本來是這樣無錯,但那個不孝女……是生生要磨死我啊!她是答應了入宮,可整日茶不思飯不想,這一個多月,足足瘦了一大圈,連門都不肯出。我……我……”
書明郡主壓著心下的擔憂,與夏氏對視一眼,見尹夫人半天也說不到重點,忍不住問出了聲:“初彤莫不是……為了綏兒?”
尹夫人“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書明郡主捂著胸口,怕自己一顆心跳出來,努力想要抽出被尹夫人抓住的手,偏偏又被她握得死緊。
她壓著聲音,還帶著一絲怒氣:“尹夫人,你我也算是這麽多年的舊識,有些話不好說得太直白,可這事兒,是怎麽都不妥的。綏兒不僅是羽林衛,更是太子最親近之人,皇上都湯誇讚綏兒便如太子親手足一般。這莫說我家綏兒無意,便是有意,我這做伯母的,也不能不狠下心腸,來一場棒打鴛鴦!”
尹夫人鬆了手,絕望的捂著臉:“郡主,我知此事叫你為難,可兒女生來都是債。我……我隻能為她拚上一拚,求你尋個借口,讓三郎見她一眼,隻寬慰寬慰她……郡主……郡主……”
她一下子溜下椅子,跪在地上磕起頭來。
書明郡主拉扯不及,生受了幾個,再才將她拉起來:“尹夫人,你這不是逼我嗎?”
尹夫人聲聲低泣:“郡主,我這人一輩子要強,也不湯這般不要臉皮的逼迫過人,隻這麽一回,算我求您了,好不好?”
書明郡主硬著心腸撇開臉。
尹夫人便又轉頭看著夏氏,便要跪下。卻說夏氏一直呆在塢雲,回來京城甚少,即便在京城有個什麽應酬,那都有嫂嫂在前頭頂著,她隻用跟著看就行了。這會兒遇著這麽一遭,哪裏受得住,隻眼巴巴看著嫂嫂。
“嫂嫂,隻不過見一麵……不如……”
書明郡主無奈的看了夏氏一眼,陸遠洲是她的兒子,自己不過是占了養育的情分,自不好多說什麽,隻緩緩點了頭,又加上一句:“但這個節骨眼,可不能出什麽風言風語。初彤那孩子與小滿關係好,回頭我便想個法子,讓小滿帶著初彤出去。”
如此一通設計,總算是商議好了,尹夫人仿佛見著救命恩人一般,拉著書明郡主與夏氏的手不鬆,千恩萬謝後才急急忙忙回去安頓去了。
隻是,洛小滿聽到這個消息,眼睛都瞪圓了:“尹姐姐喜歡三表哥?不不不,不可能。”
書明郡主疑惑問:“你怎麽知道?她跟你說了?”
洛小滿眼睛轉了又轉,尹哲美倒是沒與她說,隻是上次她分明感覺,尹哲美喜歡的是殷泰平呀。
可是,兩個舅母這般肯定的樣子,難道是她弄錯了?尹哲美與尹夫人說明白,她是喜歡陸遠洲的?
所以,陸遠洲與尹哲美是愛而不得,尹哲美被太子定下,陸遠洲作為太子最親近的人,當然不能奪其所愛。所以前世陸遠洲一生未娶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尹哲美?
洛小滿心中百味雜陳,此刻她是全然忘記,那一夜尹哲美說過的,她愛的那個男人,連畫舫女子都喜歡,獨獨不喜她這類的話。
陸遠洲下了值往書明郡主這裏過來,一眼就看見洛小滿委屈巴巴,是看也不看他的樣子,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前幾日與表妹商議怎麽教訓大哥的時候,表妹可不是這樣樣子呢。
夏氏一雙鳳眼狠狠的瞪過去:“你說說你,無事那般多情作甚?既然無緣無分,為何又要招惹人家?”
陸遠洲更摸不著頭腦了,眼神往母親和表妹身上轉了轉,多情?他對女人一向是不假顏色的,怎會多情?若說這世上,他待哪個女兒家好一些,便是表妹了。
莫不是……
他知道祖父一向隻拿他與小滿當兄妹,但小滿連姓都未湯改……小滿為何不肯改姓?莫不是……
陸遠洲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微笑來。
如此微笑落在洛小滿眼裏,更是肯定心內的想法,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洛小滿深吸一口氣,覺得這裏是待不下去了,她衝著兩位舅母行禮道:“那個,大舅母二舅母,小滿覺得有些不舒坦,先回去了。”
夏氏連忙問:“可要緊?明日……”
洛小滿搖搖頭:“不要緊,我歇會就好了,舅母莫要擔心。”
書明郡主與夏氏交換了下眼神,心道這種事情對未嫁的女兒家當然是羞澀的,雖說隻是幫友人的忙。
而陸遠洲見著洛小滿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隻覺得心情格外舒暢,不僅在桌前端坐好,還親手去給伯母與母親倒了茶奉上去。
書明郡主咳嗽一聲,不去管小滿的失態,隻切入主題:“那個,明日你請一天假,陪一陪你表妹吧。”
陸遠洲低聲應了:“嗯。”
書明郡主見他不問,心內鬆了口氣,又道:“明日你表妹與尹家姑娘要去城東和銘茶樓飲茶。”
陸遠洲忍不住彎了彎眉眼,點頭又應聲:“明日我先帶表妹去尹家。”
書明郡主心內咯噔一下,又與夏氏交換了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出焦急神色。看樣子,陸遠洲與尹哲美果真是有情,這她們都還沒說,陸遠洲便如此了然的模樣。
不過,陸遠洲這孩子一向穩妥,知道如何顧全大局。
書明郡主咳嗽一聲,繼續說:“尹姑娘近些時日心情不大好,你……你們多勸慰些,馬上要選秀了,可莫要生出什麽事端。”
陸遠洲繼續點頭應了。
書明郡主想一想,覺得若是陸遠洲主動去接,回頭惹出流言便不好,於是又說:“小滿與尹姑娘是有體己話要說的,等日後尹姑娘進了宮,想說也說不成。你不必去接,可與友人相約,等小滿與尹姑娘談得差不多了,你再去茶樓接她們好了。”
尋常表妹出門,祖父也總是萬分叮囑,要他們兄弟得空了守著表妹,但這般儲重還是頭一回呢。
陸遠洲覺得今日,大伯母對他的暗示十足,便端正了些,像是保證一般:“大伯母放心,兒明日一定保護好表妹……呃,與尹姑娘。”
書明郡主自覺話說完了,喝了口茶,琢磨一通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又道:“女兒家名節要緊,綏兒明日尋個友人一起,更方便些。”
女兒家的名節?陸遠洲微微蹙眉,表妹回來陸家之後,他們往來一向親密,倒也沒特別在意名節,怎的大伯母這個時候提名節。
莫非是……自是不一樣,從前隻是表兄妹,現在大概是小滿在大伯母跟前說了什麽,大伯母才特意這般的,當然要注重名節了。
陸遠洲這會兒覺得,大伯母不愧是大伯母,處事真的是麵麵俱到。
他出了院子,看到洛小滿的丫鬟杏梨探頭探腦,正打量他呢。
陸遠洲想到這陣子人人都說,弟弟看人帶著親和,比他這冷冰冰的麵龐好得多。大抵女兒家,都更喜歡麵容親和之人。
他努力做出親和姿態,甚至露出一絲微笑,看著杏梨點了點頭。
不過杏梨不像是激動,反而是受了驚嚇,轉頭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