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落日的餘暉撒在焦黑的土地上。

這大概是D國最美的時刻,因為再過一個小時,這片大地就會徹底陷入黑暗。

照明和通訊早就中斷了,醫療站有個小型發電機,隻能供應患者照明,醫生們基本靠黑摸。

葉輕言坐在醫療站外的鵝卵石堆上,看著落日,享受片刻的安寧。

因為空曠,遠遠的聽到汽車的轟鳴聲,等開到跟前已經過去了好一會兒。

車上下來兩個男人,抬著一個擔架。

葉輕言趕緊跑過去幫忙,擔架上是個大肚子的女人。

抬擔架的是霍仲霆和杜威。

“快生了,立刻手術,有沒有醫生?”

杜威大喊一聲。

楚逸風正在做一個下肢壞死的切除術,外科醫生都在忙。

“我來吧。”葉輕言招呼兩個男人把產婦送進去,放在簡易的病**。

她下身蓋著一件男人外套,葉輕言掀開外套看了一眼,臉一下就僵了。

“你們背過身去,站在床頭,等一會需要你們幫忙。”

杜威早就習慣了臨時充當各種助理,按照葉輕言的吩咐站好。

霍仲霆攤著兩隻血手,看著她。

“轉過去。”葉輕言用命令的口氣說道。

女人的下體都被撕爛了,還有被燙傷的痕跡,血痂下麵有濃液滲出來,大腿內側還有刀傷。

很難想象,這個女人經受什麽樣的非人折磨。

哀嚎聲一陣陣,葉輕言一直在鼓勵產婦,跟著她的節奏用力。

杜威見怪不怪,霍仲霆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是他第一次見女人生孩子,雖然背對著,還是被震驚到了。

兩個小時候,孩子生下來,產婦暈了過去。

助產士過來幫忙處理,葉輕言到外麵透氣。

戰地接生,是在跟死神賽跑,除了救命心裏沒有別的念頭。

不需要簽手術同意書,更不需要做家屬告知,就是一心一意地救人。

葉輕言在帳篷外吹著風,天已經黑了。

霍仲霆從裏麵出來,在她後麵不遠處站定。

“從哪兒發現她的?”葉輕言輕聲問。

“熊天的殘部,我們去的時候人都已經跑了,這個女人被活埋了,是從沙土裏挖出來的。”

葉輕言屏住呼吸,看向遠處的眸光深沉。

“她多久能下床?”霍仲霆點了支煙,火光在黑夜裏顯得格外醒目。

葉輕言轉過身,隻看的見火光後淡淡的人影。

“十天。”

“七天,我要送她回國,她是林博淵要的人。”霍仲霆不容置喙地語氣讓葉輕言不爽,但想一想可能跟什麽事情有關,也就忍了。

“我會盡力的。”葉輕言雙手插在白大衣口袋裏,邁步往裏麵走。

“葉輕言。”霍仲霆突然出聲叫住了她。

“嗯?”

“照顧好自己,第一位是隱蔽保命,然後才是其他的,隨身帶武器!”

霍仲霆聲音有些沉,看著暗夜裏的人影,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葉輕言心口有點堵,窩心的堵。

棚裏那個女人,讓她想起了白芷。

她當初給白芷接生的時候,因為太過昏暗,看不清是什麽情況。

接完生也沒有做什麽處理,她就被送走了,她想白芷當時是不是比這個女人更加痛苦?

“知道了,你。葉輕言欲言又止。

“什麽?”霍仲霆心裏生出一絲希冀。

“物資到位了,你早些回去吧。”

葉輕言出聲說道。

“嗯。”霍仲霆含糊的應了一句,他怎麽可能會走,她在這裏,他怎麽會放心一個人走。

他不僅負責運送物資,還接了神秘任務,今天這個女人也是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找到的。

葉輕言回到棚內,女人已經睡了,所幸孩子很健康。

楚逸風找了她一圈,手上拿著巧克力和壓縮餅幹。

“今晚咱兩值班,吃點東西,保存體力很重要。”

葉輕言接過吃的,坐在那兒慢慢吃,壓縮餅幹滿嘴躥,難以下咽。

“你也吃一點兒。”

“不用,我吃過了。”楚逸風笑著說,然後就轉身去了隔壁的棚。

葉輕言被噎住,去隔壁的棚裏找水喝。

他們喝的水都是雨天的雨水,混合著泥漿,需要沉澱一陣才可以喝。

看起來是清水,喝起來滿口泥沙味道。

葉輕言從桶裏舀了一杯水起來,剛要喝,就見楚逸風在隔壁扶著桌子彎下腰去。

楚逸風蹲了好一會兒,才掙紮著站起來,伸手在一堆藥裏摸索了好一陣。

他痛得手抖得厲害,抓不住藥盒。

葉輕言將藥盒拿過來,遞給他。

“抗癌藥和止痛藥都是給你自己準備的?”

“這裏根本沒有癌症患者,是不是?”

葉輕言激動的嘴唇都在抖。

被抓包了,楚逸風反倒坦然。

他接過藥,幹吞了一顆下去,又緩了好一會兒。

楚逸風抬起頭,衝葉輕言笑笑。

“我就知道瞞不過你,可是也沒料到這麽快就被你發現了。”

“你回去吧,沒有你這裏也能運轉。你再拖下去,就真的。

她說不出口,根據楚逸風的藥量和狀態來看,八成已經是晚期了。

“來不及了,胃癌,晚期。在這裏我還能做些有意義的事,回去以後就真得隻能躺在病**等死了。”

楚逸風從懷裏掏出自己的檢查報告,那是上個月去D國都城做的檢查,那裏還有一位一座大型醫院。

葉輕言看著報告,眼淚忍不住大顆大顆留下來。

胃癌晚期,肺部轉移!

她手足無措的看著那些報告單,這全都是死亡通知。

楚逸風還像沒事人一樣,眉眼淡淡的清點著剩下的用具。

“楚逸風。

葉輕言聲音哽咽,她想說服他回去接受治療。

楚逸風當初是頂替的她的名額,這讓她很內疚。

“你別這樣,都是各人的命。”楚逸風緩了一會兒又吃了一片藥。

“陪我出去走走吧。”楚逸風提議。

葉輕言伸手想去扶他,被楚逸風躲開了。

“不至於,我還能走。”

兩個人一起走到外麵,黑茫茫的一片,兩個小白點越走越遠。

葉輕言依然勸說楚逸風回國接受治療。

楚逸風但笑不語,他想跟她說說自己的故事。

“真的,很對不起,不知道會這樣。”

“你的心思一直都這麽重嗎?”楚逸風笑著問。

“真的不關你的事,相反,我要謝謝你,讓我的人生變得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