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若竹伸手,將露出半截的信件奪了過來。

若有似無的沉香氣味縈繞於鼻息,裴約素像一隻蝶,一頭撞到這氣味交織的花骨朵上,竟微微昏頭轉向,以至於劉若竹將信看完了,裴約素還在過程裏回不去神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怎麽了,搖搖頭,和劉若竹對視時,才發覺他眼裏並沒有什麽不尋常的東西,心中的石頭這才放下了些。

劉若竹將信還給她,口中說起另一樁事:“彭奉議郎這兩日一直試圖硬闖倚翠閣,說是在雲煙屋內落下了什麽東西,問他,他也不答。裴小娘子心細,便同我一起去找找這個東西吧。”

裴約素點點頭,她是來赴約的,也是來查案的。

既已入局,不破不立。

兩人一同走進倚翠閣,一派暗天暗地、死氣沉沉的景象。往日的紙醉金迷,失去那股熱鬧勁兒後,就如同枯萎的花,落敗的速度超乎人想象。

“總覺得,這裏的怨氣很大。走進來,仿佛走進亂葬崗一樣。”裴約素蹙眉道。

“是啊。”劉若竹漫不經心地附和她,“這女人多的地方,陰氣就盛。好幾天不開門迎客,怨氣能不大麽?更不說這裏死過兩個人。”

裴約素跟在他身後側方,目光恰巧撞到他腰間的一塊白玉,和記憶中的不是同一塊,但看上去更細膩潤澤。他今日是特意打扮一番才出門的。

“劉侍郎今日去赴宴了嗎?”她隨口問道。

“隻是去了崔郎君府上小坐。”劉若竹也是隨口一答。

裴約素一愣,腳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崔郎君?可是前宰相崔詧的後人?”

“嗯,是崔詧的兒子崔麒,你好像對他很有興趣。”劉若竹也停下腳步,不住打量她的臉色,眼底暗藏玄機。

裴約素並未否認,而是強調起劉若竹先前的諾言:“你之前說過,查案會帶著我,就像是在來府,你是郎君,我扮作你的婢女。”

劉若竹聽出她言下之意的不滿,卻不作反應,隻回身往前走。

裴約素不甘心地在後追問:“那崔麒可有嫌疑?案發當天他在做什麽?可有人證明?”

“你似乎很盼望著崔麒出事兒。”劉若竹腳步忽地一停。

裴約素差些撞進他胸懷,幽幽嫋嫋的沉香氣味再次鑽入鼻腔,她莫名臉紅起來。幸而屋內的燈不過點了幾盞,昏暗的光線剛好能遮擋她的窘迫。

她往後退了兩步,神情迅速恢複如常。

“崔麒那夜在家喝酒,喝得幾乎不省人事,伺候他的通房能證明。再者,崔麒並不把雲煙放在眼裏,隻不過有過幾次交集。所以,他的嫌疑基本能夠排除。”劉若竹將裴約素略顯失望的神情盡收眼底。

“那……有沒有可能是買凶殺人?我們是不是不能排除任何一種可能?”裴約素顯得有些固執。

劉若竹沒有回答她,而是指著後麵的屋子,說道:“你要找的‘青蛾’到了。”

裴約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那一間屋子的匾額上清晰地刻著“青蛾”二字。

“這間是老鴇的屋子,老鴇的名字是青蛾。”劉若竹淡淡道,“寫信之人,與你相約的地點,就是老鴇的房間。”

裴約素瞬間恍然大悟,片刻之後,又有些懊惱。

“你還沒進去過,就先到她屋子裏看看吧,省得,你覺得我沒有帶上你。雖然,先前也照例尋查過,並無什麽發現。”劉若竹一把推開門,仍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裴約素還未回話,劉若竹接著說出的話讓裴約素心上一顫,“躲在暗處的人未必知道更多,而是身在明處的人心中有鬼。”

裴約素心中難受極了,像是有什麽把柄被眼前這人拿捏,自己偏偏否認不得。

劉若竹嘴角噙著笑意,一遍遍打量裴約素燈火下有些羞惱卻偏偏發作不得的臉。

“請吧,裴小娘子。”劉若竹將“裴”字咬得極重,像是故意的。

裴約素隱忍著,越過他,徑直走入老鴇的房間。

這間房間挺大,布置富貴,但俗不可耐,恨不能每一件器具都用金銀堆砌,用力地向他人展示自己優越的生活。

加上老鴇此前就著雲煙的死,上門去向曾經的恩客們討要錢財的行為看,這位名為“青蛾”的婦人,內心實在空虛。一般造成這種空虛感的原因有二,一則是曾經受過窮,二則被男人拋棄傷害過。人生諸多的福氣裏,抓不住感情,總得抓住錢銀。

裴約素怎麽想的,便怎麽說了。劉若竹點點頭,頗為認可裴約素的想法。

“裴小娘子一旦重返現場,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比刑部的那幫庸才厲害多了。”

“劉侍郎說的這幫人裏,也包括自己嗎?”裴約素接話道。

劉若竹一愣,望著裴約素倨傲冷淡的神情,忽然笑出聲來。他心知裴約素不會甘於一直被拿捏,總要尋著機會反擊一次,隻是沒想到,這個反擊竟來得這樣快。

裴約素不理會他的笑意,繼續觀察著房間裏的物件兒。

看來看去,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

大約是燈光過於昏暗,裴約素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撞到身後的博古架上。

“啪——”一隻細口瓷瓶掉落在地。

劉若竹忙幾步上前,扶住裴約素的腰。兩人麵麵相覷,迅速彈開。隨即,二人的目光都落向地上,那隻細口的瓷瓶兒摔了個粉碎,不過卻掉落出一隻拿絹布細細裹住的什麽東西。

裴約素將那東西撿起來打開,裏麵隻是一團磨得很細的白色粉末。

“這是什麽?”

劉若竹拿手指撚了一點,就著桌上放了幾天的茶水,搓揉開,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即看了裴約素一眼,目光怪異。

裴約素還未出聲,就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甜香,隨即,她的四肢百骸都仿佛爬上了千隻萬隻螞蟻一般瘙癢,呼吸也漸漸變得濕熱起來。

她很快意識到這是什麽,連忙快步走出房門,大口吸進一些新鮮空氣。劉若竹也從身後走出,他的臉上濕濕的,袖子上還沾了茶水,顯然他剛剛用茶水洗了一遍臉。

二人望著這空無一人的樓梯,陷入沉寂。

良久後,裴約素突然開口:“是不是我們的方向錯了?老鴇房中藏著這樣的藥,還藏得如此隱秘,極大可能上,她有一位見不得光的情郎。會不會,殺害老鴇的,跟殺害雲煙的,根本就是兩個人?”

劉若竹皺眉,一直沒有說話。

這件案子百轉千回到這兒,居然還能冒出這樣的信息。這就意味著,他之前所有的推斷,也許需要重新琢磨。

“來人!”劉若竹喊道。

裴約素被他忽然的叫喊,嚇了一跳。

手下就守在樓梯口,聽到自家郎君呼喊,忙小跑著上到跟前。

劉若竹將那一小包粉末交給阿茂,沉聲道:“這迷情藥不是中原的東西,香味兒像是波斯那邊的。長安的波斯商人就這麽多,做香料生意的更是寥寥無幾,他們來長安都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查。去,把源頭查出來。”

阿茂幹脆利落應道:“是。”

空氣再次陷入沉寂。

“現下是什麽時辰了?”劉若竹忽然問道。

裴約素一愣,她剛剛進門時,依稀聽到更夫報時——

“此刻應當才過戌時三刻。”

劉若竹麵色平淡道:“還早,我們去雲煙屋子裏瞧瞧,找找彭奉議郎落下的好東西。”

裴約素見他語氣仍舊輕鬆,可分明比先前調侃自己時要沉重些,她躊躇片刻,還是開了口:“其實……有了新線索,意味著我們離真相更近一步,也並不一定就要推翻先前的論斷。有時候,很多事情,是可以二者並行的。”

劉若竹一眼望過去,裴約素默契地猜中他心中所想,還一臉認真的模樣,居然令壓在他心頭的東西暫時消失了。

過去,他極不喜有人能看出自己所想,不過,裴約素是個例外。在他與她相識的這短短兩三個月內,她已經占據了他好幾項例外。

劉若竹早已發覺自己的改變,不過他並不排斥,甚至,還有一點喜歡。

他半分調侃,半分欣喜地問她:“裴小娘子,你是在關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