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約素下意識地靠近劉若竹,且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袖。黑暗之中,人的知覺變得尤為靈敏。她能感受到他衣袖下穩穩曲起和鼓脹的手臂,也能感受到他忽然急促的呼吸,一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上,與此同時,她聽到一聲低不可聞的促狹笑意。

幸而劉若竹摸著黑去找燈燭,將燈燭點亮也要了一小會兒,不然裴約素發紅滾燙的一張臉就**在他眼裏了。

屋子再次亮起來,裴約素立刻從劉若竹身邊彈開,刻意保持了一段距離。

“我以為裴小娘子時常與屍體打交道,膽子會很大呢。”劉若竹笑著,突然話音一轉,“隻是,裴小娘子用完就棄之的行為,可不像河東裴氏的貴女所能做出的。”

裴約素心中忽上忽下,大約被刺激得狠了,幹脆破罐子破摔。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她問。

“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劉若竹笑道,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當著裴約素的麵,回憶起了那個曼妙時刻,“我當時在想,這樣機敏又氣質出塵的小娘子,怎麽可能是平民家的呢,後來每一次與你接觸,都帶給我驚喜。我這個人天生好奇心重,你讓我好奇了,我就得知道真相。而且,這個真相讓我最驚喜。”

裴約素心情複雜,忽地,又聽他在耳邊喟歎一聲:“表妹啊,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她心中一顫,還沒回應他什麽,突然,屋子中的燈燭再次被風吹滅。

這陣風不知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總透著一股陰森的詭異。裴約素依稀記得,他們進來時,倚翠閣的門窗都是緊閉的。

“劉侍郎!”裴約素心中起了不妙的直覺,脫口喚他,“我覺得不對勁兒——”

“莫怕。”劉若竹柔聲安慰她,並在黑暗中找尋方向,向她走去。

眼睛好不容易適應了黑暗,能模糊地看清眼前的事物時,劉若竹忽然看到一道黑影正舉著一把刀,慢慢靠近裴約素身後。

“小心!”劉若竹快速上前,將裴約素撥到一邊,自己則頂起膝蓋,朝那道黑影的下半身襲去,並抬手,試圖將刀奪過來。

那道黑影吃痛,卻反應也快,舉起刀,反紮向劉若竹。劉若竹避得再快,手臂還是被劃開一道口子。

空氣中的血腥味兒彌漫開來,也激怒劉若竹。

他冷笑一聲,捏了拳頭,同那道黑影搏鬥起來。幾番較量之下,黑影的主人因被襲中關鍵部位,逐漸落了下風。

裴約素坐在地上,模糊地看見兩名男子在眼前搏鬥。黑衣男子渾身裹得嚴實,看不到任何特征,隻能依稀辨認出是個男子的體態。而劉若竹一襲紫袍,頭發因打鬥而散落,一招一式在滲漏的月光裏,仿佛畫本子裏的俠客。

黑衣男子眼見自己即將落敗,居然飛向裴約素。裴約素反應過來時,一把沾了血的刀刃已經逼到了自己脖子前。

“放了我。”黑衣男子開口,卻是刻意壓低嗓子說話,顯得古怪。

“你先放了她。”劉若竹冷冷道。

黑衣男子嗤笑兩聲,“你當我傻麽?樓下都是你的人。不過你要是敢喊一句,我就殺了她。沒想到啊,一個貴胄之女,和我一起死,我也值了。”

劉若竹眼中迸發出刺骨的寒意,他心中明白,這人是聽到了自己和裴約素的談話。

能通過短短幾句對話,就能理清楚關係的人,一定不會是平頭百姓。劉若竹早就猜到他是誰,此刻則更加確定,可是他卻妄動不得。

“你想怎麽樣?”劉若竹低聲道。

“找塊布,將她的眼睛蒙上,再準備一輛馬車給我,等我到了安全的地兒,我自然會放走她。”黑衣男子壓著嗓子回道。

劉若竹同裴約素對視一眼,黑暗中,兩個人沒看清對方的眼神,彼此之間,卻莫名有了一種默契。

二人皆明白,按照黑衣男子所說,冒的風險太大,還不如就此一搏。

裴約素深呼吸,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暗自積蓄力量。

劉若竹則不慌不忙地同男子對話:“你一直在屋子裏,可我們先前搜查屋子時,哪裏都找遍了,卻沒看到你。你是怎麽做到的?”

男子確實順著他的話,愣了片刻,卻很快反應過來,“別廢話,不然——”

說時遲那時快,裴約素用盡全身力氣,將胳膊肘撞向男子的胸口,隨即起身往劉若竹的方向跑。

男子痛得叫出聲,卻不甘地伸手,拉住了裴約素的衣袖,用力一拉,眼看裴約素又要回到他的掣肘之下,劉若竹撲了過去。

男子惱羞成怒,將刀子狠狠往下一紮,紮透劉若竹的後背。

空氣中的血腥味兒更加濃烈。

裴約素大驚,她被壓在劉若竹身下,受著他的保護,卻無法為他做一點事,隻能眼看著他背上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到自己的手上。

“表妹啊,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劉若竹的話在裴約素耳邊回響。

她的眼前,是十二年前的慘象。阿耶、阿兄皆遭斬首,阿娘殉情。自己被阿娘的貼身婆子死死捂著嘴,躲在水缸中。婆子拿自己的女兒頂了她,被拖去發賣成官奴。婆子帶著年幼的她逃往潭州,卻偏偏舅舅怕惹禍上身,不肯容她。婆子在逃亡途中,患上癆病,不治身亡。

她不想再看見有人死在自己眼前了,尤其……是這個說了要當自己親人的人。

裴約素狼狽地爬起身,雙手頂住了男子拿刀往下紮的動作。她盡了全力,也想保護他。可是畢竟男女力量懸殊,她不過撐了一會兒,就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一腳踢開。

一名女子帶著一群舉著火把的衙差入內,領頭的,正是劉若竹身邊的阿則。阿則見況,幾步向前,一腳踢翻黑衣男子。

刀子落地,男子也失去了襲擊旁人的能力,喘著粗氣,仰翻在地上。

阿則一把掀開他麵上的黑布,露出一張大家都很熟悉的臉。

“果然是你……網可以收了。”劉若竹麵上雖虛弱,語氣卻沉著。

傅辰良像是一條氣數已盡的死魚,再不甘心地瞪著眼,也無濟於事了。

“快,劉侍郎流了好多血,快找大夫。”說話的是梅姬。

剛剛,便是她領著衙差闖進來,救了自己和劉若竹一條命。裴約素雖疑惑她為何會趕赴得如此及時,但此時此刻,她剛剛虎口脫險,沒力氣,也無暇再思考這些了。

裴約素用眼神向她表達謝意後,指使衙差道:“南山堂就在附近。不要碰到刀子,讓人平躺著,這樣可以使血流得慢些。”

兩名衙差望了眼四周,直接將人搬到憑幾上,再抬著憑幾,就要送去南山堂。

裴約素心急火燎地跟在後頭,卻在出門時,聽到梅姬一句囑咐:“你的手也受傷了,記得包紮。如此好看的一雙手,留了疤痕可不妥。”

裴約素低頭一瞧,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心一直往外滲著獻血,意識到時,鑽心的疼痛也一陣陣襲來,她不禁皺眉。

梅姬的態度始終淡淡的,言詞之間,卻全是關心。

裴約素忍不住開口向她道謝:“若非梅娘子,今日我和劉侍郎怕是有性命之憂。救命之恩,來日必定來報。”

梅姬的臉上浮起一絲淡笑,“都說女兒肖似父,裴小娘子的正直大約來自你的父親。我父親也用他的一生來告訴我,隻要認為是對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不論結局是什麽。”

裴約素一愣,總覺得梅姬的話聽著怪怪的。

“快去吧,劉侍郎,他在等著你。”梅姬已是催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