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頭兒靠在秦義厚實的肩膀上,也發覺出異常,“這兩個人不是父子關係嗎?”
他將蹊蹺一點出,在場之人心中都慢慢醒悟過來。
自古以來,人們用“滴血驗親”的方法,來證明血緣關係。一般取需驗證雙方二人的血,放入器皿之中,若凝為一體就說明存在親子或兄弟姐妹關係,反之,則沒有血緣關係。
“這不可能,我們再驗一次。”裴約素一時之間,無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提議複驗。
李老頭兒也認為應該再驗一次。
於是,不良人去取了兩碗幹淨的水。裴約素拿簪子再次刺破管家父子的手指,取血滴入白水中。
眾人屏息期待,片刻之後,兩塊血依然呈現不相溶的狀態。
“這怎麽可能呢?”裴約素跌坐在石塊上,眼神裏露出迷茫。
自己雖隻與管家父子相處不到半年,可師傅對管大哥是如何悉心照顧,她全看在眼裏。這會兒告訴她,這倆人並非父子,她感到不可置信。
可裴約素到底冷靜,她先是思考了滴血驗親在何種情況下會不準確,譬如血不新鮮,或是水中摻入別的藥物產生影響。但師傅和管大哥才死了兩個時辰不到,血還算新鮮。聽說過明礬能影響滴血驗親的結果,沒聽過砒霜也能產生相同的影響。所以,隻能是管家父子確實非親生父子的可能性更大。
順著這個思路,裴約素想到了一些事情。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他們父子經常吵架,而且總在半夜。有一次,我夜裏醒來,聽到過管大哥發出過一句‘我不信他會這麽做,命運為何如此對我’的怒吼……”
這時,吳伯甫剛親自送了李老頭出門,命秦義送他回萬年縣,剛折回來,就聽到裴約素說的這段話。
“他?他是誰?誰不會這麽做?”吳伯甫認為管永口中的“他”應當是個重點人物,也許對本案的探查有用處。
裴約素隻是搖搖頭,眼底的迷茫更甚。
吳伯甫喚人來,叫人去街坊鄰居家中走走,問一問關於管家父子的事。都是老鄰居了,知道的,恐怕要比裴小娘子多。
“裴小娘子,吃不吃東西?其實我在馬車上準備了很多吃食,打算踏青時尋個風景秀麗的地兒和你一道吃的。其中一道奶酪櫻桃,還是陛下賞賜的。”劉若竹說道,不過他沒等裴約素回話,就自顧自喊人去車上拿了。
很快,裴約素麵前擺了一匣子糕點,和一盆拿冰塊鎮著的水晶魚膾。
這些糕點大多用米粉染色製成,形態各異,有的還雕出了花。一塊塊地置於匣子內,旁邊還立著寫有它們名字的小木牌。
魚膾看紋路,應當是拿新鮮的鱸魚切成薄片後,再冰鎮的。此刻,冰已經化了不少,剛好露出鮮嫩的魚肉來。
“人在餓的時候,是想不出來東西的,吃吧。”劉若竹拆了雙筷子,遞給裴約素。
“多謝。”裴約素倒是真餓了,夾了塊名為“春意濃”的糕點,兩口便吃掉了它。
她就這麽一筷子魚膾,一筷子糕點地吃著,吃到半飽時,忽而停了下來。
“怎麽了?噎著了?”劉若竹關切地問道。
裴約素搖搖頭,隻是認認真真地打量劉若竹,直看得他懷疑是不是自己臉上沾了什麽。
“劉侍郎,長安城內定有許多世家小娘子喜歡你吧,怎地一直沒有見你議親?”她忽而問道。
“怎麽忽然問這個?”劉若竹奇道。
“劉侍郎年紀輕輕,相貌俊朗,身居高位,又有極好的家世,還深受陛下器重。我早知你心思細膩,卻不知在精細的吃食上也能如此發揮。這些小木牌上的字,是你寫的吧。糕點的名字,可也是你取的?”裴約素指著匣子問。
印象裏,這是裴小娘子第二次誇自己。第一次,她隻說自己比傅辰良生得好看。這一次,不但有這樣全麵的誇讚,居然還看出了自己別致的心意。劉若竹想,那“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狀元郎,也夠不上自己此刻的得意與狂喜。
“有一半是宮裏的女官取的,剩下的,是我取的。”劉若竹如實道,“至於議親一事,早年間,陛下有意讓我尚主。但我覺得,做駙馬爺未必是天下第一暢快事,能等到自己心愛的人才是。”
劉若竹說這些話時,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心裏急切地期盼她的回應。
我連公主都不要,隻對裴小娘子你一人好。如此優秀的我,隻關心裴小娘子你一人。你是不是要給我一些反應?
可裴約素不知是因剛失去親近的人,心情失落,還是壓根沒在意,總之,她並沒有領會劉若竹的言下之意。
劉若竹心中被撩起的火迅速熄滅,他感到一股無名的懊惱:世間竟有裴小娘子這般不解風情的人。
不遠處,吳伯甫一直看著這兩個人“打情罵俏”,自己也餓著肚子到現在,早就撐不住了。
誰知,裴約素看不透劉若竹的期盼,卻對吳伯甫的需求一目了然。她指著匣子,對吳伯甫道:“吳縣令,你也沒吃飯吧?要不要先墊一點兒?”
吳伯甫樂顛顛地走過去,沒有一點客氣的意思,似乎等她邀請自己好久了。
劉若竹在一旁目瞪口呆,心道:你可真會借花獻佛!你隻看到吳縣令沒吃飯,有沒有想過我也沒吃呢?
為了不叫吳伯甫將自己的心意全部“糟蹋”完,劉若竹也加入了吃飯的行列裏,肉眼可見的,糕點和魚膾都見了底。
這時,外頭忽地傳來女子的尖叫聲:“殺人了,殺人了,有人當街殺人了——”
劉若竹和吳伯甫迅速放下筷子,起身向外頭走去。
南山堂前方的路上,一名婦人倒在地上,一把長刀從她腹部貫穿。看她腳下的血跡,應當匍伏了一段距離。
四周是幾個驚慌失措的路人,既害怕,又好奇地站在不遠處。
“嚴婆子?”跟上來的裴約素一眼認出婦人。
幾人忙上前,裴約素蹲下身,看了眼她的臉,確定道:“是嚴婆子。”
接著,她又探了探嚴婆子的鼻息,有些遺憾地說道:“已經去了,就在剛剛。”
吳伯甫臉色下沉,他很少動怒,但有人膽敢在自己管轄的地方當街殺人,這等同於挑釁自己。
“把這幾人都帶回衙門,他們應該看到了凶手的模樣。”吳伯甫指著那幾個路人,吩咐圍過來的手下道。
“是。”手下領命。
劉若竹看著嚴婆子鞋子都跑掉了的腳,還有腳後長長的血印,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