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若竹和裴約素,又一次出現在秀娘麵前,還帶來了一隊不良人。

裴約素用醋在可能發生命案的地方都試了一遍,廚房、柴房、大樹底下等。整個吳宅頓時散發出濃重的醋味兒,酸掉在場所有人的牙。

終於,一株桃樹底下顯現出大灘血跡,樹樁上也有一處圓形的血跡。裴約素一下子想起沈氏腦後的傷口,似乎與這處圓形的血跡吻合。

“秀娘,這地上的血,你還能說是羊血,但這樹樁上的血是怎麽回事?羊的血飛濺不到這麽高的地方。”劉若竹走近,拿手比劃一番,“按照個頭來說,這倒是和沈氏一樣高。天底下,有這樣巧合的事兒嗎?”

這一雙烏黑鎏金的眼,灼灼掃過來,秀娘再如何力避,似乎也避不了了,隻能硬著頭皮迎上。

“劉侍郎今日帶著這一隊人馬往我這兒來,心中不是早有定論,我說不說什麽的,還重要嗎?”秀娘自嘲道。

“誒,我們辦案講究的是一個公正,得叫人心服口服。你若還不肯認,我們也不能將你如何,隻能繼續三五不時地前來叨擾。”劉若竹似笑非笑道。

“秀娘,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隻要做過的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這些痕跡,你若無法解釋周全,我們就隻能將你當作疑犯,抓回衙門。”裴約素往前一步,說道。

“那你們就來叨擾好了,不管來多少次,我都歡迎。你們既說我殺害沈氏,緣由呢?我又是拿什麽動的手?既沒人證,也沒物證的,僅憑推理和這一塊血就要讓我伏法?”秀娘語氣銳利道。

“如果衙門是這樣辦事的話,那你們就抓我回去好了。”秀娘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直接朝不良帥伸出雙手。

秦義遲疑地望向劉若竹,裴約素在劉若竹耳邊低聲道:“家裏裏裏外外都找遍了,沒找到能將沈氏開膛破肚的凶器,剪子、刀子之類的利器,也都噴了熱醋,沒有看到符合人血的血跡反應。”

劉若竹看著秀娘,冷聲道:“你每日經過的地方,一個一個去找,總能找到。衙門的不良人,可從來不是吃素的。”

“把他帶走。”劉若竹下令道。

“是。”秦義應道。

來之前,吳縣令就叮囑過,一切以劉侍郎馬首是瞻。劉侍郎發話了,他自是義不容辭。

“若我們當真找不到更多的證據,難道到時候還要放了他不成?”裴約素看著秀娘被緝捕的身影,不免有些擔憂。

“證據,總會有的。”劉若竹輕聲道。

見他十拿九穩的樣子,裴約素有些好奇,“劉侍郎不是最擅長引蛇出洞了麽?我們現在將人抓了,不就引不了蛇了?”

劉若竹望著她笑道:“秀娘跟吳石跟久了,反偵察的意識都很強,我們放過他,他也不會去處理凶器的。還是先抓了他,免得夜長夢多。至於口供……我總有辦法撬開他的嘴。對症下藥,療效才是最好的。”

見他如此說,裴約素算是心安了一大半。

接下來的三四日,一切都很平常。裴約素人在縣衙內,總是聽到旁人的議論,都說那秀娘關在牢內,隻每日盯著牆壁,像一尊石雕,連送進去的飯菜,他也僅僅隻是吃兩口就不動了。

說他想要以自盡這一招來做抵抗吧,他倒是也將飯菜吃兩口,並且每日到點了就休息。隻是,他的姿態,確實是極其消沉的。

又過兩日,劉若竹來衙門,身後還帶了三個人,兩老一少,穿著粗布織成的衣裳,看起來隻是普通百姓,從他們腳上磨破的鞋子和風塵仆仆的麵容來看,應當還不是長安人。

“這是……”裴約素有些疑惑。

“秀娘的父母和胞弟,剛從潭州來,走的水路,終於趕到了。”劉若竹低聲道。

裴約素錯愕地睜大眼睛,她是萬萬沒想到,劉若竹所謂對症下藥的“藥引子”居然是這個。可是,這一招,也是兵行險招。

劉若竹似乎看破她眼底的震驚與擔憂,傾下身子,伏在她耳邊低聲道:“有沒有用,要試了才知道。”

牢房內。

比起旁的犯人一聽到響動,就迫不及待伸出頭來端看的樣子,秀娘的冷清顯得格格不入。

“秀娘,你看看是誰來看你了。”劉若竹站定在牢門前,衝秀娘道。

秀娘抬眼望去,這一望,卻是怔住了。他的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縱然歲月匆匆,他卻依稀能從這三人與自己相似的麵龐上,辨認出他們的身份。隻是,他微張著嘴,渾身顫抖,想要上前與他們相認,卻又腳步蹣跚,最後一轉身,躲到陰暗的角落中,背對著他們,不吭一聲。

“昊兒啊,我的兒啊!”老婦人先是忍不住了,這一聲喊得痛徹心扉,又催人淚下。

“昊兒,你別怕,這一路上,劉侍郎已經,已經把什麽都告訴我們了。我們不會嫌棄你,我們隻是心疼你啊!”年長男子緊跟著說。

年輕男子也開了口:“阿兄,你就把什麽都交代了吧,劉侍郎說,在這個案子裏,你也是受害者,說不定,說不定還是有活下來的機會的,我們一家人還有團聚的那一日!”

秀娘的背脊抖得厲害,就是不肯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家人。

裴約素想要開口,被劉若竹攔住。

劉若竹命衙役打開牢門,將這三人放進去,準了他們一家子團圓,然後虛攬了裴約素一把,將她帶出囚牢。

“別人一家子團聚,我們若是橫插一句什麽,豈非不妥?”劉若竹說道。

“我其實,隻是想勸秀娘珍惜此刻團圓的時刻,雖然命運淒慘,但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再有這樣的機會。”裴約素望著劉若竹,真誠地說道。

劉若竹摸了摸她的頭頂,很是心疼她。

“裴小娘子,你還是比他有福氣。”

“劉侍郎是不是又打算說,我失去父母,失去我本應該有的人生,但能遇到你這樣的表哥,所以有福氣?”裴約素反問他。

劉若竹淡笑著搖搖頭,眼底滿是溫柔,“他跌落穀底,成了殺人犯。你跌落穀底,卻能力挽狂瀾。所以,上天一定會賜予你福氣,讓你成為天底下最令人豔羨的女子,讓你的父母在九泉之下能得以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