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到劉若竹發作,秀娘已是將盤著的雙腿曲起,跪在地上,向劉若竹磕頭。

“我之前隻是想將凶器無聲無息地處理了,這才想到這一招。劉侍郎切莫怪我。我死不足惜,但求劉侍郎允準我為沈娘過冥誕,並不要為難我的家人。我在這裏給劉侍郎磕頭了。”

地上的稻草梗被拂開,秀娘磕頭的悶響聲在幽暗的牢中回響。

劉若竹複雜的眼神盯著他,直叫他將頭磕破,才允準他起來,說著自己答應過的事兒,無論如何都會做到,秀娘這才放了心。

“這案子鬧得沸沸揚揚,也是你傳播的吧。那麽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何要將你喜歡的女人開膛破肚?”劉若竹問他。

“她已經死了,我想讓她死得其所,用她的死來揭開吳石虛偽的麵目,用她的死來警醒世人。女孩兒也是人,女人也是人,不應當被埋在地下,也不應該隻是被當作生男孩兒的工具。”頓了頓,秀娘又低聲道:“我想,如果沈娘地下有知,她也不會怪罪我的。”

“想讓公羊生孩子,你是在諷刺自個兒,也在諷刺吳石吧。”劉若竹道。

秀娘低著頭,不再言語。

他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極了一尊雕塑,似乎是要跪上上千年,才能洗清自己的罪孽。可是他願意用這樣的方式矗立人間,提醒世人,罪海難渡,莫要作舟。

“秀娘是我見過這麽多的犯人裏比較特殊的一個,他身上既有神性,也有魔性。當你將那一尊神像推翻時,魔就出來了。”

“也或者是,他對自我的性別認知存在障礙。他身為男子,為女子發聲,是因為他具有女子的一部分吧。”

後來,在提到羊肚嬰孩一案時,劉若竹和裴約素曾做如是評價。

隻是在眼下,劉若竹剛走出牢獄,便尋了個僻靜的地兒,將自己今日吃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了,還尤顯不夠,甚至想要五髒六腑都吐出來才算幹淨。

裴約素見他難受成這樣,忙要了一碗清水來,遞給他,讓他漱口。

“昔日楚宋之爭,宋國被圍,百姓易子而食。我們不過隻是吃了沾了人血的羊脊骨罷了,劉侍郎不必過於記掛在心上。”裴約素自己也極其不能接受這件事,但她還是想要安慰劉若竹幾句,隻是,她好像天生不會安慰別人,這話一說出口,劉若竹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再次扶牆嘔吐起來。

好好一個俏美郎君,不但這會兒吐得臉色蒼白,往後的好幾日,每每想到這事兒,都不能如常飲食,更不能看見羊肉。

羊肚嬰孩一案了結,坊間傳聞平息,但又興起另一個熱門話題,即原南山堂的裴小娘子是班婕妤再世,不但才華橫溢,品性高潔,還聰慧過人,此案便是她一手勘破。

縣衙內,不免有小吏為吳伯甫和其下屬鳴不平,他們覺得,雖說這件案子是由刑部主導,但縣衙的不良人們卻是出了最大的力。現在倒好,百姓們傳得神乎其乎,竟都覺得是裴小娘子一人的功勞。

吳伯甫品著茶,倒沒有任何不滿,“這案子如今是破了,我們才能安穩。若是破不了,陛下怪罪下來,我頭上這頂烏紗帽就戴不穩嘍。”

他心知,劉侍郎鍾情於裴小娘子,這才全力以赴。劉侍郎的目的既是想叫裴小娘子擔了美名,自己在得到實惠的同時,讓出這一份美名,又能如何?

於是,這份美名傳著傳著,就傳到皇帝的耳朵裏了。

武皇越發好奇,這位班婕妤再世的小娘子,該是何等風姿?天底下最優秀的人,都該在自己身前服侍陪伴,不是嗎?

當武皇的傳召旨意到了縣衙時,裴約素幾乎像半截木柴似的,直愣愣地戳在那兒,還是吳伯甫提醒了她,她才知道接旨。

其實,這些天,百姓們是如何議論自己的,裴約素都聽在耳裏,半是疑惑,半是慚愧。自己在此案中,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怎配擔這樣的虛名。現在,陛下都聽到了這樣的議論,居然傳召自己了,整個過程令她半癡半呆,如墜夢中,夢醒時分,隻剩下擔憂與害怕了。

劉若竹來到她身旁,告訴她:“你別怕,一切有我。”

“最近,大家似乎都在議論我,是你讓人故意傳的麽?”裴約素問他。

“若非如此,怎能令陛下心癢癢,迫不及待要見你。”劉若竹笑得精明。

“可是我……”裴約素心中情緒複雜,這萬般的情緒,都叫她腳步退縮。

曾經萬般想要走到聖前,替父鳴冤。真的有人替她完成了這個夢,她卻無端害怕。說到底,大約是自己沒有準備好。

劉若竹一眼看穿她,上前輕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柔,“還是那句話,一切有我。”

裴約素聰慧而正直,但對於時機的把控,遠不如自小混跡於官場,同名利打交道卻從未失手的劉若竹。

他既這般說,想必至少有七八分把握。

可裴約素還是擔憂不已,“若是陛下直接問起我的身世,我該如實說,還是編造謊言,或是虛實結合?”

“無論編造謊言,還是虛實結合,都是欺瞞陛下的大罪。”

言下之意,隻得如實說。

“可我是當年那場案子中的漏網之魚,如今好端端站在陛下麵前,陛下真的不會……”

“你也過於小看陛下了,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心眼兒可沒那麽小。她既能容得下一個上官婉兒,便也能容得下你,隻看你能否令她生出欣賞之意。我觀察你許久,確保你是這份料子,才敢陪你一試。我將你的名聲散播出去,也是無形中增加你的籌碼。”劉若竹看著裴約素,緩緩開口道。

裴約素在他的眼神中得到慰藉與動力,心安了不少,卻還是抓住了他話語中一個“漏洞”。

“若我不是這份料子呢?若是你看走眼了呢?”

“那我便得為我的看走眼付出代價。”劉若竹笑著,篤定一句:“總歸,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闖。”

他沒有告訴她的一樁事是,他早已搬了太平公主這個救兵。若是真的處境不妙,這件事兒總還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