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大明宮,大約是因了白玉砌成的台階,或是高人一頭的紅牆綠樹,總是比外頭涼快。在這裏,無論是粉黛霓裳,還是平頭高冠,也都描成畫幅似的,自成一派。

裴約素站在殿外,低眉,恭順,腦子裏想著剛剛劉若竹輕拍自己肩膀時的樣子。

他一直將自個兒送到了殿前,什麽都沒說,可又一切盡在不言中。

“裴小娘子,陛下請你進去。”傳旨的太監過來,將裴約素往殿內引。

“多謝公公。”裴約素客氣地回了一句,躬身而入。

殿內光線昏暗,角落裏的香爐內,飄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果香。據說,張氏兄弟二人不但擅邀寵,還擅長製香。陛下不愛過於濃厚的氣味兒,他們也算費盡心思,投其所好。

男兒不誌在四方,整日隻知研究些女兒家喜歡的玩意兒,這令裴約素想起秀娘。不過,秀娘是受了命運的捉弄,張氏兄弟卻是自願陷於此。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珠簾被挑開,武皇自上而下打量了她幾眼,才笑著開口說了一句:“果然模樣俊俏,劉侍郎的眼光倒是狠毒。”

“臣惶恐。”裴約素規規矩矩地應道。

“你倒不必這般拘束,朕年紀大了,喜歡你們這樣年輕的小娘子陪在身邊,說說笑笑,花骨朵兒似的。”

裴約素看到武皇足上的那雙雲頭履,赤色耀眼,正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心頭莫名就跳動得快了起來。

“你姓裴?”她問道。

裴約素的心跳得更快,“是。”

武皇停頓了小一會兒,忽地問道:“河東裴氏,這樣的家底,如何會來當仵作?就算是家人都不在了,也總歸有族人在。這是為何?”

這一刻終於還是到來了。再害怕擔憂,總歸要麵對。

裴約素喉嚨發緊,卻是逼著自己鎮定下來,低著頭,一字一字說道:“臣的家人早些年間蒙受冤屈,都被處死了。族人躲都來不及,哪裏會收留臣呢?多虧好心人的照拂,才救了臣一條命。那戶人家是仵作,所以臣學了這些微末技藝,用以謀生。得到吳縣令和劉侍郎的賞識,幫助破了些案子,隻是僥幸而已。”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不過,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武皇並沒有再追問下去,按理說,能夠被處以極刑的世家大族,一定是涉及重案要案,身為帝王,沒有警惕心,也總該有些尋常人有的好奇心。但是武皇居然就這麽輕飄飄地揭過去了,換了一個話題。

“整個長安城愛慕劉侍郎的小娘子可不少,就連朕的太平,早些年間,也是對他動過心思的,不過那時候,劉侍郎還小。你要和他在一起,就需承受住壓力。這種壓力不光來自於女人的妒忌,還有地位的差距。”

“臣明白。”裴約素低聲道。

“明白就好。”武皇又走遠了些,隨後轉身立住,下了一個決定,“潭州水災,劉侍郎需替朕去辦一件事兒,你也一同去吧。見一見世間的蝗蟲和豺狼,未來才能陪他走得更遠些。”

裴約素驚得微微抬起頭,恰好和武皇的目光對上,那一雙銳利的眼眸正在打量她,不過她看不透那雙眸子背後的東西,也不敢再看,忙又低了頭。

這一次,武皇卻是笑了。

“朕有那麽令你害怕嗎?”

怕,當然怕。全家的多條人命和自己多年來顛沛流離的命運,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賜。如何不怕?

“臣……天家威嚴,臣隻是敬重。”裴約素回道。

“朕早已年過半百,你們心裏想什麽,瞞不過朕。最初,婉兒剛見到朕時,也是如你這般,甚至還沒你膽子大。”武皇似乎回想起了什麽,語氣慢慢鬆弛下來,“小貓兒似的。”

裴約素不知該說些什麽,或者說,這種時候,什麽都不說,就是最好的。

過了會兒,武皇從回憶中抽離出來,不知是感到沉悶,還是真的疲乏了,道了句:“朕該去午歇了,你也退下吧。”

“是,是。”裴約素邊應著,邊後退。

直到退到了殿外,裴約素才輕輕籲出一口氣,發覺自己的後背,竟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

走出幾步路,劉若竹便迎了上來。

“如何?”他十分關心裴約素的表現,但又似乎覺得,她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應當是做得不錯。

裴約素有些茫然地搖搖頭,“我過去知她威嚴,卻不知她如此難以琢磨。”

劉若竹見她這副模樣,有些好笑,“陛下她,究竟和你說了什麽?”

“她說,讓我陪你一同去潭州,去會一會世間的蝗蟲和豺狼,以後才能和你走得更遠。”裴約素看著他回道。

劉若竹聽後,頓覺驚喜,“陛下真這樣說?原本去潭州,我就是打算帶著你的,你說過你的養父母都葬在那裏,你總要回去祭拜。隻是,我又有些擔憂你的安危。陛下既開了口,也算是給了你一個光明的隨行身份。”

驚喜不過一會兒,劉若竹又想到什麽,“陛下難道沒有問你,關於你身份的事兒?”

“問了,我也如實回了。我以為陛下會再問得細些,我甚至在心底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她居然就這麽放過了。”裴約素說到此處,頗覺不可思議。

劉若竹臉上的笑意消失,他對陛下的了解,可比裴約素要深得多。

陛下越是看輕什麽,便越樂於以此作為話題,越是懷疑什麽,反而越是藏著。這樣的性格,令朝堂上的許多人都錯看了。這些錯看的人,下場都算不得好。

不過,他看出了裴約素的緊張,以及在這一刻的微微放鬆,他不打算令她再度陷入緊張的情緒裏。

令他的小娘子感到放鬆,這是他要求自己必須做到的事情。

“陛下應當對你的印象不錯,這是一件好事。日後你若是打算……”劉若竹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總之,這是個好的前兆。”

“但願如此。”裴約素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