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燕澄樓,發現樓內除了老板、夥計和小二外,空無一位賓客。

劉若竹立刻反應過來,這白熙泰為了接待自個兒,包下了整個酒樓。

沈青到底還是嘴快,“白太守,我們隻是路過江城,歇個腳罷了,要吃飯,坐個雅間就行,何必包下整個酒樓,勞民傷財,還令家中有喜事,卻沒地兒辦的百姓心中生出怨氣。”

“那哪兒敢呐。”一旁站著的老板接過話茬,他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對邁進酒樓的一行客人卑躬屈膝。

白熙泰對他使了個眼色,老板立刻不敢再亂接話,身子骨彎得更低,隻默默把人往樓上引。

劉若竹默不作聲,心中已對這個白太守有了一個基礎的認知。若非平日厲害,百姓們也不至於怕成這樣。畢竟有吳縣令這位“和藹大氣”的父母官做對比,一下見高低。

吃食端上來後,也並非如白熙泰說的那般,隻是江裏的魚鮮。河南道的文蛤,江城的糖蟹,江南道的糟白魚,甚至還有一盤飯間甜食,是用高昌來的葡萄和新羅的鬆子製成。就算是陛下的餐桌上,恐怕都不見得這麽齊全。

“剛剛路上的事兒,著實嚇著二位了,下官敬二位一杯。”白熙泰端著酒來,態度誠懇。

劉若竹虛與委蛇,沈青卻是一口不肯喝。

“沈將軍,其實剛剛的事情,是個誤會。這段時間,這一帶水患嚴重,我們地方財政吃緊。手下的這些人,看見個琥珀珠子能當幾個錢,這不就偷拿了麽?要說那珠子本是流寇的東西,萬一藏著毒什麽的,不適合在沈將軍手上收著,不如交給下官如何?”白熙泰小心翼翼的,終歸還是將話題繞到了這件事上。

沈青剛要開口應答,被劉若竹按住。

“白太守,您可是這地方的父母官呐,真要藏了毒,更不適合在您手裏收著。沈將軍和我,一個見慣刀槍,一個見慣人間的豺狼虎豹,都更能抵得毒氣侵體。陛下向來愛惜人才,尤其是如白太守這般一直在地方勤勤懇懇的官員,所以這珠子就由沈將軍收著吧。”劉若竹笑著說,還沒等白熙泰說什麽,一下子又變了臉色,“難道白太守不放心我與沈將軍?”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白熙泰賠笑道,舉起酒杯,像是自罰似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寬大的袖子遮擋住了他的臉,劉若竹沒能看清他酒杯後的真麵目。

接下來,白熙泰沒有再和劉若竹提過琥珀珠子的事兒,大家聊起江城風光和長安城近日來的一些趣事兒。

酒足飯飽後,劉若竹做出一個令大家夥兒都驚詫的舉動。

他問酒樓老板要了幾份油紙,將桌上沒怎麽動過的菜一一打包。

“燕澄樓的菜這麽好吃,不能就這麽浪費了,帶到船上熱熱,晚上還能再吃一頓。”劉若竹解釋道。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隻要你不覺得尷尬,那麽尷尬的就是旁人。

堂堂刑部侍郎打包吃剩下的飯菜,如此光明正大,好像旁人也確實說不得他什麽。

白熙泰原本還為劉若竹等人安排了一場聽戲,被劉若竹等人委婉拒絕,道是潭州水災嚴重,得早些上路,將糧食發放到受災百姓的手上。

於是,白熙泰又親自送劉若竹等人去碼頭。

一名身形瘦削的年輕郎君從人群中躥出,小跑著去到劉若竹身邊。

白熙泰在不遠處望著,忽而覺得該郎君的身影有些眼熟。手下眼尖地認出道:“那不是劉侍郎身邊的侍從,叫什麽阿茂的嗎?剛剛用飯就一直沒在。”

還真的是……

白熙泰眼睛眯了起來,看這侍從和劉侍郎的親密的樣兒,莫不是劉侍郎剛剛打包的食物,是替他準備的?

“你過來。”白熙泰朝手下招手。

他俯身在手下耳邊低聲囑咐幾句,手下連連點頭,隨即轉身去辦自家主人交代的事兒。

另一邊。

劉若竹一行人已經上了船。

江城富貴,加上水運發達,所以船隻的寬敞和舒適程度,都遠在其他地方所建造的船隻之上,更不論船艙內一應物件兒,應有盡有。

爐子上煨著魚肉,飄散出誘人的香氣。

裴約素雖饑餓,但還能維持風度。劉若竹遞了雙筷子給她,她也不肯蹲在爐子上,喪失吃相。

“原本,白太守的手下攔著,絕不肯叫我輕易接觸屍體,還是沈將軍的人替我做主,差點鬧到劍拔弩張的程度。”

“我去驗了屍體,那名男子絕非白太守口中的流寇之輩,他的雙手保養得宜,連一處老繭都無,更像是常年養尊處優的富貴人。他身上的衣裳偏大,看上去不像是裁剪出的,而是臨時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衣裳,就這麽穿了,目的應該是混跡在百姓中,不引人注意。”

“喉嚨處的傷口是致命傷,一劍斃命。男子身上,沒有其他傷口。不過,他的舌頭下壓著一粒極小的丸子,我拿手指搓開,發現是砒霜。”

劉若竹略蹙眉,雙眼如一汪幽深的潭水,隻凝視著爐子上方的青煙,陷入沉思。

裴約素繼續開口道:“這名男子身份未知,但我猜想,他這般打扮,目的應該就是要隱瞞自己的身份。他絕非流寇,甚至不是普通的百姓。他舌下含著一咬即破的砒霜,可能是怕自己被俘,遭受不住酷刑,幹脆自行了斷。他,是抱了必死之心來的,隻是可惜,還沒說什麽,就被殺了。”

“一般地方的百姓,都對地方的父母官較為熟悉,我與沈將軍都是打長安來的,也並非什麽社稷名臣,他為何能精準認出我們?”劉若竹語氣幽幽。

驀地,他似乎想到什麽,從袖中捏出那顆琥珀珠子,遞給裴約素道:“我問沈將軍要來的,我看你似乎和這顆珠子是舊相識。”

裴約素將珠子放在手心,細細端詳,神情裏有難掩的激動,片刻後,她才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望著劉若竹說道:“我的養父曾在‘影梅庵凶案’中被指認為凶手,處以極刑。這枚琥珀珠子,是死者錦慧師太,即當年影梅庵住持手上常年戴著的手串上的東西。琥珀是集天地之靈氣誕生的寶物,極少能打磨得如此渾圓,最罕見的還是,這顆珠子放在太陽底下,能看到錦慧的法號。”

劉若竹聽後,將珠子拿過來,對準太陽光,果真見到珠子上刻著的一個“慧”字,並且,這個“慧”字吸收了太陽光,不斷放大了光明,難怪裴約素當時隔了段距離,卻能發現這個端倪。

所有遇到的一切,似乎都在將他們往潭州那片逝水中引。

“當年,你養父被指認的罪名是什麽,我是問,那尼姑的死因是什麽?”劉若竹多問了一嘴。

裴約素麵色有些不自然,低聲道:“說我養父強迫庵主不成,竟將她掐死。影梅庵在潭州當地名聲頗大,所以這件事也就鬧得很大。那庵主確實死前與人有過首尾,致死傷也確實是喉嚨上的那處。”

“我養父常年戴著一枚玉石扳指,是與我養母的定情信物,可笑的是,那庵主脖子上的印記,除卻人的五指痕跡外,還多出一塊,他們說,那就是我養父的扳指留下的印記。當時很多證據都針對我養父,我養父幾乎辯無可辯。奇怪的是,我養父似乎也不想辯,任由他們胡說處置。不過我是不信的。那庵主的屍體,我曾遠遠見過,脖子上的印記深深淺淺。我當年不明白,後來經曆的案子多了,便通曉了一些事……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男女行**時,為了達到某種樂趣,也會掐住對方的脖子。可究竟是怎樣的力度,或是姿勢,能失手將對方掐死呢?”

聽了這麽些話,劉若竹一下子想起她在棗樹下看的那本包裹皮上寫著“傷寒雜病論”,內裏卻是名為《巫山新語》的禁書。

原來是這樣。

“劉侍郎,沈將軍,冤枉啊!”那道突兀的喊聲再次回**在劉若竹腦海中。

“那名男子是想伸冤,若沒這顆珠子,我便當他是為自己所遭遇的不平事喊冤。可有了這顆珠子……難道他是在替你養父喊冤?”劉若竹脫口而出。

裴約素有些迷茫地搖搖頭。

離潭州越近,過往的回憶混雜著某種很古的東西,一齊湧上心頭,某個回想不起的畫麵,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可還是如當年一樣,陷入泥潭,無法擺脫,那種深深的無力感,早已幻化作一個夢魘。

潭州和江城,一水相通。劉若竹一直覺得,這白太守對自己的熱情款待,以及安排下的種種節目,都是在故意拖延自己和沈將軍押運糧草的進程。為官這些年,他對“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句話,一直有著最深的體悟。

江城,潭州,水災,影梅庵……似乎有一根線,將這些看起來不相關的詞,串聯在一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