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約素想要上前阻止,腦海中驀地浮現劉若竹先前阻攔自己給饑民吃食的話:“你現在幫了他,等於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舉目望去,並無親眷,並無倚仗。這是他人的潭州,他人的湘潭,並非自己真正熟悉的地方。若是自己輕舉妄動,出了事,恐怕連劉若竹也難護自己周全。如此一想,腳下便頓住。
裴約素回眸時,正與劉若竹眼神相撞。他那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裏,夾雜了肯定與欣慰,好像是她做對了什麽。
“龍王咱們也看了,再去遠處的施粥棚看看。別是城裏的做個樣子,城外的都餓死了。”劉若竹開口道。
黃遠道抹了把臉上的汗,賠笑道:“那哪兒能啊。隻不過,看這日頭,錢太守怕是快抵達湘潭了。”
“今夜,我打算宿於百姓家裏,聽聽百姓的心聲。錢太守那兒,你先回去應付著吧。”劉若竹看似一時興起。
黃遠道和裴約素均被他的決定嚇了一跳。隻是,裴約素很快猜到劉若竹打算做什麽,但黃遠道卻一臉為難,“這……下官……”
“我給你一些時間整理賬目,你不是該高興嗎?”劉若竹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他。
“啊?”黃遠道反應過來,忙做謙卑狀,“下官不敢。既如此,我叫人在附近尋個富裕些的人家,再送些幹淨的衣物和吃食來,再,再派幾個得力的人保護劉侍郎。”
“嗯,如此,就麻煩你了。”劉若竹隨口應道。
接下來,劉若竹像是故意似的,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反複看了幾個棚子,直把一路陪著的黃遠道折騰得夠嗆。
後來,他早早地回了城內。劉若竹和裴約素也能鬆口氣,畢竟,少了他,他們倆說話就能隨性許多,那些留下保護他們的衙役並不敢離得特別近,隻是遠遠地跟著。
“你養父母葬在哪裏?我現在可陪你去祭拜。”劉若竹開口道。
“亂葬崗,應該……”裴約素看了眼四周,“應該離這裏不遠,我記得一個大概的方向。”
她的識路能力實在不如何,但養父養母的墓卻是記得的。
劉若竹轉身,朝跟著自己的那幾個衙役吩咐道:“我待會兒要去這附近的亂葬崗祭拜故人,你們不必跟著。”
幾個衙役互相看看,不知道這個長安來的劉侍郎葫蘆裏賣什麽藥。天色漸晚,他要去墓地,也不忌諱。還有,他可是長安城的貴人,竟……竟然有故人躺在亂葬崗?
不過,這也不是他們幾人該問的,隻能應了一句“是”。
接近日暮時,劉若竹和裴約素還算順利找到了亂葬崗。不知是不是這兒怨氣衝天的緣故,大水衝垮附近的一切,居然沒能毀敗亂葬崗多少。
踩著枯枝敗葉和爛泥,仿佛冥冥之中有指引似的,裴約素很快便找到了養父母的墓。
她跪在墓前,拿袖子擦拭墓碑,麵色莊重。
僅僅隻過去了幾個月,卻仿佛曆經一個朝代那樣破敗髒亂的墓碑,終於顯現出雕刻的字跡:亡父伍穆梓配妻胡氏之碑。
裴約素一直愛幹淨,但在養父母麵前,她卻顧不得這些了。
“伍穆梓,你養父有一個很有氣節的名字。”劉若竹輕聲說道,隨即,掀開衣袍,也在墓碑前跪了下來。
他此舉,倒是叫裴約素有些驚訝。
當朝顯貴,跪天子,跪父母,怎可跪一個下九流的仵作?
“生恩養恩,都比天大,何況他們對你還有救命之恩。我既打算娶你,他們便也是我的養父母。我跪拜他們,是應當的。”劉若竹淡淡地說了一句。
說完,他朝墓碑鄭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時,神態肅穆道:“你們放心,我既來此,就沒打算稀裏糊塗地回去。我會護著裴小娘子,會一生一世都護著她。我也會幫你們查清影梅庵凶案的真相,還你們一個清白。”
裴約素內心湧上一陣感動,這種感動既能化解了她心中多年的寒霜,亦能為自己豎起一道高牆。她差一點就凍斃於風雪中,有人給了她一塊炭,她捂著這塊炭才熬到了春天。往後,若是能夠錦衣華袍,她也定能用這道高牆將錦衣上多出的花擋了出去。
“謝謝,真的謝謝。一謝你真的陪我來了。二謝你說的這些話。哪怕你不能翻案,我也永遠謝你。”裴約素一直不習慣情緒外露,這一會兒,不免動情地連說了七個“謝”字。
“裴小娘子,你是在懷疑我的能力,還是懷疑你自己?”劉若竹微微露出不悅。
“不。”裴約素望著墓碑上的字,語氣沉了下去,“我從前不過覺得凶手可能有些背景,這才讓當地官府不聞不問,硬是將帽子扣到我養父頭上。自從看到那年輕男子在江城當街被殺,為送錦慧師太的琥珀珠子時,我心中漸漸明白,這樁案子,絕對不是表麵上死了一個尼姑這麽簡單。”
“我想翻案,我太想了。可是,如果為了翻案,要搭上無辜之人的性命,我想,我養父母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允準。所以,劉侍郎,你答應我,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案子你真的觸碰到了什麽‘天機’,請千萬保全自己為先。至於真相,我可以等,我始終相信,紙是包不住火的。既是火,就一定會再燒起來。”裴約素眼中的光線明明滅滅,仿佛包裹著一團火。
劉若竹凝視了她好一會兒,忽地一笑,“你以後,不要再叫我劉侍郎。我的字是子鳴,你喚我的字吧。”
裴約素一愣,忽地也笑起來,“好,子鳴,其實,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包括你,我小字若雲,是阿耶取的。阿耶敬重屈原,取了《九歌》中唯一能用來給女子做字的二字。你以後,也別叫我裴小娘子了。”
“好,雲兒,雲雲。”劉若竹應得極輕快。
裴約素怔住,見他孟浪,想要伸手去撲打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在養父母的墓前,忙收斂了神色。
劉若竹也恢複肅穆之色,向墓碑作揖,隨即開口道:“走吧,今夜,我們還要去會一會所謂的龍妻呢。若是你的養父母還在世,想必也很好奇。”
裴約素同他對視一眼,從他的話語與神色中,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他果然是要夜探龍王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