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走上台階,她手裏還緊握著紅泥。她特意沒走後門,因為嬤嬤眼尖,一定會看出她做的事。她不想與任何人分擔。她沒有難為情、失望或痛苦的感覺,隻覺得全身無力,心裏空虛至極。她用盡全力捏緊那團泥土,捏得從指頭縫中擠出泥來,還一次又一次像鸚鵡學舌:“我還有這個呢。”她不再有其它東西了,除了這塊土地,她沒別的了。現在,這土地又顯得很有價值,她暗暗感到奇怪,不知道是誰,竟會把這塊土地看得沒點用途了。要是艾希禮答應,她這時肯定已經和他一起離開了,毫不猶豫地丟下家庭和朋友。不過,即使在孤單時她也明白,要丟下這些可愛的東西,真是太讓人傷心了。她的心思一定會回到它們身邊來,直到她死去。即使是艾希禮也不能填補她心中因塔拉而留下的空白。她突然想到了艾希禮:艾希禮是多麽聰明多麽了解她呀!他隻是將一團濕土塞到她手裏,她就清醒了。

她在穿堂準備關門,這時她聽到馬蹄聲,便回過頭來看馬車道上的動靜。她不喜歡這個時候有客人來。所以,她必須趕快回房裏去,說自己頭疼。

但是當馬車駛近時,十分驚詫。那是一輛新馬車,擦得鋥亮,鞍轡是新的,還鑲嵌著許多閃光的銅片。不用說肯定是生客。凡是她認識的人沒人買得起如此豪華的坐駕。

她站在門道裏偷看。冷風刮著她的衣裙。這時馬車在屋前停下,喬納斯·威爾克森跳下了車。思嘉看見他們家以前的監工居然坐上了如此顯赫的馬車,穿上了精致的大衣,不由得很驚訝,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威爾告訴過她,他在“自由人局”謀到新的差使,他顯得很有錢,或者敲詐黑人,或者沒收人們的棉花,然後說成是聯邦政府的。因此賺了許多錢,明擺著,這些錢決不是他在艱難歲月裏正當掙來的。

威爾克森隨後又攙扶個穿著打扮與她身份相稱的婦人下車。思嘉一眼便覺得那衣服顏色俗透了,但是她仍然對她很有興趣。很長時間了,對於時髦的衣著她甚至看一眼都沒機會。今年不流行寬闊的裙箍了,她心裏想,打量著那件紅色花紋的長衣,還有那黑天鵝絨寬外套後,你便知道現在外套要多短有多短了。小巧的帽子,不過已經過時了。這頂帶簷帽戴在婦女頭頂上硬邦邦的,帽帶不像軟帽那樣係在下巴底下,而是係在那束高高的發卷下麵,發鬈一直垂到帽子下麵,使得思嘉不能不多看了幾眼,但帽子不論在顏色還是質地上都與這個女人的頭發不相稱。

那女人下車後,一雙眼睛朝房子望去。思嘉發現她臉上有些她熟悉的東西。

“原來是埃米·斯萊特裏!”她大叫,驚異使她不覺提高了嗓門。

“是的,是我!”埃米說,帶著一絲傲慢揚起頭來,走上台階。

埃米·斯萊特裏!這個**,愛倫給她嬰兒施過洗禮,可她竟然把傷寒症傳染給愛倫,使她送了命。這個濃妝豔抹又肮髒的白人渣,如今正昂首闊步地走上塔拉的台階,仿佛她就是最高人物了。思嘉想起愛倫來,一股暴怒震撼著她。

“滾開,你這賤貨!”她嚷道:“滾開!滾開!”埃米的臉拉了下來,她看看喬納斯,隻見他正皺著眉頭,盡管十分氣憤,但仍竭力保持威嚴。

“不許你這樣對我妻子說話。”他說。

“妻子?”思嘉輕蔑地笑起來,她的語氣已經刺傷了對方。

“你早該娶她了。你害死我母親之後,是誰替你的孩子們洗禮的啊?”埃米“啊”了一聲便下了台階,但喬納斯扯住了她,不讓她逃跑。

“我們是來友好的拜訪嘛,”他努力辯解,“想同老朋友談樁事情——”“朋友?”思嘉的聲音尖利得像把刀子,“我們永遠都不是朋友!斯萊特裏家從前靠我們的施舍過日子,後來卻把害死我母親當做知恩圖報——而你——我爸因為你跟埃米養了私生子才把你開除了,這你都知道。這是朋友嗎?滾開,不然我把本廷先生和威爾克斯先生叫來。”聽到這裏,埃米掙脫了丈夫的手向馬車跑去。

喬納斯也跟思嘉一樣氣得想打人,他那張鬆弛的臉活像一隻憤怒的土耳其火雞。

“你覺得你還是有權有勢?我對你的情況很清楚,我知道你連雙鞋也沒有,我知道你父親成了白癡——”“你給我滾開!”“哼,我看你以後也叫不了多久了。因為,你已經完蛋了,你沒錢了。我到這兒來是想買你這個地方——你出個價錢。埃米希望住在這裏。可如今,我一分錢也不想給你了!你們這些住慣了沼澤地,等你們交不起稅金被趕走的時候,便會明白誰來掌管這裏了。那個時候,我要全部買下來——連家具及所有的一切——我要住在這裏。”原來,想要奪走塔拉的人是喬納斯·威爾克森——喬納斯和埃米。他們多次搬進曾經使他們受侮辱的地方,以達到報複的目的。思嘉對他們充滿了仇恨和敵意,就像那天她用槍筒對準北方佬麵孔開火時似的。她現在隻想此刻手裏還握著那支槍,朝他們開火!

“在你們買下來之前,我會把這所房子一塊石頭一塊石頭拆掉,再燒光。”她大叫,

“你給我滾出去!滾開!”

喬納斯瞪著她,還想說點什麽,但又向馬車走去。他爬進馬車,坐在那個正在抽泣的新娘身邊,然後掉轉馬頭。思嘉真想咬他們一口,她真的咬了,雖然她明知這是相當孩子氣的舉動,但心裏舒服多了。她真想讓他們看得見這一舉動。

此刻,思嘉十分氣憤。那些該死的黑人竟敢跑到這裏來嘲笑她的貧窮!那個卑鄙的家夥根本就不想出錢買塔拉,他隻不過是找借口到思嘉麵前炫耀自己和埃米而已。那些不要臉的提包黨人,那些渾身是虱子的窮白人,還到塔拉炫耀來呢。

她突然又害怕起來。該死的!他們一心一意要霸占這裏。她竟想不出任何辦法不讓他們購買塔拉,更沒辦法保留他們的財產,這些東西對她來說是十分珍貴的。還有那些羅畢拉德家的銀器。我不會讓他們得到這些東西的,思嘉忿忿地想。即使將它燒毀!埃米·斯萊特裏也永遠別想得到!

她關上門,將背靠在門上,感到非常害怕,甚至比謝爾曼的軍隊駐進房子時還要怕得厲害。

她最怕的是塔拉可能會被燒掉。可這次更糟糕——這些卑劣的家夥將住在這裏,向他們的狐朋狗黨誇耀他們如何把驕傲的奧哈拉家趕出去。甚至他們還會把黑人帶到這裏一同生活。威爾告訴過她,喬納斯曾很做作地讓黑人與他平起平坐,一起吃喝,一起兜風,還一路表現的很親熱。

她一想到塔拉將遭此侮辱,心裏就透不過氣來。她竭力鎮靜考慮眼前的問題,想方設法得結論,但她每次集中思考時,總有一股新的憤怒與恐懼出現,令她無法克製。她想,有錢人總是有出路的,一定會有人能借錢給她,不可能都沒錢。於是她又想到了艾希禮的話:“隻有一個人,瑞德·巴特勒……他有錢。”瑞德·巴特勒。她急忙走進客廳,門關上,一個人靜靜地呆在裏麵想。

沒有人到這裏打擾她,而她正需要時間仔細想想。剛才那個念頭原來這樣簡單,她奇怪以前為什麽沒有想到過。

“我要去巴特勒那裏籌錢。我要把鑽石耳環賣給他,或者向他借錢,將來有了錢再還給他。”這時候,她心情好多了,如果辦到了,她就能交納稅金,並在喬納斯·威爾克森麵前嘲笑他。可是她又想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我非但今年要交納稅金,還有明年後年呢?如果我這次交了,他們下次定會將稅額提高,直到我交不起錢為止。如果棉田豐收一次,他們抽它的稅,最後叫我兩敗俱傷,或者幹脆將棉花沒收,說是聯邦政府的。北方佬和那幫惡棍已經把我逼到了絕路。隻要我沒死,便一輩子都得擔心他們,我得永遠提心吊膽,拚命掙錢,直到累死為止。就說借300美元交稅款,這也隻是緩兵之計。我要的是永遠擺脫這個圈套,好讓我安心睡覺,用不著為這些事情操心。”她繼續思索著。她想起瑞德,想起他那雪白的牙齒,以及那雙一直在安慰她的黑眼睛。他對她說:“我想要你超過任何一個女人——我對你比任何一個女人都要期待。”“我要跟他結婚。”她冷靜地說,“到那時,我就犯不著為錢操心了。”多好的念頭啊!比登天的希望還可愛呢。永遠不必為錢操心,祝願塔拉永遠和平,而且全家衣食無憂,她自己也不必再四處碰得鼻青臉腫了!

她覺得她老了。好多的事已消耗了她的全部感情,開始是那個稅金的驚人消息;然後是艾希禮;末了是她對喬納斯·威爾克森的一場氣憤。現在,她不再渴望愛情了。如果說她的感覺能力還沒完全喪失,那麽她一定會有力量起來反對她頭腦中正在形成的那個計劃,因為這世界上她最討厭的就是像瑞德那樣的人了。可是她沒有了感情的因素,她的思想是那麽實際。

“那天晚上他甩掉我們的時候,我對他說過些過份的話,不過我有辦法讓他忘掉。”她這樣想著,顯然相信自己依舊很動人,“隻要我在他身旁,巴特勒還是不好對付的。我要叫他覺得我一直愛他,那天晚上隻不過是心煩意亂罷了。唔,男人隻要你恭維奉承他,他什麽都相信……我決不能讓巴特勒知道我們現在身處困境,要先征服他再說。即使他懷疑我們很窮了,他也不會知道我所需要的是錢而不是他這個人。反正他不會知道,因為連皮蒂姑媽也不清楚。等我同他結婚以後,他就必須幫助我們了。他總不能眼睜睜地讓自己妻子家的人沒飯吃呀。”他的妻子,瑞德·巴特勒夫人。在她的思考之下潛藏著的某種反感隱約動了動,但很快就過去了。她想起她同查爾斯度過的短暫蜜月中令人惡心的情景,他那笨拙的雙手,他那不可思議的**——以及韋德·漢普頓。

“就這樣吧。等同他結了婚再說吧……”“等結了婚以後,”記憶觸動了警鈴,一股冰冷的感覺從她的脊椎往下流。她又想起了在皮蒂姑媽家走廊上的那個夜晚,記起她問他是否在向她求婚,而他又是如何地笑,並且說:“親愛的,我不打算結婚!”也許他不打算結婚。盡管她那樣迷人,他還是沒娶她。多可怕的想法!也許他已經不記得她了,並且正在追逐別的女人。

“我想要你超過任何一個女人……”思嘉緊握著拳頭,幾乎把指甲掐到手心肉裏去。

“如果他忘了我,我也一定要讓他記起來。我要想方設法叫他再一次想要我。”即使他不想娶她,那也有辦法拿到錢的。畢竟,他曾經要她當他的情婦嘛。

她努力要同那三條繩子進行一次搏鬥——對愛倫的思念、她的宗教信條,還有對艾希禮的愛。她知道自己心中的主意對於她母親來說必然是丟臉的。她知道私通是一種犯罪。她也知道,像她現在這樣愛著艾希禮,她的計劃相當於雙重賣**。

她沒有退路。愛倫已經死了,她會理解她的。宗教用地獄之火來禁止私通,可是隻要教會想想她是在挽救塔拉,使它得到和平,同時挽救她一家的生命——那麽,如果教會還要懊惱的話,那就隨它去吧。更何況艾希禮並不要她呀。不過,他是想要她的。每當她想起他吻她時那種溫馨的感覺,就更能確信這一點。但是他永遠也不會帶她離開。真奇怪,怎麽想跟艾希禮逃走就好像犯罪似的?在這個冬天傍晚的暮色中,她來到了從亞特蘭大淪陷之夜開端的那條路的盡頭。當初她還是個嬌生慣養、自私自利、不懂人情世故的少女,渾身充滿青春活力,很容易為生活所困惑。而此刻,走到了這條長路的盡頭,那個少女在她身上早已**然無存。饑餓和勞累,恐懼和戰爭,帶走了她的全部溫暖、青春和柔情。她生命周圍裹上了一層硬殼,而且,時間越長,硬殼越厚。

然而,直到現在,還是有兩個希望支撐著她。她希望戰爭結束後恢複原來的樣子。她希望艾希禮的歸來能給她帶去某種意義。如今兩個希望都破滅了。而喬納斯·威爾克森出現在塔拉更使她懂得,對於她,對於整個南方來說,戰爭永無止盡。最激烈的廝殺,最殘酷的報複才剛剛開始。

現在,艾希禮已經被自己束縛起來,比牢房還要堅固啊!

兩者都令她絕望,並且在同一天發生,她徹底清醒了。她已經變成方丹老太太曾勸她不要做的那種人,成為一個飽經風霜而敢作敢為的女人。無論是愛情的喪失,還是社會輿論,她都不在乎了。隻有饑餓和饑餓的夢魘,才最可怕。

她努力擺脫那些將她捆縛在舊時代的一切,現在輕鬆多了。她已經作出決定,並且一點也不害怕。她已經一無所有,隻能下定決心了。

她想,隻要瑞德跟她結婚,一切就辦到了。可是如果他辦不到呢?那也沒關係,她同樣會拿到錢。她有那麽一會兒工夫竟懷著好奇心想當情婦會是什麽樣的滋味。瑞德是否要她留在亞特蘭大,就像人們說的養在身邊呢?如果他讓她留在亞特蘭大,那他必須付出足夠的錢來補償。思嘉對於男人的隱私一點兒也不知道,也無法了解這些問題。她還說不一定要有個孩子,那可簡直是活受罪呀。

“以後再去想吧。”就這樣,她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防止動搖自己的決心。今晚她就告訴家人,她到亞特蘭大去借錢,也有可能用農場作抵押。

他們隻需要知道這些就好了。等到以後他們發現事與願違的時候,什麽都晚了。

一想到這個計劃,她就挺起了胸。她知道,這樁事很棘手。上一次,是瑞德討好她,而她是掌權人。可如今她沒有能力向他提條件了。

“可是我堅決不求他。我要像個施恩的王後那樣。他不會知道的。”

她來到那塊壁鏡前,昂起頭仔細打量著自己。她看見帶有裂紋的鍍金鏡框裏站著個陌生人。她仿佛是第一次看見自己。實際上她每天都照鏡子,不過每次因為有事情壓在心上,很少認真看過自己。是個陌生人呀!這個臉頰瘦削的女人不可能是思嘉呀!思嘉有一個漂亮迷人的臉蛋呀!可是這張臉一點也不漂亮,絲毫沒有魅力。這是張蒼白憔悴的臉,讓人覺得病入膏肓了一樣,令人害怕。她想:“我的容貌**不了他了。”於是更加絕望,“我瘦了——瘦得可怕啊!”她拍拍臉蛋,又摸摸鎖骨,覺得它們已經從緊身上衣裏突出來了,而她的**已幹瘦,幾乎平了。看來她必須在胸部塞些棉絮,使**顯得豐滿。可她一向看不慣這種女孩子的呀,假**嘛!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來,她的衣著。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裙,補丁一個又一個。瑞德喜歡女人穿得時髦。她滿懷著期待的心情想起她穿得那件鑲有荷葉邊的綠衣裳和那頂羽毛裝飾的綠色帽子,這些他都很喜歡。她還忌妒的想起埃米·斯萊特裏那件紅格衣服,那雙帶穗的紅靴子和煎餅式的寬邊帽。這些東西確實很俗氣,但是很時髦,準能討人喜歡。而現在,瞧,她真的很需要招人喜歡啊!尤其是瑞德·巴特勒!要是他看見她穿著舊衣服,不用說都會失敗。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看到這一切呀!

她竟以為憑著她這消瘦的樣子,破舊的衣裳,就可以到亞特蘭大去拿住人家,真是太幼稚了!要是她在自己最漂亮的時候都不能得到他的愛,那麽現在邋邋遢遢,就更沒有希望了。如果皮蒂姑媽說的是真地,那他是亞特蘭大最富有的人,並且很可能對所有漂亮女人都挑揀過了。她有些泄氣地想,我還擁有大多數漂亮女人所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決心。不過,如果我有件漂亮衣服——在塔拉再也找不到了。

“就這樣吧,”她嘀咕著,失望地看著地板。她看見愛倫的地毯,它已經很舊了,而且很多人在上麵睡過留下了許多汙漬,讓思嘉覺得塔拉像這地毯一樣破舊不堪,更加沮喪了。然後她走到窗前,舉起窗欞,打開百葉窗,一絲光線照進房裏。她把頭斜靠在窗簾上,兩眼越過荒涼的田野向樹林望去。

那窗簾使她上有一種刺癢又舒服的感覺,她輕輕地把臉貼在上麵摩擦。忽然,她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它——

幾分鍾後,她將那沉重的大理石麵桌子從對麵拉過來。

桌腿下麵生鏽的腳輪吱吱作響。她把裙子紮起來,爬上桌,踮起腳尖去夠窗簾杆。但是,那杆子掛得太高,她做得很困難,隻得一次又一次跳起來去抓它,好容易把鐵釘從木框上拉出來,窗簾和杆子同時掉下來落在地板上。

仿佛被施了魔法似的,嬤嬤那張寬大的黑臉瞬間出現在門口,她很困惑,好奇地看著思嘉。思嘉正站在桌上,準備跳下來,她臉上浮出高興的微笑,嬤嬤馬上懷疑起來。

“你動愛倫小姐的窗簾準備做什麽?”嬤嬤問。

“你偷聽?”思嘉反問道,一麵跳下地來,然後將天鵝絨疊好。

“用不著偷聽。”嬤嬤反駁她,一麵雙手叉腰,似乎想打架,“她的窗簾關你什麽事了,犯得著你把杆子一古腦兒拽下來?愛倫小姐生前很愛惜這些簾子,我可不讓你糟踏它們。”思嘉盯著嬤嬤,這眼光使人想起從前那個頑劣的小姑娘,對於那些年月,嬤嬤隻有無窮的慨歎了。

“嬤嬤,快到閣樓上把我那隻裝衣服的箱子取下來。”她喊著,“我要趕緊做一件新衣裳。”嬤嬤恐懼到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她連忙把窗簾從思嘉手裏搶過來,緊緊抱著壓在她那對下垂的**上,不讓她動。

“這是愛倫小姐的窗簾,你休想動它,隻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休想。”

“嬤嬤,你就給我吧。我要到亞特蘭大去借錢,可總得有件新衣裳呀。”“用不著穿新衣裳。其他的太太們也沒有穿新衣裳的。她們都穿舊的,並不失體麵。你也可以穿破衣裳,不用在乎,而且人家一樣會尊敬她。”那種牛脾氣的表情又出現了。“跟你說吧,嬤嬤,皮蒂姑媽寫信來,說範妮·埃爾辛小姐星期六結婚,我要去參加婚禮,所以我得穿新衣裳呀!”“我看你身上穿得這件衣裳夠漂亮了。皮蒂小姐不是說過,埃爾辛一家也沒錢嗎。”“可是我必須穿新衣裳才行呀!嬤嬤,你還不知道我們多麽需要錢用。”“是的,我知道關於稅金的事。”“你知道?”“是呀,上帝也告訴了我,難道我就沒聽到?尤其是威爾先生,他從來不關門。”

難道嬤嬤什麽都清楚,所有的一切全都知道嗎?思嘉覺得奇怪,她居然也會神秘地來偷聽人家的談話了。

“好吧,要是你什麽都知道了,我想你一定知道喬納斯·威爾克森和埃米——”“聽說了。”嬤嬤說,眼裏流露出內心潛藏著的怒火。

“那麽,嬤嬤,難道你不想要我去亞特蘭大弄錢來交稅金嗎?我們隻有這個辦法。”她堅定地說,嬤嬤,他們要把我們全部趕走,那麽我們往什麽地方去呢?”嬤嬤左右為難,她隱約感覺自己同意思嘉的做法。

“不,我們決不應該離開。”她突然盯住思嘉:“那你向誰借錢呢?”“這個嘛,”思嘉欲言又止,接著支支吾吾地說,“那是我的事。”嬤嬤狠狠地瞪著她,如同思嘉小時候做了錯事找借口來騙她,被她識破了。她仿佛看透了思嘉的心思,這時又對自己感到羞愧,低下了頭。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可我總認為有點不對。你又不明說錢從哪兒來。”“我不想說,”思嘉不耐煩地說,“那是我的事。”思嘉更不耐煩了,

“你究竟給不給我那塊簾子?”

“好吧。”嬤嬤說,她轉變的口吻反而引起思嘉猜疑,“我來幫你做,我可以做得很漂亮。”她把那塊窗簾遞給思嘉,臉上掠過一絲壞壞的笑容。

“媚蘭小姐和你一起去亞特蘭大嗎,思嘉小姐?”“不,”思嘉肯定地回答,她開始清楚快要發生的事了,

“我一個人去。”

“這是你的想法。”嬤嬤說,“不過我要跟你一起去,還讓你穿上那件新衣裳。一路上我會緊跟著你。”思嘉忽然想像著她的亞特蘭大之行還有同瑞德談話時,嬤嬤都會盯著她們。於是她拍了拍嬤嬤的肩膀:

“好嬤嬤,你跟我一起去,一路上照顧我。可是如果這裏你不在了,他們該怎麽辦?你知道你簡直是塔拉的管家了。”“哼,”嬤嬤恨恨地說,“別給我灌米湯,思嘉小姐,從我抱你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的底細。我要跟你去亞特蘭大,我去定了。如果你一個人跑到全是北方佬和自由黑人之類的城市去,愛倫小姐也不會安息的。”“也許我會到皮蒂姑媽家去住的。”思嘉拚命為自己辯護。

“皮蒂帕特小姐是個好人,她很自以為是,可實際上什麽都不懂。”嬤嬤說著,回過頭去,故意裝出嚴肅的樣子,似乎在宣告談話到此結束。她走進大廳,這時地板抖動起來,因為她在大叫:“百裏茜,搭起梯子到閣樓,把思嘉小姐的箱子搬下來,再找一把好剪刀。”“真糟糕,”思嘉滿心不高興地自言自語,“我背後很快就會有一隻跟屁蟲了。”晚餐後,思嘉和嬤嬤把窗簾放在飯桌上,蘇倫和卡琳忙著拆窗簾的緞子襯裏,媚蘭用刷子刷天鵝絨窗簾上的灰塵。傑拉爾德、威爾和艾希禮坐在房間裏一麵抽煙,一麵看著婦女們在忙。思嘉似乎有一股興奮之情感染了大家,但實際上他們不懂這種興奮的意義。思嘉臉紅得像蘋果,眼睛裏閃耀著淚光,笑個不停。她的笑聲讓大家都覺得開心,因為已經很久很久沒聽過她這樣笑了。這使傑拉爾德更加高興,他的眼睛總盯著思嘉看,往常那呆滯的眼神不見了,而且每當她經過時都要拍拍她的臂膀。女孩子們都激動得像在準備一次跳舞晚會,她們興奮地拆呀,剪呀,縫呀,就像在給自己做一件新衣服一樣。

思嘉打算到亞特蘭大去借錢,甚至願意把塔拉抵押出去。可是,到底什麽叫抵押呢?思嘉說他們可以用明年的棉花輕易地贖回來還有多餘的。她說得那麽肯定,導致在座的人想不出來還有什麽好問的。別人問誰來借給她這筆錢時,她說:“別管閑事。”這樣的回答把大家都逗笑了,她們都和她開玩笑,問她的那位百萬富翁朋友究竟是誰呢?

“一定是瑞德·巴特勒船長,”媚蘭用略帶置疑的口氣說。這個看來不可思意的設想又引起大家一陣哄笑,因為他們知道思嘉最討厭巴特勒,每次一談到他就罵他是“下流坯”的。

但是思嘉對媚蘭的揶揄竟然沒有反駁,而同樣在開玩笑的艾希禮留意到嬤嬤匆匆對思嘉丟了個防範的眼色,於是笑不出來了。

蘇倫也被這種場合的晚會氣氛所感染,拿出她那件雖然舊舊的但很漂亮的愛爾蘭花邊護肩來。卡琳也示意要思嘉穿她的便鞋去亞特蘭大,因為這大概是目前在塔拉最好的一雙鞋。媚蘭懇求嬤嬤留給她足夠的天鵝絨碎塊補她那頂舊軟帽的邊框,說那隻老公雞如果不跑到沼澤地裏去,就會同它那些華麗的古銅色和翠綠色尾毛在一起了。這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思嘉看著他們歡樂的笑容,聽著那些笑聲,心裏無比的悲痛。但她不能讓他們知道:

“他們根本沒有想過南方正在發生什麽事情。他們還天真地以為,不管周圍的一切如何變化,真正可怕的事已經過去了,因為他們還是他們,奧哈拉家的,威爾克斯家的,漢密爾頓家的,還是和以前一樣。甚至黑人也這樣認為。多麽愚蠢的人啊!他們永遠也不會明白!媚蘭可以穿一身補丁的衣服,可以摘棉花,甚至幫我殺人,但無論如何也不會使她改變。她還是那個膽小而高貴的威爾克斯太太!艾希禮能夠麵對死亡和戰爭,能夠忍受蹲監獄之苦,能夠回家過比現在還要壞的生活,可他跟那個擁有‘十二橡樹’村農場全部產業的紳士可以說毫無一致。威爾有了一點點變化,他看到了事物的真象,不過他也沒有東西可的喪失。至於蘇倫和卡琳——她們還以為這一切都會過去,她們甘心忍受著,因為她們覺得這局麵早晚會結束。她們企盼上帝會創造一個奇跡,然而上帝沒有。在這附近唯一會出現的就是瑞德·巴特勒身上的那個奇跡。他們是不願意改變的,也許他們不能變,隻有我才是惟一改變了的人——可是如果我還有辦法,我也不會去變的。”嬤嬤終於把所有的男人都趕走,把門關好,然後讓思嘉試衣裳。波克扶傑拉爾德睡覺去了,隻有艾希禮和威爾在前廳坐著。他們很久沒有說話,威爾嚼著煙草,顯得無拘無束。

“這次到亞特蘭大去,”他慢吞吞地說:“我很反對。一點也不讚成。”

艾希禮一句話也沒說,隻是心想威爾也有他心中那種疑慮。

那是不可能的。威爾對那天下午在果園裏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也不會明白它是如何逼得思嘉無路可走。威爾沒有注意到嬤嬤說起瑞德·巴特勒的名字時臉上的那種表情;威爾更不知道瑞德是有錢而又名聲不好的人。至少,艾希禮認為他不清楚這些事,不過他回到塔拉以後已經知道,威爾像嬤嬤一樣似乎不用說便了解所有的事情,甚至還有預感。周圍有某種不祥的氣氛,可是他沒有能力挽救思嘉。那天夜裏她沒有正眼看過艾希禮一眼,她覺得艾希禮的神氣很嚇人。他沒有權利問她究竟想幹什麽。他緊握雙拳,一副無奈的樣子。凡是有關她的事情,他都沒有權力幹涉,當天下午他已經徹底喪失了這種權利。他不能幫助她,誰都不能夠幫助她。不過,隻要他想起嬤嬤和她剪裁窗簾時表現出那種冷峻的態度,便稍微得到安慰了。

他想,嬤嬤會照顧思嘉的,無論思嘉是不是願意,她都會這樣。

“這些都是我造成的,”他後悔地想,“是我把她害成這樣。”他想起那天下午她是如何挺著胸脯從他身邊走開的。他知道在她的詞匯裏沒有“仗義”這樣的詞,如果你說她是你見過最勇敢的女人,她會感到莫名其妙。他知道,她永遠不會清楚,當他覺得她勇敢時曾將多少高尚的事情都歸於她。他知道,她比誰都能勇敢地麵對現實,麵對生活,用她自己的堅韌意誌去抵抗可能遇到的困難,即使發現失敗也要繼續戰鬥下去。

過去四年他也看到了一些不肯承認失敗的人,一些明知處境十分危險,還要逞一時之勇的人,結果他們還是失敗了。

艾希禮注視著威爾,心想他沒見過像思嘉·奧哈拉身上所擁有的勇敢。現在,她將穿戴起她母親的天鵝絨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