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向最後一人說了聲再見,最後一陣車輪聲和馬蹄聲也漸漸遠去了。思嘉回到母親愛倫過去的書房,從秘書的文書格子那些發黃的文件裏找出一件發亮的東西,這是她昨晚藏在這裏的。聽見波克在飯廳裏哭著擺晚飯,就叫他過來。他走進來時那張黑臉一副淒慘相,像喪家犬。
“波克,”她嚴厲地說,“你這樣連我——我也要哭了。你一定要止住。”“是的,小姐,我試過了,可是每次我忍不住,總是想起傑拉爾德老爺——”“別想了,別人哭,我受得了,惟獨你哭,我真受不了。你看,”她突然溫和地停頓了一下,“你還不知道呀?你哭,我受不了,由於我知道你很愛老爺,去擤擤鼻子,波克。我要送你一件禮物。”波克響亮地擤了擤鼻子,眼中流露出頗感興趣的目光,但其實不是興趣,而是恭敬。
“那天晚上,你去偷雞,受了槍傷,沒忘吧?”“哎呀,思嘉不!我從來沒有——”“好了,怎麽沒有,現在你也說實話吧,我說過給你一隻表,以獎勵你的忠誠,你沒忘吧?”“是,小姐,我記得。我認為您已經忘了。”“怎麽會呢,現在就給你。”思嘉擎出一隻沉甸甸的金表。
“哎呀,思嘉小姐!”波克說,“這是老爺的表!我看見老爺一直帶著這隻表。”“確實是爸爸的表,波克,現在我送給你了,拿去吧。”“唔,不,”波克嚇得倒退回去,“這是有身份的人用的。您怎麽說要給俺呢?這隻表按理說應該傳給小少爺韋德·漢普頓。”“這是應該給你的。韋德·漢普頓對我爸爸有過什麽好處?爸爸生病的時候,照顧過他吧?北方佬來的時候,想過跟他不分開身嗎?為他偷東西嗎?你別這麽傻,波克,若有人配得到這隻表,隻有你了。我知道,爸爸也會同意的。拿去吧。”她抓起波克的一隻手,把表放在手心裏。波克笑著看著表。
“真的給我嗎,思嘉小姐?”
“是的,真的!”
“那麽——謝謝您,小姐。”
“能讓我拿到亞特蘭大,去刻字嗎?”“刻字是什麽意思?”波克聲音帶著疑惑。
“就是在後麵用刀刻幾個字,比如——比如‘忠心的好仆人波克一奧哈拉家贈’之類。”“謝謝您,小姐,不必刻字了。”波克後退了一步,緊緊握著那隻表。
一絲微笑扭變了她的嘴唇。
“你怎麽了?波克?你怕我不拿回來嗎?”
“小姐,不是——不過,唔,也許您會變心的。”“不會的。”“那您也許會把它賣了,我想它很值錢。”“你想我會把我爸爸的表賣掉嗎?”“是呀,要是您需要用錢的話。”“你說這樣的話,真想揍你一頓,波克,我都想反悔了。”“不,小姐,您不會的!”波克今天一直喪著臉,方才露出一絲笑容:“我了解您——不過,思嘉小姐——”“怎麽樣。”“您要是對待白人,能有對待黑人一半那麽好,那麽人們對您也許會好一些。”“人們對我本來就不好,”思嘉說,“你去找一下艾希禮先生,說我在這裏等他叫,他馬上來。”艾希禮坐在愛倫書桌前的小椅子上,思嘉跟他談經營工廠的事,並提出利潤對半分使他局促不安地縮做一團。他坐在那裏對思嘉一眼也不看,默默地低著頭看自己的兩隻手,不住地翻動著,好像什麽都沒聽見,這雙手雖然幹重活,卻依然細長,一點也不像農夫的手。
他低頭不語,思嘉感到有點慌,隻好加倍起勁地介紹這個工廠有多麽吸引人,同時她特有的微笑和眼神的魅力也都使出來了,可惜徒勞。他要是看她一眼就好了!思嘉沒提威爾告訴她關於艾希禮決定到北方去的消息,假裝認為他會立即同意。艾希禮仍不開口,她漸漸地也沉默了,但他那瘦削的肩膀給人以堅定正直的感覺,思嘉不禁為之一驚:“他不會拒絕吧!他有什麽理由能拒絕?”
“艾希禮,”她話一出口又呆住了,她不想把懷孕也當做理由,她不願讓艾希禮看見自己臃腫的醜樣子,可是她用別的理由都不起作用了,使不得不把最後的下策用出來了。
“你非去到亞特蘭大不可。因為我現在十分需要你幫忙,我管不了廠裏的事了。可能要等好幾個月呢,因為——你看——唔——因為……”“快別說了,我的天!”他粗暴地說,突然站起來,向窗口走去。他站在窗口,背對著思嘉,看著窗外一群鴨子在那裏很莊重的行走。
“難道,難道你就因為這不肯看我一眼嗎?”思嘉無奈地問,“我知道我的樣子……”艾希禮猛地轉過身來,他那灰色的眼睛狠狠地盯著她,使思嘉緊張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快別說你的樣子了,”他狠聲狠氣地說,“你在我眼中永遠是美的。”思嘉一聽,感到無限喜悅,以致淚水都冒出來了。
“你真好,來安慰我,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實在難為情……”“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不好意思。要不是我當初愚蠢,你也不至於這樣。你也決不會嫁給弗蘭克了。去年冬天,我本不該讓你走了。我愚蠢啊!我應該知道你——知道你當時,實在是沒辦法,所以你——我應該——我應該——”說著他連臉色都變了。
思嘉的心狂跳不止。艾希禮後悔當時沒有和她一起出逃:“我當時至少也可以搶劫甚至殺人,將稅款籌集弄到,你像收留叫花子一樣收留了我們。唉,我是全盤都弄糟了。”思嘉的心失望地一陣緊縮,剛才那一陣快樂也逐漸消失,因為她並不希望聽他後麵的話:“我當時反正是要走的,”她疲倦地說,“我不會讓你去做那樣的事,而且木已成舟了。”“是的,都已經過去了,”他痛苦地慢慢說,“你不肯讓我去做這些不體麵的事。可是你卻把自己賣給了一個你不愛的男人——還要為他生孩子,為了不讓我們一家不至於餓死。你照顧了我,你太好了。”他話裏有話,說明他心裏新的創痛,這些話使思嘉眼裏流露出羞赧來。艾希禮立刻察覺了,臉色很快變得溫和了。
“你不當我是在埋怨你罷?天知道,思嘉。我可沒有責怪你呀。你是最勇敢的女人,我是在自責。”他又轉身去看窗外,他的肩膀已不像剛才那樣顯得堅定了。思嘉默默地等了半天,希望他恢複剛才說她美的那種神情,希望他多說些她喜歡聽的話,她很久沒有見到他,已使她思念得十分厲害了。她知道他仍舊愛她,這是很明顯的,從他身上的每一條線兒,都可以說明這一點。她渴望再聽他親口表達他對她的愛,很想引出話題使他表白,但是她不敢,她記得去年冬天自己曾在果園裏許諾不再挑撥他,她明白,要想使艾希禮留在她身邊,她不能食言,她隻要一表白,使出一個祈求擁抱的眼色,那就決裂了,艾希禮必然遠離她到紐約去,這是絕對不行的。
“唔,艾希禮,你也不要自責了!又不是你的錯?來亞特蘭大來幫我個忙吧,好嗎?”“不行。”“可是,艾希禮。”她的聲音變的痛苦和失望,“可是我一直都在指望著你呢。我非常需要你。他忙著經營商店沒時間,你要是不來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在亞特蘭大,有本事的人都有事做,別人呢,又都沒能耐,還有——”“這些無用,思嘉。”“你寧可到紐約去和北方佬生活在一起,也不來亞特蘭大,是不是?”“誰告訴你的?”他回頭看著思嘉,一臉的煩惱。
“是的,我去意已決,有個老朋友,戰前曾和我一起出去求學,在他父親的銀行裏給我找了個位置,這樣比較好,思嘉,我對你沒用,我不懂木材業務。”“不過銀行業務你更不懂,更難學!我還知道,你沒有經驗,我可以包涵你,總比北方會寬容。”艾希禮一愣,思嘉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艾希禮又轉身往窗外看去。
“我不需要誰來包涵我,我要靠本事自力更生。到目前為止,一點事沒有做過,簡直白做人了,隻怪自己不長進,我吃你現成飯的時間太長了。”“可是木鋸廠賺的錢你我平分,艾希禮!你是在自立呀,因為——因為那是你自己的事業。”“那也一樣,平分這不過是你送給我的,我受你的賞賜已經太多了,思嘉——我們全家吃的,住的,穿的,都是你送的,可是我無法回報。”“哎,你是有的。威爾就不可能——”“我現在劈柴劈得很好了。”“艾希禮!”她用絕望的聲音叫道。艾希禮那挖苦的語氣使她兩眼溢滿了淚:“我離開這一段時間裏,你完全變樣了。你現在說話這樣刻薄!過去你可不是這樣啊!”
“變樣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思嘉,我一直在考慮。停戰以後,我覺得我處於一種麻木狀態中,隻要有吃的,有床可以睡,就知足了。但是你去亞特蘭大肩負一個男人的重任,我覺得自己不像男人,甚至比女人還差。這樣的想法一旦存在,可不是什麽好事。我要擺脫這種想法,有些人打仗回來後,情況還比不上我,可是他們現在如何。所以我要去紐約。”“可是,我不懂!你要是想找工作,為什麽非去紐約?而且我的鋸木廠——”“思嘉,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我決定了。我要是給你幹活,那我就完蛋。”“完了——完了——完了”它們就像喪鍾一樣在她心中轟響著。她立刻朝他望去,看見了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穿了她仿佛看到了一種命運,而這是她既看不到,也不能理解的。
“完了?你是說——難道你犯罪了,那兒的北方佬要逮你?我是說——放走托尼的事,要不——要不——艾希禮,你不會參加三K黨吧?”他急忙把望著遠處的目光收回來,同時現出了一個微笑。
“我忘了你隻懂表麵意思。我並不是怕北方佬,我是說,我要是到亞特蘭大去仍舊接受你的幫助,我就把任何自立更生的希望永遠葬送了。”“噢,”她得救了似的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是啊,就是為了這個,”他又笑笑,但比較恍惚,“為了我作為男人的傲慢,為了我的自尊心,也為了我不朽的靈魂。”“不過,”她話又折回來,“你可以收購我的工廠,這就是屬於你的了,然後——”“思嘉,”他凶狠狠打斷她,“我說了不行!我還有別的理由呢。”“什麽理由?”“你最清楚。”“噢——那個呀?不過——沒關係,”她急忙向他擔保,“你知道,去年冬天的諾言,我會履行的,而且——”“那麽你比我更能控製自己。但我不能保證像你一樣,我本不該提這件事,為的是要求你諒解。思嘉,這件事我不想再談了,已經過去了。威爾和蘇倫一完婚,我就到紐約去。”他睜得大大的兩眼,滿眼的陰雲,和思嘉的目光接觸了一下,就急忙地朝門口走去,打開了門。思嘉痛苦地望著他,這次談話結束了,她輸了。經過這一天的勞累和悲傷,再加上眼前的打擊,她突然控製不住自己而高聲尖叫:“哎,艾希禮!”接著她就倒在破舊的沙發上,放聲大哭起來。
她聽見他腳步蹣跚著出房去,聽見他一路喚著她的名字。同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廚房響進走廊,媚蘭突然來到屋裏。一雙眼早已嚇得銅鈴似的了。
“思嘉……不是孩子……?”
思嘉趴在滿是塵土的軟墊上,再次大叫。
“艾希禮——他真卑鄙!壞透了——可恨極了!”“唉,艾希禮,他怎麽得罪你了?”媚蘭蹲在沙發旁邊,把思嘉摟在懷裏,“你說了什麽?你怎麽可以這樣?孩子也要被你弄壞,親愛的,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怎麽了?”“艾希禮——他真——真固執,真可恨!”“艾希禮,你把我嚇壞了,害得她這樣傷心,她有喜了,而且奧哈拉先生剛剛下葬。”“你不要罵她!”思嘉自相矛盾地說。她突然把頭從媚蘭肩上抬起來,頭發也從發網裏散落出來,滿臉都是眼淚:“他有權想自由!”“媚蘭,我來說明一下,”艾希禮白著臉說:“思嘉要在亞特蘭大給我安排一個位置,在她的一家木材廠裏當經理——”“當經理!”思嘉憤然地說,“我說利益對半,他——”“我告訴她,我已經和別人約好要到北方去,她——”“哎呀,”思嘉一邊說,一邊又哭起來,“我多次說,我實在需要他——找不到人來管理這個鋸木廠——我又懷孕了——可是他就是不肯!現在——現在我隻好賣掉這個工廠,而且我知道賣不上好價錢,我一定要吃虧,可他一概不管,他卑鄙!”她說完了,又把頭搭在媚蘭瘦小的肩上。心裏萌起一線希望,也就不像剛才那樣痛苦了,她意識到媚蘭心腸軟,能夠幫她一把,無論誰欺侮她,哪怕是自己親愛的丈夫,隻要把思嘉惹生氣了,都會使她氣憤的。媚蘭像一隻不聽話的小鴿子飛到艾希禮的麵前,對著他大叫大喊,這可是她平生第一次:
“艾希禮,你怎麽可以不聽思嘉的話呢?她為我們做了多少事,操了那麽多的心啊!這樣我們顯得多麽忘恩負義呀!她如今懷著孩子,毫無辦法——你怎麽這樣不通人情。咱們需要幫助的時候,人家盡力幫忙,現在人家需要幫助了,你卻不幫她!”思嘉偷偷看了看艾希禮,見他兩眼瞪著媚蘭憤怒的黑眼睛,臉上帶著明顯的吃驚和遲疑的神情。同時,思嘉也為媚蘭發起攻擊的猛烈程度感到驚訝,因為她了解媚蘭認為自己的丈夫是用不著妻子來說三道四,認為他的決定僅次於上帝的決定。
“親愛的……”他剛一張嘴,又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不再繼續。
“艾希禮,你還猶豫什麽?你知道她為我們——為我,做過多少事吧!我生孩子的時候,若沒有她,我已經死在亞特蘭大了。而且她為保護我們,還殺了一個北方的人,這件事你知道嗎?為了我們,她殺了人。你和威爾還沒回來的時候,她像我們的下人一樣,任何事都幹呀,就為了我們能吃飽,我一想起她犁地、摘棉花那些事,我就——啊,親愛的!”說到這裏,她跑到思嘉身旁,懷著無限感恩的心情,吻了一下思嘉散亂的頭發來,“現在她第一回希望我們為她做一點事——”“她為咱們倆所做的一切,你就不必說了。”“親愛的,你想想!除了幫助她以外,你還該想到,在這裏和自己人生活在一起,用不著和北方人生活在一起,這對我們來說又意味著什麽呢?那兒有皮蒂姑媽和亨利叔叔,再加上我們那麽多朋友,小博可以和那麽多小朋友玩,還可以去上學。要到北方去,我們就沒辦法讓他去上學,和北方佬的孩子呆著,和小黑鬼同班上課,那我們就得請家教,可我們又怎麽負擔得起呢——”“親愛的,”艾希禮語調平靜地說,“你確實這麽想去亞特蘭大嗎?我們商量去紐約那時,你可沒反對,你從來沒表示——”“噢,我們商量去紐約的時候,因為我認為你在亞特蘭大無事可做,而且我也不便多說什麽。丈夫到哪裏,做妻子的就該跟著去,現在既然思嘉這麽需要我們,這項任務又非你來承擔不可,那咱就回家吧!現在就回!”她緊緊地摟著思嘉,用非常興奮的語調說,“這麽做我就又可以看到五點鎮和桃樹街了,並且——還有——啊,我多麽想看看全部這些地方啊!也許我們還能夠有一個自己的房子。多小,多簡陋,都沒關係,重要的是那是我們自己的家呀!”她眼睛裏放射出歡快的光芒,另外那兩個人不停地看著她,艾希禮顯得手足無措,思嘉則又驚訝又羞愧。她從來沒料到媚蘭這樣留戀亞特蘭大,希望回去,盼著有一個自己的家。媚蘭在塔拉顯得很滿意的樣子,但是她真的想念亞特蘭大,非常想家,的確使思嘉感到吃驚。
“親愛的,你總為我們想到這一切,你可真太好了。你了解我真的很想家呀。”媚蘭愛讚揚其他人良好的動機,其實有時別人也未必有此動機,思嘉遇到這種情況總覺得不好意思,現在也是如此,所以突然感到無法正眼看他們倆了。
“你想到過沒有,我們可以有獨立的一所小房子,我們結婚已經五年了,但是還沒有一個家。”“你們可以和我們共同住在皮蒂姑媽家裏。那裏也就是你們的住處。”思嘉含含糊糊地說。她在玩弄一個沙發墊子,兩眼往下看,以免流露出獲得開始的勝利的心情,因為她意識到情況正朝著她希望的方向發展。
“太感謝了,親愛的,太麻煩了。那樣太擁擠,我們最好是自己弄一所房子吧——喂,艾希禮,快點同意呀!”“思嘉,”艾希禮用極其平淡的口吻說,“看著我。”思嘉吃了一驚,抬頭看他,看見一雙灰眼睛充滿了痛苦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思嘉,我去亞特蘭大……我無法對付你們倆。”他說完以後,轉身走了出去。思嘉心中勝利的喜悅馬上被一種無法擺脫的恐懼心理所代替,艾希禮先前那種神情,和剛才他說要是去亞特蘭大的樣子一模一樣,難道他是發自內心的嗎?
蘇倫和威爾結了婚,卡琳去了查爾斯頓修道院,隨後艾希禮和媚蘭帶著小博到亞特蘭大來了。迪爾茜也和這些人一起來了,給他們做飯,看孩子,百裏茜和波克現在還留在塔拉,等將來威爾另外找到傭人幫他幹農活兒的時候,他們也要到這裏來的。
他在艾維街找到一所小磚房,就在這裏住下。這所房子就在皮蒂姑媽房子附近,兩家的後院緊挨著,中間隻隔一道不整齊的,顯得很亂的水蠟樹籬笆。媚蘭看中這個地方,就是因為靠得近。回到這裏的第一天早晨,她就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然後又摟著思嘉和皮蒂姑媽不放。她說,沒見到親人的時間太長了,現如今住得再近也不嫌近。
房子本來是兩層的,城市被圍攻那會,炮彈把上麵一層打壞了,戰爭結束,房主回來,因無錢修複,隻能夠給殘存的這一層加了個平頂,這樣一來,看起來就顯得又矮又寬,毫無比例,好像是孩子們拿鞋盒子壘的玩具一樣,不過他離開地麵還是很高的,下麵有一個很大的地下室,有一長溜台階拐著通到上麵。這裏雖然顯得很簡陋,也不好看,但還是有它的好處,有兩棵秀麗的大橡樹為它擋陽光,台階旁還有一棵落滿灰塵,開著不計其數白花的玉蘭;大片的草地上長滿了各種植物,邊上是雜七雜八的水蠟樹籬笆,上麵並且纏繞著散發著芳香的忍冬的藤蔓;草地上,有很多的玫瑰,經過一番折磨之後,主幹上重新發出了新枝,還有粉色的紫薇格外美麗,仿佛它們頭頂上從沒發生過戰亂,北方佬的戰馬也沒啃過它們的枝葉。
在思嘉來看,沒有比這再難看的房子了。可是媚蘭認為就連“十二橡樹”村那樣的大廈也不如這所房子好看,這是他們的住處。她和艾希禮和小博終於在自己的家裏團聚了。
1864年以來,英迪亞·威爾克斯跟著霍妮一起住在梅肯,現在也搬到她兄長這裏來住了,房子小,顯得很擠。但是艾希禮和媚蘭還是歡迎她的,時代不同了,雖不很富裕,可是什麽也無法改變南方的老規矩:對於親屬中生活不確定或未婚的女子,家家都是熱烈招待的。
霍妮嫁人了,而且據英迪亞說,丈夫是一個各方麵都不如她的人。此人是個沒文化的人,原來住在西邊的密西西比州,然後在梅肯落了戶。他紅臉膛兒,大嗓門,一天到晚很高興的。英迪亞並不讚成這門婚事,住在一起就鬧別扭。她聽說艾希禮有了自己的家,特別高興,這樣她就可以搬出來,也免得看到妹妹和一個不般配的人在一起生活還覺得幸福,這樣讓她感到難受。
家中除了英迪亞以外,別的人私下裏都認為霍妮頭腦簡單,隻是傻笑,但是卻找到了一個男人,真令人吃驚,因為比人們原來預料的好多了,她丈夫同樣是正經人,也還有些財產,不過英迪亞出生於佐治亞州,又是在弗吉尼亞州受的教育,因此她總認為東海岸以外的人都是野人,全部是蠻種。她搬出來,感到高興,也許霍妮的丈夫也同樣感到高興,原因是近來英迪亞的脾氣很難對付。
英迪亞已完全是老女人的樣子了。她25歲,看上去也真的是這個年紀,因此也就無需再追求美貌了,看她既沒有睫毛又暗淡無光的眼睛不妥協地觀察世上的一切事物,她那薄薄的嘴唇一直是閉得緊緊的,顯得很傲慢。她現在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神氣,這種神氣,令人吃驚的是,竟然比她在“十二橡樹”村時整天想表現的少女的天真嫵媚更為合適她。大家對她毫無辦法,幾乎拿她當寡婦看待。每個人都知道,斯圖爾特·塔爾頓如果沒有戰死在葛底斯堡,一定會和她結婚,所以都把她看作未結婚卻早已有主的女人,對待她也很尊重。
媚蘭表麵上很幸福,身體卻很差,生小博時就把身體搞垮了,生完後在塔拉又過於勞累,使得她更加不健康,非常消瘦,好像身上的小骨頭都要紮透那些白皙的皮膚似的。她帶著孩子在後院裏玩耍,從遠處看,她就像個小女孩子,腰細得令人無法相信,更談不上有什麽身段。前胸不豐滿,臀部和小腹一樣平,而且她既不愛好也不知道(思嘉這樣認為)在衣服前襟上要有褶邊,或在後腰上用點襯裙,所以越發顯得瘦骨嶙峋。身上是這樣,臉上也同樣如此,又瘦又蒼白,兩道柔軟的眉毛,很彎曲,細細的,像蝴蝶的觸須似的,在毫無血色的皮膚上顯得特別黑。在她那張小臉裏麵,兩隻眼睛太大,下麵兩片黑眼影,很明顯眼睛大得過分,因而很差勁,不過那眼神還和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沒什麽不同,沒有絲毫改變。
戰爭與無休止的痛苦和勞累都未能改變她那溫柔的眼神,這是一個樂觀女人的眼睛,無論何種狂風暴雨都不能破壞她內心的平靜。
幾個老年人來看她,這些人曾和她父親一起在墨西哥戰鬥,他們帶著別的客人來拜訪“當年漢密爾頓上校這位可愛的小姐”。她媽媽的老朋友也聚集到她這裏來,因為她對老人非常尊敬,眼下年輕人又都不知道規矩,隨心所欲,所以長輩們可以從她這裏得到滿足。她的同輩人,那些年輕的妻子、母親還有寡婦喜歡她,因為她和她們一樣有過一樣的遭遇,一樣吃過苦,受過罪,然而並不怨恨,還能懷著同情心聽她們述說愁腸。年輕人也愛上她這裏來,因為在她家裏能夠痛快地玩兒,可以見到想見的一些人。
媚蘭待人和藹可親,又不喜歡出風頭,在她周圍很快就聚集了很多人,有年輕的,有年老的,他們代表著剩餘的戰前亞特蘭大社會的精華,他們沒有錢,但為自己的家族感到自豪,維護舊製度最堅定。亞特蘭大經過戰亂已經不完整,許多人已經死去,整個社會對目前的變化覺得不知所措,這樣一個社會好像看到媚蘭是一個堅強的核心,亞特蘭大能夠因此而得到重生。
媚蘭雖然年輕,但她具有大難之後所珍視的一切品質:貧窮卻因此而覺得驕傲,有勇氣,不抱怨,開朗,待人和善,慈愛,最為重要的是,忠於一切舊的傳統。媚蘭沒有改變,甚至不承認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存在改變的必要。在她家裏,昔日的一切仿佛又回來了,大家都心情舒暢,非常高興,以更加鄙視的眼光看著那些北方來的人們和那些共和黨暴發戶過著浪費的生活。
人們從媚蘭那年輕的臉上能夠看出,她對過去的一切是很懷念的,這使人們會暫時忘記自己一夥人中有些使人憤怒、害怕、心碎的敗類。這樣的人數量較多,有些人家庭背景不錯,但由於沒錢,走投無路,投靠了敵人,加入了那些人,接受了勝利者給他們安排的工作,否則他們全家就要依靠救濟過活了。一些年輕人當過兵,現在又不敢麵對現實,花費很多時間去積累自己的財產。這些年輕人學習瑞德·巴特勒的樣子,和北方來的那些人勾結起來,以極不光彩的方法賺錢。
比起城裏那幫年輕人,他們可很有錢了,城裏那些人穿得差,態度又古板,做事情又認真,他們就沒時間玩了。
因此發生過好多起和北方軍軍官私奔的事,被涉及的家庭感到非常痛心。有些兄弟在街上和姐妹相遇也沒有反應,有些父母也不肯再提起女兒的名字。一些以“不屈服”為座右銘的人想起這些不幸的事就嚇出一身冷汗,但他們發現媚蘭溫柔而又剛毅的麵孔,這種恐懼心理馬上消釋。老年婦女都說,她為這些姑娘們樹立了榜樣,是她們的楷模,原因是她並不炫耀自己的美德,年輕姑娘們也對她沒有意見。
媚蘭萬沒有料到自己竟慢慢成了新社會裏的重要人物。她隻認為大家對她很好,到家裏來看她,讓她加入到她們的縫紉組、舞蹈俱樂部、音樂社團裏。這些人向來愛好音樂,喜歡好的樂曲,南方有的城市嘲諷它,說它沒有文化,它不計較。現在日子越來越艱苦,氣氛越來越不安,人們反倒對音樂又產生了興趣,並且興趣越來越大,因為一聽音樂,他們就很容易忘記街上那些肆無忌憚的黑人,忘掉那些穿藍軍裝的駐軍。
媚蘭成了新成立的周末樂團的領導,這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她是如何榮任這一職務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她會彈鋼琴,給誰都能伴奏,就連五音不全又特別愛唱二重唱的麥克盧爾,她也能為她們輕鬆地伴奏。
事實是這樣:媚蘭巧妙地把婦女豎琴樂隊、男聲合唱團、女青年曼陀鈴還有吉他樂隊一概合並到周末樂團裏。這樣一來,這裏的人就能聽到很像樣的音樂了。而且,很多人認為樂團演出的《波希米亞女郎》比起紐約和新奧爾良的專業樂團還要好得多。她想辦法把婦女豎琴樂隊合並之後,梅裏韋瑟太太馬上對米德太太和惠廷太太說一定要讓媚蘭管理樂團。梅裏韋瑟太太說,媚蘭如果能和豎琴樂隊合得來,就能和別的不管是誰合得來。這位太太是衛理公會教堂唱詩班的風琴演奏,作為一個演奏風琴的人,她對豎琴還有演奏豎琴的人是很不正視的。
媚蘭還是陣亡將士公墓裝修協會的負責人和聯盟賑濟孤寡縫紉會的負責人。這兩個組織開了一次聯誼會,會上爭辯激烈,有人揚言要武力解決,並斷絕曾保持長時間的友誼。這次會議之後,媚蘭就幸運地得到了這個新的職務。會上引起爭論的問題是要不要為聯盟戰士墓的墓碑清除雜草。北方軍人墓在這個地方很不和諧,使得婦女們為美化自己親人的墳墓的想法前功盡棄。壓在胸中的怒火立刻爆發出來,兩個組織互相反對對方,每個人都怒目而視,縫紉組是讚成清除雜草的,但是美化協會的女士們卻堅決反對。
米德太太代表後一種意見。她說:“為北方那些人的墳拔草?如果給我兩分錢,我立刻把所有的北方佬都挖出來,扔到別的地方去。”
一聽這話,雙方都激動地站了起來,大家各抒己見。這次會議是在梅裏韋瑟太太家的房子裏舉行的,當時她的爺爺被她們轟到廚房裏去了,據他後來說,她們吵得好比富蘭克林戰場上的炮聲一樣。他說,據他觀察,參加富蘭克林的戰爭要比參加這些女士們的會議還好一些。
誰也沒料到,媚蘭卻站到了這夥人的中心,並且還以她那溫柔的聲音壓住了她們的聲音,她壯著膽子在這群憤怒的人中間說話,內心非常害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了,說話時也發顫,但是她還是不停地喊:“親愛的,請聽我說!”後來人們漸漸安靜下來“我想要說——我的意思是——我已經想了很長時間——我們不但應該把雜草除掉,還必須把鮮花種在——我——我不管你們是如何想的,反正每次往親愛的查理斯的墳墓放鮮花的時候,總要在旁邊一個北方的人的墓上也放一些,看上去太淒涼了!”人們一聽她這麽說,又**起來,比剛才叫嚷得更凶了,但是這次兩個組織合在一起了,她們的意見最後取得了一致。
“向北方佬的墓上放鮮花!媚蘭,你怎麽做起這樣的事!”“他們殺死了查理!”“他們還快要把你也殺了!”“你忘了,那些北方佬連剛出生的小博也不會放過的。他們幾乎還想把塔拉的房子燒掉,讓你無處容身!”媚蘭靠在椅背上,勉強支撐著,她從未受過這樣嚴厲的指責,這壓力幾乎要把她消滅了。
“朋友們!”她用祈求的口吻說,“讓我把話說完!我明白我不可以談論這個問題,因為我的親人之中隻是死了查理,而且托上帝的福,他埋在哪裏我還清楚。而今天諸位,你們的兒子、丈夫、兄弟都不在,埋在什麽地方你們都不清楚,而且——”她激動得小臉兒紅紅的不能繼續往下說了,屋裏一片寂靜。
米德太太憤怒的目光慢慢變得憂鬱了。葛底斯堡戰鬥打完了,她曾長途跋涉趕到那裏,想把達西的骨灰運回來,但是沒人能夠告訴她達西埋在什麽地方了,隻知道是在敵人的地區裏,埋在一條不細致挖的溝裏了,阿倫太太的嘴唇不停顫抖了。她的丈夫和兄弟跟著倒黴的摩根進攻俄亥俄,她最後得到的消息是這樣的,北方的騎兵衝過來,他們就倒在河邊了,埋在什麽地方,她毫不知情。艾利森的兒子死在北方的戰俘營裏,她是個最窮的窮人,沒辦法把自己兒子的屍體運回家來,還有的人從傷亡名單上看到這樣的字樣,“不見了——據信已陣亡”,這就是他們送別親人後知道的最後一點情況,今後也不會再有任何新的消息了。
所有人都轉向媚蘭,她們的眼神似乎在說:“你怎麽又觸動這些創傷呢?不知道親人埋在什麽地方——這樣的創傷是永遠無法治好的。”在一片沉寂之中,媚蘭的聲音重新振作起來。
“這些人的墳墓可能在北方地區的某個地方,猶如有些北方人的墳墓在我們這裏,要是有個北方女人說要把墳挖開,那是不是太無恥了——”米德太太輕輕地驚叫了一聲。
“但是如果有一個善良的北方婦女——我總認為會有些北方婦女是善良的。不管人們說什麽,北方女人肯定也不全是壞人。如果她們為我們的人清除墓上的雜草,放置好鮮花,雖然是敵人,也這麽做,我們要是知道了,該有多高興呀。如果查理死在北方,我應該能得到安慰,要是——我不管你們各位對我有何看法,”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又顫抖了,“我要退出你們這兩個俱樂部,我想要——北方人的墳墓,隻要我能找到的,我一定會把雜草拔除幹淨,還要種上花,看誰敢阻止我!”媚蘭懷著毫無畏懼的神情說完這些話,就哭著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出去。
梅裏韋瑟爺爺在時代少女酒館劃定的男子生活區裏對亨利·漢密爾頓叔叔說,所有人聽了媚蘭的話,都哭起來,和她擁抱,最後形成了這一次充滿友好情誼的盛會。就這樣,媚蘭成為了這兩個部門的秘書。
夏末的夜晚,她那燈光昏暗的房子裏總是坐滿了人,椅子不夠的,有些人就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男人們倚靠在欄杆上,要不他們就坐在紙箱子上或下麵的草地上。有時客人們坐在草地上品茶,媚蘭往往隻能夠用茶水招待客人,思嘉看到這些,心裏不禁想不明白,媚蘭讓人家看這樣的窮酸相,也不嫌寒磣。思嘉如果不把房子布置得和戰前一樣,而且能給客人喝好的東西,吃火腿、野味,她就沒心思在家裏招侍客人,更不會招待媚蘭那些如此有名氣的客人。
這裏的著名英雄戈登將軍常常伴著家裏人一起來。瑞安神父是聯盟的著名詩人,他隻要路過亞特蘭大,也一定會到這裏來,加入到聚會的人津津有味地聽他那風趣的談論,不用怎麽催促,他就朗誦他的著作《李將軍的戰刀》,或朗誦他那不朽的詩歌《被征服的戰旗》,他每次朗誦這首詩都把那些人感動得落淚。前南部聯盟領導人亞曆克斯·斯蒂芬斯,每次來到亞特蘭大都要來到這,人們一聽說他到了媚蘭那去了,也都趕來看他,把屋子擠得滿滿的,坐上幾個小時,高興地傾聽這位體弱的人大膽的聲音。經常有十幾個兒童在場,在雙親的懷裏打瞌睡,他們本來早就該上床休息了,但是誰家也不想讓孩子錯過這些。這樣,若幹年後他們就可以說接受高尚的副總統的親吻,握過他那曾參與指揮這些戰鬥的手。每一位要人來到這裏,都要到威爾克斯家做客,並且常常在這裏呆著。
這樣就使這所平頂的小屋顯得更加擁擠,到最後英迪亞不得不在小博活動的小屋裏睡在地上,迪爾茜穿過後院的籬笆,跑到皮蒂姑媽家裏借雞蛋來準備早餐。盡管這樣,媚蘭同樣熱心款待客人,像在酒店沒什麽不同。
事實上是艾希禮把她吸引來的,原因是她對人們談話的內容感到厭煩和不高興。老是那一套——首先,不容易的生活;其次,政治形勢;然後,總要談到內戰,婦女們抱怨所有東西都漲價,問男人們好日子會不會回來。無所不知的男人們就總是說會回來的,不過需要時間。生活不容易隻是暫時的,婦女們知道這些男人全在撒謊,男人們也知道婦女們認為他們在撒謊,可是他們還是照樣興致勃勃的撒謊,婦女們同樣都假裝相信他們的話。人人都知道不容易的日子是不會很容易過去的。
這些人談完了艱苦的生活,婦女們就要談黑人如何越來越無禮,北方來的冒險家如何令人發怒,北方士兵在街上遊**多麽令人無法接受。他們問男人們,北方佬改造佐治亞,何時結束?男人們就給她們吃保證藥,說改造很快就會結束,總之,一旦民主黨人再一次獲得選舉權,改造就結束了。她們很能明白男人們的難處,也就不再追問到底什麽時候結束了。他們談完了政治形勢,就該談內戰了。
“他們怎麽不談點別的呢?”思嘉內心思忖,“光是談內戰,老是談這些,除了內戰,別的什麽都不談。也許一直到死,他們也不會談別的了。”她四處張望,發現小孩子躺在父親的懷裏,睜著大眼睛,大口喘氣,聚精會神地聽大人講述如何夜間發動攻擊,騎兵勇猛前衝,把戰旗插在敵人的陣地上。他們能聽到戰鼓的聲音、號角聲、南方起義者呼叫聲,他們能看見腳上起泡的士兵扛著破碎的旗子在雨中行軍。
“他們將來長大了也隻會談論內戰,不會談論其他的的。他們會認為打北方佬是了不起的事,原來是光榮的事,哪怕是瞎著回來,瘸著回來,可能幹脆回不來,他們都願意記住它,談論這場戰爭。我可不想這樣,這場戰爭,我連想都不願意想,要是能忘,我真想把它忘得一幹二淨。要是能把它忘得幹幹淨淨該多好啊!”媚蘭說起在塔拉發生的一切,把思嘉描述成一個英雄,說她如何對付侵略者,怎樣保住查理的武器,怎樣勇敢地撲滅了大火。思嘉一麵聽,一麵起發抖。對於這些過去的事情,她不但不感興趣,也不感到自豪,她一直就不願意想這些事,讓它們被遺忘吧!
“唉,他們為什麽總提這些事呢?為何不能不往後看,而是往前看呢?我們打那場戰爭是不明智的,最好趕快把它忘掉的好。”不過似乎除了她,誰也不想把它忘掉,所以思嘉很高興能如實向媚蘭說,即使是在黑夜裏,她也不想見別人,怕難為情。媚蘭對這樣的解釋是非常理解的,和生育有關的任何做法她都非常體諒。媚蘭很想再要一個孩子,但是米德大夫還有方丹大夫都說,如果再生孩子,她就得死了。但她又不肯屈從於命運的安排,所以就大部分時間和思嘉待在一起,以此體驗懷孕的樂趣。而思嘉本來就沒有想要這個孩子,嫌他來得不是時候,所以就覺得媚蘭這種態度極其無聊。但她暗自高興,原因是大夫發了話,艾希禮和他的愛人就不可能再過那種**了。
思嘉常常見到艾希劄,但是從來沒有單獨的機會見過他。
他從工廠下班回家,總是先到思嘉這裏報告所有的工作情況,但常常弗蘭克和皮蒂都在,更糟糕的是,連媚蘭和英迪亞也在那裏,她隻能問幾個與生意有關的問題,出一些主意,然後就說:“謝謝你來一趟,明天見。”思嘉心裏想,要是沒有懷孩子該多麽好啊!有這天賜良機,她就可以每天早上和他共同趕車到鋸木廠去,路上經過那清靜的叢林,沒有人盯著他們,他們就可以想像又一次回到戰前那悠閑的日子了。
但是,她決不會要求他說什麽表白愛情的話,不會提有關愛情的事,她已經暗地裏起過誓,不會做那樣的傻事了。但是,如果有機會單獨和他在一起,說不定他會摘下他原有的假麵具——自從來到亞特蘭大,他一直是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說不定他還會回到原樣,重新成為那次野宴之前的艾希禮,變成他們彼此表露愛情之前的艾希禮,就算他們不能成為情人,也可以重新做朋友,憑著他的友誼之光來溫暖自己冷漠的心。
“我如果能趕快生下孩子就好了,”她焦急地計劃著,“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天天一起乘車去上班,可以一路上閑聊——”她希望趕快把孩子生下來,不光是因為她很想和他在一起,工廠也需要她的照料。她由於不直接管理,交給休和艾希禮來管理,從那時起,兩個廠子就一直是賠錢。
休雖然非常努力,卻極不稱職。他不明白做生意,更不會對付工人,誰都能壓他的價。要是有個狡猾的顧客硬說木材質量不高,不值要的那個價,休就會感到,自己是一個正人君子,隻能表示歉意,低價出售。休賣了1000英尺的地板料,思嘉聽說售價後,氣得大哭了一場,那是廠裏生產的質量最好的地板料,休簡直是免費的了!另外,他也不善於對付工人,黑人要求每天發工資,領了工錢就去喝酒,常常喝得醉醺醺,第二天早上就曠工。遇到這種情況,休就隻好另找別的工人,造成誤工。因為有了這些麻煩事,休一連數日無法出外推銷木材。
利潤從休的手上不見了,他這麽愚蠢,思嘉自己又沒辦法,因此急得不得了。等她生完孩子,一上班,就把休解雇,另找一個人,誰都會比他強,她不會找自由黑人給自己添麻煩了。他們說走就走,靠他們怎麽工作呢?
這個主意,至少在弗蘭克和他知道的思想保守的人看來,是不行的。這種雇犯人的新製度之所以出現,原因是戰後佐治亞州很窮,政府養不起犯人,就給了需要大批勞力的人把他們雇去,修鐵路,去鬆樹林和鋸伐木場幹活。雖然弗蘭克不象他交往的那些文質彬彬的教徒認為應當實行這種製度,他們仍舊橫加批評。其中有些人原來就不相信奴隸製度,現在他們卻想這種製度比過去的奴隸製度還要糟糕。
思嘉居然想雇犯人幹活!弗蘭克明白,如果思嘉真這麽做,他就永遠無法抬頭來了。這比擁有鋸木廠而且親自經營要糟得多,比她做過的任何事情都糟得多,以前他表示反對,還總是要問:“別人會如何說呢?”不過這次——這次就不僅僅是害怕輿論界的議論了,他覺得這與倒賣人口和賣**一樣糟糕。如果他答應思嘉做這件事,這就是他靈魂中的一項錯誤。
弗蘭克深信此事不妥,就拿出勇氣製止思嘉,不允許她幹,言詞的激動使思嘉大為吃驚,一聲不吭了。在後來,為了平息他的憤怒,思嘉陪笑臉說她並不真想去做,還說她隻是拿休和那些自由黑人沒辦法,因此發脾氣的。可是她暗中仍在盤算這件事,而且真有點想幹。雇用犯人幹活,這樣會解決她最大的一個難題,不過如果弗蘭克如此強烈地反對——她歎了一口氣,哪怕這些木材廠有一個是賺錢的,她也能頂得住,但是艾希禮經營的鋸木廠沒有比休高明多少。
剛開始,艾希禮沒有盡快把廠子管好,也沒有比思嘉自己經營時多賺一分錢,弄得思嘉感到很是驚訝,失望。他非常精明,又讀過那麽多書,完全沒有道理經營不好。但是他並不比休經營得好。他毫無經驗,有許多事情處理不當,不具備商業頭腦,不願進行激烈的討價還價,這麽看來,他和休是一樣的。
愛情使得思嘉很快為艾希禮找到借口,她認為這兩個人是不一樣的。休就是笨,笨得沒辦法,而艾希禮的確不熟悉業務。不過她也感到艾希禮不可能像她那樣在腦子裏迅速作出判斷,拿出一個過得去的價碼。有時她甚至懷疑他何時才能學會辨認地板和窗台板。原因是他自己是個正人君子,可以信任,他就認為和他打交道的那些無恥小人也都是可以信任的。有好幾次,如果不是思嘉巧妙地進行阻撓,他就賠錢了。另外,他要是對誰有好感——看來他有好感的人還很多——他就把木材賒給他們,從來不會查一查,看這些人有沒有銀行存款或者別的財產,在這一方麵,他和弗蘭克一樣笨。
但是思嘉仍然覺得,他會適應的,在他學的過程中,思嘉以母親一般的慈愛容許他處理不當,並且耐心希望他加以改正。每天晚上他到思嘉這裏來無精打采的時候,她總是孜孜不倦地給他想辦法,既不傷他的自尊心,又對他有幫助。雖然她這樣鼓勵他,安慰他,但他眼睛裏一直存在一種難以猜測的呆滯眼神,她難以理解,甚至感到害怕。他變了,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想,隻要她能單獨見一見他,可能就能找出其中的玄機。
這種情況害得她一連好多天無法入睡。她為艾希禮擔心,一方麵是由於她發現艾希禮不愉快,另一方麵也是由於她知道他這種不愉快的心情使他不能成為真正好的木材商人。看來,讓休和艾希禮這兩個沒有商業頭腦的人來經營她的生意,簡直是受罪,完全不能獲利。為了度過這最艱難的幾個月,她曾想盡辦法,製訂了周密的計劃,如今眼看著競爭對手把原有的顧客都吸引去了,實在痛心。天啊,她要是能馬上開始重新工作就好了!由她本人來指導艾希禮,他就肯定能弄好。約翰尼·加勒格爾管另外那個生意,她來主持銷售,這樣情況就會好了。至於休,他如果還想幹,就讓他趕車送貨,他也隻能做這些。
所有思嘉認識的能幹的年輕人,其中有大夫、律師、店主,情況都沒什麽不同。內戰剛結束時候的那種垂頭喪氣的樣子都不見了,大家都忙著為自己賺錢,誰也無法幫她賺錢,清閑的隻有像休這樣的人,像艾希禮這樣的人。
如今,又要做生意,又要生孩子,真是忙死了:“我決不再要孩子了,”她下了決心,“我可不能像其他的女人那樣,一年生一個。天啊!一生孩子,一年就有半年無法去工廠,現在我總算明白了,工廠我一天不去都不行,我要直截了當告訴我丈夫,我不再要孩子了。”弗蘭克是希望再來幾個孩子的,但是思嘉有辦法去應對他。
她已下定決心,這是最後一個孩子了。鋸木廠比生孩子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