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雨天的下午,那個時候邦妮剛剛過了她的周歲生日,韋德憂鬱地在起居室裏踱來踱去,偶爾到窗口去將鼻子用力貼在水淋淋的窗玻璃上。他顯然覺得很無聊,不知道什麽好玩的事,因為愛拉正在房間一角忙著擺弄她的玩具娃娃,思嘉坐在寫字台前算賬,而瑞德則躺在地板上,陪著邦妮嬉鬧。他用兩個手指捏著表鏈將表在邦妮麵前搖來搖去,可是又不讓她抓著。
韋德翻出幾本書來,但每次拿起一本又立即丟下,一麵還不停地歎氣,這樣連續了好幾次,惹得思嘉氣憤地轉過身來。
“天哪,韋德!你出去玩去吧。”
“不行。外麵在下雨呢。”
“真的嗎?我怎麽一點都沒看到。那麽,找點事做吧。你老是心神不定,把我煩死了。“你高興去找誰就去。快去告訴波克。”“誰都不在,”韋德回答。”“大家都參加那個宴會了。”韋德沒有說出來的那後幾個字“除了我”是誰都能察覺得到的,可是思嘉全神貫注在算賬,毫不理會。
瑞德將身子坐起來,說:”那你怎麽沒去呢,兒子?”
韋德向他靠近些,眼睛盯著地板,顯得有些不開心。
“我沒接到邀請,先生。”
瑞德把他的表放在邦妮的小手裏,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來:“別再算你的賬了,思嘉。怎麽韋德沒被邀請去參加那個宴會呢?”“看在上帝麵上,瑞德!你別來煩我了。艾希禮把這些賬目搞得亂七八糟——唔,那個宴會?唔,我看人家不請韋德也不是壞事,假如請了他,我還不想讓他去呢。別忘了拉烏爾是梅裏韋瑟太太的孫子,而梅裏韋瑟太太是哪怕讓一個自由黑人去也不會讓我們家的人到她那高貴的客廳裏去的呀!”瑞德靜靜地注視著韋德那張小臉,感覺這孩子很難過。
“到這裏來,兒子,”他邊說,邊把孩子拉過來:“你想去嗎?”“不,先生。”韋德大聲地說,但同時他的眼睛看著地板。
“嗯。告訴我,韋德,你去參加過小朋友的生日宴會嗎?”“沒有,先生。許多宴會我都沒得到邀請呢。”“韋德,你說謊!”思嘉回過頭來喊道:“你上星期就出去了三次,巴特家孩子們的宴會,蓋勒特家的宴會和亨登家的宴會。”瑞德又問韋德:“你在那些宴會上覺得高興嗎?你隻管說。”“不,先生。”“怎麽會呢?”“我——我不清楚,先生。嬤嬤——嬤嬤說他們不是好人。”“我現在就要剝她的皮,這個嬤嬤!”思嘉憤怒地跳起來高聲大叫。
“韋德,你那些說你母親的朋友——”“孩子說的是真話,嬤嬤也是如此,”瑞德說:“不過,當然嘍,你是從來都認不清本質的。即使你在大路上碰到了……高興點兒子,你不必再去參加那些宴會了。給,”他從口袋裏掏出錢給他:“去告訴波克,套馬車帶你去街上去玩,給你自己買些好吃的——買多多的,別怕吃得肚子太痛了。”
韋德高興了,把錢塞進口袋,然後局促地看著他母親,想得到她的允許。可思嘉正皺著眉頭看瑞德。這時他已從地板上把邦妮抱起來,讓她靠在他懷裏,小臉緊緊貼在他的麵頰上,她看不到他臉上的神色,但發現他眼睛裏有一種十分憂慮的神色——
韋德從繼父的大方中得到了鼓勵,害羞地走到他跟前。
“瑞德伯伯,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當然。”瑞德的神情有點不安,但又裝做滿不在乎似的,他把邦妮的頭抱得更近一些:“說吧,韋德。”“瑞德伯伯,你在戰爭中打過仗嗎?”瑞德的眼睛警覺地往後一縮,但仍是尖銳的,不過聲音有點遲疑了。
“為什麽問這個呀,兒子?”
“嗯,他們說你沒有打過仗。”“哎,”瑞德說:“那你怎麽回答呢?”“我——我說——我告訴他們我不清楚。”接著趕忙補充:“不過我沒理會他們說的,而且我揍了他們。你參加戰爭了嗎,瑞德伯伯?”“參加了,”瑞德說,他突然變得鄭重起來:“我參加過戰爭。我在軍隊裏待了八個月。”韋德興奮得扭擺起來,但是思嘉卻莫名地笑了。
“我還覺得你會對自己的戰爭史羞於啟齒呢,”她說:“你不是還叫我別對別人說嗎?”“噓!”他止住她:“韋德,你現在高興了吧?”“啊,是的,先生!我本來就清楚你參加了戰爭。我明白你不會像他們說的是膽小鬼。不過——你怎麽沒有跟別的小朋友的父親在一起呀?”“因為他們的父親都是些笨蛋,他們都是步兵。我原來是西點軍校的學生,所以編在炮兵隊裏,是在正規的炮兵隊,韋德,不是鄉團。要進炮兵隊可不容易呢,韋德。”“我想也是那樣,”韋德堅定地點著頭說,他的臉都漲紅了:“你受過傷嗎,瑞德伯伯。”瑞德遲疑著。
“把你鬧痢疾的事兒說說。”思嘉嘲諷地說。
瑞德輕輕地把孩子放在地板上,然後把上衣從褲腰帶裏拉出來。
“過來,韋德,你看看我受傷的地方。”韋德激動地走上前去,盯著瑞德用手指指著的地方。一道長長的隆起的傷疤穿過褐色的胸脯一直伸到肌肉發達的腹部底下。那是他在加利福尼亞金礦區跟別人搏鬥動刀子留下來的一個痕跡。但是韋德弄不明白,他呼吸緊張起來,但心裏非常驕傲。
瑞德把襯衣塞進褲腰裏:“好了,趕緊出去吧,以後再有誰說我沒打過仗,你就給我狠狠揍他一頓。”韋德高興得蹦蹦跳跳地出去了,一路喊叫著波克,同時瑞德又把邦妮抱起來。
“你為什麽瞎說呢,我的英勇的大兵少爺?”思嘉問。
“一個男孩子應該為他父親——或者繼父感到自豪嘛。我不能讓他在其他人麵前覺得沒有光彩。孩子們,那些無情的小家夥。”這時韋德已經返回家,站在門口,十分感興趣而又茫然地問。
“邦妮能跟小博結婚嗎?瑞德伯伯。”
瑞德回過頭去看這個小孩,臉上生氣的表情竟然全消了,他顯然在鄭重地考慮孩子的話,這是他對待孩子們的原則。
“可以,韋德,邦妮能嫁給博·威爾克斯,可是你又和誰結婚呢?”“唔,我跟誰也不結,”韋德挺自豪地說,他非常高興能同這個人平等地討論問題,這是除媚蘭以外惟一的一個人,他從不批評他,反而經常鼓勵他:“我以後要上哈佛大學,學當律師,像我父親那樣,將來我要做一個像他那樣勇敢的軍人。”“我希望媚蘭閉住她那張嘴才好,”思嘉大聲喊道:“韋德,你以後不準上哈佛大學。那是一所北方佬的學校,我可不希望你到那兒去念書。你要上佐治亞大學,畢業後幫我經營那個店鋪,至於說你父親是個勇敢的軍人嘛——”“噓,”瑞德不讓她說下去,因為他發現韋德說起他那未曾謀麵的父親時眼睛裏流露著光輝:“韋德,你長大了要做一個像你父親那樣無畏的人。正是要像他那樣,因為他是個英雄;要是有人說的不一樣,你可一定不要答應呀。他跟你母親結婚了,難道不是嗎?所以,這也說明他是個有英雄氣概的人了。
“我會驕傲地看到你去哈佛大學,學當律師。好,現在叫波克,出去玩吧。”
“真感謝你了,請讓我自己來教育我的孩子吧。”思嘉等韋德一出門便大叫開了。
“讓你去管教才完蛋呢!你現在已經把韋德和愛拉全給誤導了,我可決不讓你那樣教育邦妮!邦妮將來要成為一個小公主,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關心她。她什麽地方都可以去。”
“我的上帝,你覺得我會讓她長大以後跟這個家裏那些來來往往的流氓打交道嗎?”“對於你來說,他們已經覺得了——”“對於你才他媽的太好了,我的寶貝兒。可是對邦妮肯定不行。你覺得我會讓她跟一個不務正業的流浪漢結婚嗎?天哪,我原來多麽愚蠢!邦妮在查爾斯頓不會受到喜愛,無論我的母親或你的尤拉莉姨媽或波琳姨媽怎樣努力——而且很明顯,要是我們不迅速采取行動,她在這裏也會很困難的。”“唔,瑞德,事情沒那麽嚴重,真的!我們這麽有錢——”“讓這些錢見鬼去吧!用我們全部的錢也買不到我要給她的東西呀!我寧肯讓邦妮被邀請到皮卡德的破房子裏,到埃爾辛太太家裏那破爛的倉房裏去啃幹麵包,也堅決不讓她去當共和黨人就職舞會上的名人。你真是太愚蠢了。你應該早就給孩子們在社會上找好一個位置的——可是你沒有。你幾乎連自己以前占有的位置也沒有留心保住,所以現在,要你改正自己的思想也實在太難了。你隻想著賺錢,太喜歡欺負人了。”“我看這個事情就是茶壺裏的風暴,小題大做,”思嘉冷漠地說,同時把手裏的賬本翻得嘩嘩響,表明是對她來說這場討論宣布告終了。
“我們隻能得到威爾克斯太太的援助,可你偏偏在竭力跟她拉開距離。唔,求求你不要在我麵前說她的情況了。隻有她才是亞特蘭大的核心呢。感謝上帝把她給了我們。她會在這方麵幫助我的。”“那你打算怎麽辦呢?”“怎麽辦?我要給這個城市裏每一位保守派的女領導做工作。我願意默默地忍受她們的嘲諷,訴說我以前的惡行。我願意給她們那些無聊的慈善事業投資,願意到她們的鬼教堂裏去做禮拜。至於你,太太請你發發善心,不要在我背後拆台,對於那些我正在奉承的人不要限製她們贖取抵押品的資格,不要賣爛木頭給她們,或者在別的方麵再為難她們。另外,不管怎樣不要再讓布洛克州長進我家的門了。你有沒有聽見?你始終交往的那一幫文雅的惡棍,也不能再來了。你要是不照做仍邀請他們,那就隻能讓你的賓客在這裏找不到主人,使你陷入非常尷尬的處境了。如果他們進了這個門,我就要跑到貝爾·沃特琳的酒吧間去,告訴那裏的每一個人,他們看到我不樂意跟那夥人在一起,是會十分開心的。
思嘉始終在忍耐著聽他的話,這時才嘲弄地笑了。
“依我看,你要想改變的話,最好還是首先把貝爾·沃特琳的房子賣掉吧。”
這簡直是無的放矢。因為她始終不敢絕對肯定那所房子就是瑞德的。他突然大笑起來,好像猜出了思嘉的想法了。
“很感激你的意見了。”
黑人中間普遍流傳著一種說法,說《聖經》中隻提到過兩種人,即稅吏和罪人。沒有哪個黑人願意加入一個完全由罪犯組成的政黨,因此他們便打破腦袋地參加了共和黨。這些黑人坐在州議會,多半時間是在無所事事。他們當中沒有幾個是有文化的。
他們剛從地裏走出來,可是手中卻控製著投票表決的權力。這個州在稅收問題上很困難,因為納稅人覺察到很多錢落進了私人腰包,他們是心懷怨氣在交稅的。
州議會所在地被一大群渴望在這場消費大賽中大撈一把的人密不透風地包圍了,其中有大部分人正在厚顏地成為富翁。
跟揮霍、管理不善和貪汙相比,人們特別深惡痛絕的是州長在北方講述這些問題時所采取的無恥手段。當佐治亞人民奮起打擊腐敗時,州長便立刻跑到北方去,在國會控訴白人欺負黑人,控訴佐治亞州將要搞另一次叛亂,並提議在那裏實施嚴厲的軍事管製。佐治亞惟一的條件是不受幹擾,讓它自己去休養生息。然而,在被州人稱之為“誹謗製造廠”的控製下,北方政府所看到的佐治亞是一個反動並需要嚴厲管製的州,而且的確增加了對它的管製。
對於那幫騎著佐治亞脖子上的人來說,這是一件值得歡呼的大喜事。於是產生了一股膽大妄為風氣,高級官員也公開偷竊,而多數人對此抱一種漠然視之的態度,這是令人想起來都害怕的。實際上不管你抗議也罷,抵製也罷,都沒效果,因為州政府有合眾國軍事當局做後盾。
亞特蘭大人憎恨布洛克和那幫支持他的南方人和共和黨人,他們也厭惡那些同他們聯係在一起的家夥。瑞德就是這樣的人。人人都覺得他跟他們關係很密切,對他們一切的陰謀詭計都一清二楚。可是現在,他轉過頭來開始反對那股他最近還混在裏麵的潮流了,並且從最初便奮力拚搏,逆流而上。
他偷偷地機智地進行他的活動,不讓亞特蘭大查覺他一夜之間判若兩人而表示懷疑。
雖然他有時還到貝爾·沃琳那裏去,也是在晚上悄悄去的,像本市一些較為有身份的男人那樣,而決不在下午去,把馬拴在她的門前,讓人家一看就知道他在裏麵。
他帶著韋德上聖公會教堂做禮拜,但去得有些遲,當他踮著腳尖慢慢走進去時,幾乎全場的人都吃驚得站起來了。他們對這兩個人出現也大為吃驚,因為大家都覺得這個孩子是天主教徒呢。因為思嘉是天主教徒,或者大家以為她是。隻是她很長時間沒進教堂的門了,因為宗教也像愛倫的其他眾多教導一樣,早已被她扔到腦後了。大家都認為她忘記了對孩子的宗教教育,所以對於瑞德竟然在想辦法糾正這一點,便有些好感了。
瑞德隻要注意控製住他的舌頭,並且不讓他那雙黑眼睛鄙視地嘲諷別人,他是可以表現得又嚴肅又可愛的。現在很多人都覺得他既可親而又謙虛,不願意炫耀自己,而且他們談到他的恩惠時還顯得很靦腆。
“那不算什麽,”他會恰到好處地表示不同的意見:“如果你們處在我的位置上,你們也會那樣做的。”他向聖公會教堂修複基金會大方捐款,並且給了“陣亡將士公墓裝修協會”一筆巨大的捐款。他請出埃爾辛太太來代理這一捐贈,並不好意思地建議她為這件事保密,盡管他很清楚這隻會促使她到處宣傳這個消息。埃爾辛太太不想接受這筆錢,雖然協會極其缺錢!
“我倒有些想但不能,怎麽你也來捐錢哪。”她尖銳地說。
瑞德以適當的鎮定的態度告訴她,他是回想起原來在軍隊裏的人,使他深受感動,所以才捐贈的。埃爾辛太太聽得很吃驚。梅裏韋瑟太太曾告訴過她,思嘉說的巴特勒船長當過軍人,可是她不相信,事實上有誰會相信呢?
“你參加過軍隊嗎?你是哪個連、哪個團的!”
瑞德回答了。
“唔,炮兵隊!我熟悉的人要麽在騎兵隊,要麽是步兵。那麽,這表示——”她猛的停住了,不知說什麽好,隻得迎接看他那雙惡意地眨巴的眼睛了,但是他竟然意外地垂下眼皮,玩弄那條表鏈。
“我是打算參加步兵,”他說,毫不理會埃爾辛太太那奉承的語氣:“可是他們知道我是西點軍校出身的——雖然我沒有讀完,埃爾辛太太,由於犯了孩子氣的錯誤——他們把我編在炮兵隊,正規的炮兵隊,不是民兵裏的。在那末尾的戰役中他們很需要專業人員呢。你知道損失多慘,死了多少炮兵隊的人呀!在炮兵隊是非常孤獨的。我在那裏誰也不認識。我想在我全部的服役期間我沒看見過一個亞特蘭大人。”“嗯!”埃爾辛太太心裏有點迷糊了。要是他真的參加過軍隊,那麽她就錯了。她以前說過他很多壞話,現在想起來感到羞愧:“嗯!那你怎麽從不對別人談你當兵的事呢?你仿佛感到進了軍隊很不光彩似的。”瑞德大膽地直視著她的眼睛,他臉上顯得極其冷淡。
“埃爾辛太太,”他真誠地說:“請你相信,我對自己為南部聯盟服務而覺得的自豪,勝過對於我原來所做和以後要做的一切呢。我感到——我感到——”“好吧,可是你原來為什麽要保密呀?”“我不好意思,想到——想到我以前的一些所作所為。”埃爾辛太太把他的捐款和這次談話認真地對梅裏韋瑟太太說了。
“而且,多麗,我向你擔保,他說到自己不好意思時,都快哭出來了呢!真的,眼淚!那時我自己都被他感動得要流淚了!”“胡說八道!”梅裏瑟太太始終懷疑:“我既不相信他參加過軍隊,也不相信他會哭。而且我很快就能知道真相。如果他參加過炮兵隊,我能夠查到資料。因為當時領導那個部隊的卡爾頓上校是我姑婆的女婿,我馬上寫信去問他。”她給卡爾頓上校去了信,結果叫她難為情的是,回信中竟清晰地誇獎瑞德在那裏服役的表現,說他是一個優秀的炮兵,一個勇敢的軍人,一位樂觀的上等人。他還非常謙遜,連提供給他職位都不要。
“好啊!”梅裏韋瑟太太說,一麵把信交給埃爾辛太太看。
“你就這樣輕易地把我擊倒了!也許我們懷疑他當過兵,是把這個壞蛋估計錯了。不過,無論怎麽都一樣,他是個讚同共和黨的無賴,我就是厭惡他!”“不知為什麽,”埃爾辛太太猶豫地說:“不知為什麽,我覺得他還不錯。一個為南部聯盟戰鬥過的人是不會壞到哪裏去的。思嘉才壞呢。你知道嗎,多麗,我真的感覺,他——嗯,他為思嘉感到自卑,隻是作為一個上等人難以說出口罷了。”“羞愧!呸!他們兩個真是一家人。你怎麽會有這種無聊的想法呢?”“這並不可笑嘛,”埃爾辛太太憤怒地說:“昨天,在傾盆大雨中,他帶著那三個孩子,坐著他那輛馬車出門,在桃樹街上閑逛,還讓我搭他的車回家了呢。過了一段時間,她就終於認輸了,承認對瑞德有了好印象。
瑞德現在在銀行裏有一張辦公桌了。他究竟在那裏幹什麽,銀行裏那些莫名其妙的官員也不明白,不過他擁有那麽多的股票,他們對此也不敢胡亂猜測。過了一陣子,他們便忘記自己以前對他產生厭惡了,因為他很有風度,還真正懂得一些辦銀行和投資的事。無論怎樣,他整天坐在辦公桌前,裝出十分仔細的樣子,因為他希望同那些有聲望的市民建立彼此平等的關係。
梅裏韋瑟太太一心想增大她的麵包店,曾打算以她房子作抵押向銀行借貸2000美元,可是銀行拒絕貸款,由於她的房子已經做了兩處擔保了。這位壯實的老太婆憤怒地走出銀行,這時瑞德把她攔住了,向她問明白了情況,然後帶著歉意地說:“我想應該是發生了誤會,梅裏韋瑟太太,發生了某種非同小可的誤會。怎麽連你也得找擔保了。你看,我借給你錢,隻要你說話就行!每一位太太,隻要她創辦了像你創辦起來的那種事業,就是世界上最保險的擔保了。銀行就是要借錢給你這樣的人嘛。好,請在我這椅子上坐坐,我立刻給你去辦。”他回來時親切地微笑著,說事情如他所言,是發生了誤會。那2000美元已經存在那裏,隨便她什麽時候支取都行,那麽,至於她那所房子——就請她現在簽個字,好嗎?
梅裏韋瑟太太心裏無比羞愧,自己貸款遇到問題,想不到竟然要從一個她厭惡和懷疑的人手中接受幫忙呀!因此她盡管口頭表示謝意,但事實上還是沒什麽好感的。
但是瑞德並不在乎這一點。他把她送到門口,然後說:“梅裏韋瑟太太,我一向十分尊重你,你有豐富的知識,但不知你是不是能傳授給我一點兒?”她點點頭,那帽子的羽毛在一個勁兒顫動。
“你家梅貝爾幼年吮她的大拇指時,你是如何應付的呢?”“什麽?”“我家的邦妮吮大拇指,我怎麽也製止不住她。”“你應當製止她,”梅裏韋瑟太太堅決地說:“那會毀了她的嘴巴的形狀的。”“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嘴長得很漂亮。可是我並不清楚怎麽辦呀。”“那,思嘉總該清楚嘛,”梅裏韋瑟太太坦誠地說:“她還養了兩個孩子呢。”瑞德低下頭來看看自己的鞋,顯得很無奈。
“我以前試過,在她的指甲底下放點肥皂。”他說,沒有在意她對思嘉的批評。
“肥皂!哼!肥皂沒用。我原來在梅貝爾的大拇指上放奎寧,聽我說,巴特勒船長,她很快就不再吮大拇指了。”“奎寧!我可從不知道,太感謝了,梅裏韋瑟太太。這件事真叫我傷腦筋呀。”他對她微微一笑,顯得那麽愉快,那麽感激,這使得梅裏韋瑟太太一時心裏有點不明白了。不過她向他告別時也笑了一笑。她不想向埃爾辛太太說明自己看錯了這個人,瑞德很清楚這情景多麽能打動人,至於是否會毀掉思嘉的名聲,他可不去想了。
自從那孩子學會了走路以後,瑞德便總是將她帶在身邊四處閑逛。每天下午他從銀行回到家裏,便帶她出去到桃樹街玩耍,牽著她的手,自己放慢腳步讓她慢慢地行走,一路上和顏悅色地回答她提出的眾多可愛的傻問題。傍晚時分,人們經常站在自己的前院或走廊上,看到邦妮這樣一個滿頭鬈發和眼睛藍得發亮的小姑娘,都覺得她很可愛,總是忍不住要跟她說說話。瑞德從來不幹擾這種談話,隻靜靜地站在一旁,表現出做父親的驕傲和對人們這樣誇獎他女兒的欣喜之情。
亞特蘭大人的記憶力非常好,他們對事物總是猜疑,很難改變自己的傳統。現在時世艱難,人們對所有跟布洛克州長和一夥有來往的人都懷有強烈的敵意。然而邦妮身上集中了思嘉和瑞德兩人各自最優秀的地方,因此瑞德就把她作為一個個的楔子,用來攻進亞特蘭大人無情的內心牆壁中去了。
邦妮一天天迅速成長,她越發流露出作為傑拉爾德·奧哈拉的外孫女的特性來了。她的兩條腿又粗又短,一雙大眼睛呈現出愛爾蘭人特有的天藍色,而那個可愛的正方形下顎更表明她是堅決要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她像傑拉爾德那樣易發脾氣,發作起來便突然大叫大喊,可是一旦她的想法得到滿足就沒事了。隻要她父親在身邊,她的夢想總是迅速就得到實現的。無論思嘉和嬤嬤如何反對,他仍然姑息遷就她,因為她處處討他喜歡,隻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她害怕黑暗。
瑞德也很心煩,但依然很有耐心,希望從女兒嘴裏知道更多的理由來。
這個事情最後的解決辦法是將邦妮從育兒室搬到瑞德此時一個人住的那間房裏。她那張小床緊挨在瑞德大床的旁邊,桌上有一盞帶罩的燈,總是通宵達旦地亮著,這件事一傳出去,所有人都私下裏議論紛紛。不管怎樣,一個女孩子睡在父親房裏,總是有點不怎麽合適嘛,即使這姑娘還太小。這種傳聞使思嘉在兩個方麵受到了壓力。第一,它無疑被確認她跟丈夫是分房睡,這本身就讓人吃驚的了。第二,大家都認為如果孩子不敢一個人獨自睡,那就應該跟她母親在一起。
而思嘉覺得自己有苦難言,她既不能點著燈睡覺,瑞德又不允許孩子跟她在一起睡。
“我怎麽能放心呢?她在你房裏除非大叫大嚷,要不然你不會醒來的,而且醒來後也很可能打她呢。”瑞德氣憤地說。
思嘉對於瑞德那麽在乎邦妮的夜哭症感到極為氣惱,但又無可奈何。她覺得她可以改變這一局麵,她總會有辦法讓邦妮再搬回育兒室去。大多孩子都是害怕黑暗的,惟一的辦法就是不理會。瑞德正是在這一點上處理錯了,結果倒是讓她這個當媽的顯得極其狼狽,這仿佛是由於她把他關在門外的一種懲罰呢。
可以確定,他讓邦妮在房裏——在他房裏——點著燈睡覺,不過是一種懲罰她的卑劣方法罷了。
她不明白他對邦妮夜哭症給予的在意,以及他對於這個孩子的鍾愛,直到一個恐懼的夜晚出現為止。那天是全家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那天白天,瑞德遇見一個以前跑封鎖線的同行,他們之間有談不完的話。他們究竟到哪裏敘談和喝酒去了,思嘉並不了解,不過她猜他們是在貝爾·沃琳特那裏。下午他沒有回來帶邦妮去散步,也沒回來吃晚飯。邦妮一直都在窗口焦急地盼望著,急於在父親麵前顯示一大堆被弄死的小蟲子,可最後隻得無可奈何地被盧兒抱上床去睡覺了。她等不到父親甚是不服氣呢!
也許是盧兒忘記點燈了呢,還是燈自己熄滅了,反正誰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是等到瑞德最後回來,尤其是喝了酒回來時,他還在馬廄裏便聽見全家像開了鍋,邦妮的尖叫聲顯得由為刺耳。原來邦妮在黑暗中驚醒,她叫父親,可是他不在,於是她黑暗中所有那些不知名的妖魔鬼怪都一起來把她抓住了。不管思嘉如何撫慰,不管仆人們打開多亮的燈光,都不能讓她安靜下來,當瑞德迅速地奔上樓來時,她也嚇得像見了鬼似的。
最後瑞德終於把她抱到了懷裏,他問她怎麽了,她不停抽泣著,從中隻能聽清楚“黑暗”這個詞兒,於是他生氣地回過頭來向思嘉和幾個黑人大叫。
“是誰把燈吹滅的?誰把她一個人留在黑屋子裏?百裏茜,我剝你的皮,你——”“啊,上帝、瑞德先生!沒我的事呀!是盧兒呢!”“上帝,瑞德先生,我——”“住嘴!你明明知道我的要求。上帝作證,我要——給我滾!別再回來了。思嘉,給她點錢,讓她走,在你下樓之前就走。現在,你們都給我滾出去。”幾個黑人都溜了,盧兒一路上還用圍裙捂著臉悲傷地哭泣。但思嘉留在那裏。看到自己疼愛的孩子在瑞德懷裏慢慢安靜下來,而剛才她這個母親抱著她時卻哭得那麽難受,這滋味是很複雜的。同樣,看到那兩條小小的胳膊抱著他的脖子,聽到那抽泣的聲音在述說她是怎麽害怕的,而思嘉剛才從她嘴裏卻什麽也沒弄清楚,這叫她真的很難為情呀!
“看來,它是坐在你胸口上了,”瑞德親昵地說:“它是個很大的東西嗎?”“啊,是的!大極了,還有爪子呢。”“哎,還有爪子。現在好了。我絕對整晚坐著,隻要它出現就槍斃它。”瑞德的聲音鄭重而親切,邦妮聽著聽著就不哭了。她的語氣也不再那麽難過,現在可以用一種隻有他懂得的話在詳細勾畫她非常恐懼的那個大怪物。瑞德跟她親切地交談,好像那是真的似的,這使思嘉又煩燥起來了。
“看在老天麵上,瑞德——”
但是他示意叫她別出聲。後來邦妮總算睡著了,他把她放在**,蓋好被子。
“我要去活剝那個黑鬼的皮,”他低聲批評思嘉說:“這也是因為你的過錯。你為什麽不上來看看是否點了燈呢?”“別傻了,瑞德,”她輕輕地說。“她養成了這個習慣,就是由於你遷就她。有多少孩子恐懼黑暗,可是他們漸漸就習慣了。韋德以前也怕,但我沒有遷就他。你隻要讓她哭一段時間——”“讓她哭!”思嘉感覺他要動手打她了。“你要麽是個蠢貨,要麽是個我見過的最沒人性的女人。”“我可不希望她長大以後變得無常又膽小。”“膽小?見鬼去吧!她身上連一點膽小的影子也沒有。隻不過你毫無想像力,因此才不能理解那些有想像力的人——特別是一個孩子——的苦惱。要是一個有爪子有角的怪物來坐在你胸口上,你會叫它滾開去,對嗎?你會使勁大喊大叫呢!你認真回想一下,太太,我曾經聽見你狂叫著醒來,那隻是由於你夢見在霧裏奔跑罷了。而且這種事剛剛還發生過呀!”思嘉被噎得無話可說,因為她從來不願意去想起那個夢,而且叫她去想瑞德以前以差不多像現在安慰邦妮這樣的態度安慰過她,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她便立即改換了進攻的方式。
“你這麽做正好是遷就她,而且——”
“而且什麽?而且我計劃繼續遷就下去。隻要我繼續這樣做,她就會慢慢克服它,把它忘了。”“那麽,”思嘉尖銳地說:“你要是想當保姆,你就得想辦法改變一下習慣,晚上早點回家,也不要再喝酒了。”“我絕對早早回來,不過我高興時還會喝得爛醉的。”從那以後他的確回來得早了,經常在邦妮上床睡覺前好久就到了家裏。他坐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直到她瞌睡得慢慢把手放鬆了為止。這時他才輕輕地下樓,讓燈光照亮,門也半開著,好叫她一旦驚醒時他能聽得見。從此他絕對不能讓她在黑暗中被恐懼包圍那樣的事再次發生了。全家的人都常常害怕那盞燈熄滅了,思嘉、嬤嬤、百裏茜和波克時常輕輕地上樓看看,確保沒發生什麽意外。
他每次回家都沒有喝醉,不過這肯定不是思嘉的功勞。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大量飲酒,雖然他始終沒有真正醉過,有一天晚上他嘴裏的威士忌酒氣還很強烈,他把邦妮抱起來,把她一下扛在肩上,然後問她:“你能給你親愛的爸爸一個吻嗎?”她聳起她那個翹翹的鼻子,扭擺著要下地來。
“不,”她坦誠地說:“髒著呢。”
“我怎麽了?”
“很臭。艾希禮叔叔沒有臭味。”
“唔,我真該死,”他沮喪地說,一麵把她放在地上:“我竟然沒想到我自己家裏竟然會有個提倡戒酒的人呢!”不過從那以後,他就控製自己,晚飯後隻喝一點酒了。
邦妮是被允許喝他杯子裏剩下的那一點的,她一點也不認為葡萄酒有什麽臭味。
每當他騎著馬,鞍前帶著那個小女孩從附近走過時,那些以前討厭他的人現在都開始笑臉相迎。那些原來一直覺得沒有哪個女人跟他在一起不出事的婦女,現在也常常在大街上停下來跟他說話,稱讚邦妮幾句。甚至有幾位最古板的老太太也在他這樣的認真地商討孩子的事情上,找到了他並不是一個很壞的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