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順利地回到自己房間以後,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無力,撲通一聲倒在**,也不管身上的絲綢衣裳了。這個時候她平靜地躺在那裏想著自己站在媚蘭和艾希禮中間招待客人。太可怕啊!她寧肯重新麵對謝爾曼的軍隊也不要重複這番表演了!就這麽想過了一會兒,她脫掉衣服,心神不定的在地板上茫然地走過來走過去。
慌亂過後的反應慢慢出現,她渾身開始哆嗦起來,並出現連續的失誤。
接著她神經病一樣,總是踮著腳尖到門口去聽樓下有沒有聲音,可下麵門廳裏又黑又靜,一個人也沒有。
瑞德沒等宴會結束便用馬車把她一個人送回來了,她很慶幸能獲得暫時的輕鬆。他還沒有進來,感謝上帝他沒有進來。今天晚上她不敢麵對瑞德,心中那麽羞愧、恐懼、發抖。可是他現在在哪裏呢?是不是到那個妖精住的地方去了。
這是第一次,思嘉發現這世界上幸虧還有貝爾·沃琳特這樣一個人。這時她寧願讓自己的丈夫待在一個婊子家裏,這也是無可奈何呀!她甚至還願意讓他死了呢,如果那表示著她今天晚上可以不再見到他的話。
明天她要琢磨出一個使瑞德陷於無奈的辦法。明天她就不會由於想起這個難受的夜晚而被嚇得渾身顫抖了。明天她就不會一直為艾希禮的麵子、他那受傷害的自尊心和他的恥辱所焦慮了。他承受的這件可恥的事是因為她,其中極少有艾希禮本人的責任。此時他會因為她連累了他而恨她嗎,她疼愛的艾希禮。現在他肯定會恨她了——盡管他們兩人的事都由媚蘭用她那副柔弱的肩膀憤然挑起來了。她在那悲傷的晚會上一直和思嘉在一起呢!結果人們隻表現出一點冷淡,一點疑惑,可還是很有禮貌的。
唔,整個這件醜事都被媚蘭遮掩了,使那些厭惡她的人的那些想法都沒有成功!哦,是媚蘭的盲目信任保護了她!
想到這裏,思嘉心裏一抖。她必須喝點酒,才能睡下並且可以睡著。她圍上一條披肩,急忙出來走進黑暗的門廳裏。她走到樓梯時,看到餐廳那扇關著的門底下露出一線亮光。她立刻大吃一驚,心跳都停止了。是不是瑞德回來了?如果瑞德真的在家,她就得悄悄回到臥室裏去,白蘭地無論多麽需要也不能喝了。隻有這樣,她才不用跟他見麵了。
她正彎下腰脫掉拖鞋,打算悄無聲息返回到房裏去,突然飯廳的門打開,瑞德站在那裏。他的側影在昏暗的燭光前折射出來。
“請下來陪陪我吧,巴特勒夫人。”他的聲音稍稍有點重濁。
他喝醉了,她遲疑著,什麽也沒說,於是他舉起胳膊做了一個命令的動作。
“下來,你這該死的!”他大聲喝道。
“他一定醉得很嚴重。”她心裏有點緊張。原來他是喝得越多舉止越溫柔。他可能更愛諷刺人,言語更加尖銳,但同時態度也更加小心——有時是太小心了。
“我可不能讓他覺得我不敢見他呀。”她心裏想,抬起頭,將鞋跟拖得呱嗒呱嗒響,走下樓梯。
他側身讓開路,從門裏給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嘲笑的神氣真叫她膽怯。她看到他沒穿外衣,桌上的銀盤裏有一瓶酒,上麵的雕花玻璃塞子已經拿掉,周圍是幾隻玻璃杯。看來他還沒有動杯呢。
“坐下。”他嚴厲地說,一麵跟著她往裏走。
這時她心裏出現了一種新的恐懼,它使得剛才那種害怕他的畏懼心理反而顯得無所謂了。他那表情,那說話的口氣,那一舉一動,都好像是個陌生人。這是她從前從沒見過的一個極不禮貌的瑞德。原來任何時侯,即使是最放鬆的時刻,他最多也隻是冷淡一些而已。可是此刻,當她隔著桌子注視著他時,才懷著悲傷的心情感覺到,終於有樁事情使他要仔細思考了,而且要極其認真地對待了。
“喝吧,”他把那杯酒塞到她手裏。”你渾身都在哆嗦呢。唔,你別掩飾了,我了解你常常在暗地裏偷著喝,我也清楚你能喝多少。我始終想告訴你不用想方設法地掩飾了,要喝就公開喝吧。你覺得如果你愛喝白蘭地,我會來製約你嗎?”她端起酒杯,一麵在心裏思忖,這個人為什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呢。他對她的想法一向清清楚楚,而他又是世界上惟一不願意讓她知道自己真實思想的人。
“我說,把它喝了吧。”
她舉起酒杯,一口把酒吞下去,然後手腕一轉杯底朝天,就像原來在拉爾德喝純威士忌那個模樣,也沒在意這顯得多麽熟練而不雅觀。瑞德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的整個動作,不禁咧嘴輕輕一笑。
“現在坐下,讓我們關起門來,輕鬆地談談我們剛才參加的那個宴會的感覺。”“你醉了,”她冷冷地說:“我也要睡覺去了。”“我真的喝醉了,但是我想喝得更醉一些,就這樣喝到天亮。不過你暫時還不要去。坐下。”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一點像從前那樣冷靜而沉穩的調子,但是她能感覺到裏麵竭力壓抑著的那股怒氣,那股像抽響的鞭子一樣凶暴的勁兒。她遲疑不決,但他正站在身旁緊緊抓住她的胳膊。他將那隻胳膊慢慢扭了一下,她便痛得低叫了一聲,立刻坐下。現在她真的害怕了,仿佛有生以來還沒有這樣害怕過。
他久久地俯視著她,使她那反抗的神情也隻得畏縮下來,突然他迅速地轉過身來,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心裏迅速思考,要建立一道防線。可是他如果什麽也不說,她就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樣訓斥她,因此也就無言以對。
他慢慢地飲著,注視著她,就這樣默默地對視著,而她感到慌亂到了極點,竭力控製自己不要發抖。一段時間裏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可最後突然笑了,不過眼睛依舊盯住她不放,這時她無法控製住自己的顫抖了。
“那真是一出有意思的喜劇,今天晚上,不是嗎?”她不說話,隻努力地把腳趾頭在拖鞋裏勾起來,用以控製住渾身的顫抖。
“一出開心的喜劇,每個演員都表演得很出色。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要向那個出軌的女人投石子,可她那受辱的丈夫卻像個正人君子那樣維護他的老婆,同時那個受辱的妻子也以無畏的精神站出來,用自己純潔無瑕的名譽遮掩了整個醜聞。關於那個情夫嘛——”“唔,請你——”“我看不用了。現在沒有這個必要。真的太有趣了。我說,那位情夫像個該死的白癡,他巴不得自己死了好。你覺得怎樣,我的親愛的,一個你咒罵的女人竟然維護你,把你的錯誤從頭到尾給蓋住了?坐下。”她坐下。
我要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別那樣痛苦,因為媚蘭小姐是個白癡,但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一種。事情表明,已經有人告訴她了,隻是她並不相信。就算她親眼看見,她也不會相信的。她這個人太有教養了,以致根本不能遲疑她所愛的任何一個人身上會有什麽不道德之處。我不清楚艾希禮對她說了怎樣的謊話——然而不管什麽荒唐的謊話都行,因為她太愛你們。我實在不明白她愛你的理由,可她就是愛你。讓這份愛成為你良心上的一個負擔吧!”“你如果不是這樣爛醉的肆意侮辱人,我希望向你解釋一下,”思嘉說,一麵盡量恢複一點尊嚴。“可是現在——”“我對你的敘述沒有興趣。我比你更清楚事情的本質。你可要當心點,一旦你敢從椅子裏再站起來一次——”“比起剛才的喜劇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倒是這樣一個事實,就是你一方麵覺得我太壞,那麽強烈地拒絕了我跟你同床的要求,其實卻在心裏熱戀著艾希禮。‘在心裏熱戀’,這可是個正確的說法,不是嗎?那本書裏有不少妙語呢,你說對嗎?”“什麽書?什麽書?”她急忙地追問,表現得又愚蠢又莫名其妙,一麵緊張地環顧四周,而她看到的隻是那些笨重的銀器!
“我是由於太粗魯,配不上你這樣文雅的人,而你又不想再要孩子,所以被攆出來了。這讓我多麽難過,多麽悲哀呀,親愛的!因此我便出外尋歡作樂了,讓你一個人去孤芳自賞吧。你是願意給他生孩子的,你會——把他的孩子說成是我的吧?”她大叫一聲跳起來,他也從座位上跳起來,一麵溫和地笑著,笑得她心虛。他用那雙褐色的大手重新把她按到椅子裏,然後俯下身注視她。
“請警惕我這雙手,親愛的,”他邊說,邊將兩隻手放在她眼前晃動著:“我能用它們很容易地把你撕成碎片,而且隻要能把艾希禮從你心中挖出來,我一定會那樣幹的。不過那不行,因此我想用這個辦法把他從你心中徹底搬走。我將用我的兩隻手夾住你的腦袋,這麽用力一擠,將你的頭蓋骨像個西瓜似的軋碎,那就可以把艾希禮消滅了。”說著,他的兩隻手果然放到她的腦袋兩旁,在頭發下,用力撫摩著,把她的臉抬起來望著他。她大膽地注視著那張陌生的臉。
“你這個無恥的醉鬼,”她說:“快把手放下。”叫她想不到的是他真的把手放下了,然後坐到桌子邊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一直敬佩你的膽實,親愛的。特別是現在,當你被逼得無路可走的時候。”她拉著披肩把身子裹緊一些,心想,如果現在能夠回到臥室裏,把門鎖起來,單獨待在裏麵,那該多麽好!此時她就是要把他頂回去,讓他屈服,這個她原來從沒見過的瑞德。她神態自若地站起身來,雖然兩個膝蓋在顫抖,又將披肩圍著大腿裹緊,順手把頭發攏到腦後。
“我並沒有覺得走投無路了,”她尖刻地說:“你怎麽也休想逼我就範,瑞德·巴特勒,你打算把我嚇倒。你隻不過是隻喝醉了的野獸,跟一些壞女人相處得太久,便把每個人都看成壞人,其他的什麽也不會理解了。你既不理解艾希禮,也不理解我。你在不幹淨的地方呆久了,除了髒事什麽也不明白。你是在妒嫉某些你無法明白的東西。我不能與你交流,明天見。”她鎮定地轉過身,向門口走去,這時一陣大笑讓她收住了腳步。她轉過頭一看,隻見他正跌跌撞撞向她走過來。老天,希望他不要那樣可怕地大笑啊!這些事有什麽好笑的呀?
然而他緩繪地向她逼近,她緩緩向門後退,最後發現背已經靠著牆壁了。
“別笑了。”
“我這樣笑是為你痛苦呢。”
“痛苦——為我。”
“是的,上帝作證,我為你痛苦,親愛的思嘉,我的迷人的小傻瓜。你受不了了,不是嗎?你既承受不了嘲笑又經不起憐憫,對嗎?”他止住笑聲,將身子用力地靠在她肩膀上,她感到肩都痛了。他的神色也發生了變化,而且靠得這樣近,嘴裏那股嚴重的威士忌味叫她盡力背過臉去。
“妒忌,我真的這樣?”他說:“唔,真的,我妒忌艾希禮·威爾克斯。怎麽不呢?唔,你別說話,不用說明了。我清楚你在肉體上沒有背叛我。難道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哦,這一點我一直很清楚。這些年來向來是這樣。我怎麽知道的?哦,你瞧,我了解艾希禮的為人和他的道德標準,我知道他是正直的,是個好人。而且,親愛的,這一點我可以說。我們不是上等人,我們沒有什麽可以讓人得尊敬的地方,不是嗎?”“讓我走。我不要站在這裏讓你侮辱。”“我沒有侮辱你,而是在稱頌你肉體上的貞操。它一點也沒有欺騙過我。思嘉,你覺得所有的男人都那麽無知嗎?把你對手的實力想像得太低是決沒有好處的。而我並不是個白癡。難道你不在意我知道你是躺在我的懷裏卻以為我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嗎?”她低著頭,臉上明顯地流露出恐懼和驚愕的表情。
“那是件開心的事情,事實上不如說是精神上的開心。仿佛是三個人睡在理應有兩個人的**。”他搖晃著她的肩膀,那麽溫柔地,一麵打著嗝兒,嘲諷地微笑著。
我確實想要你的情感和心,可是我卻無法得到它們,就像你無法得到艾希禮的心一樣。這就是我為你痛苦的原因。”雖然她覺得恐懼和困惑不解,但他的嘲笑仍刺痛了她。
“痛苦——為我?”
“是的,我為你難過——看到你雙手把幸福放棄,同時又伸出手去想要某種永遠也無法使你開心的東西。我為你難過,就因為你是這樣一個白癡,竟不懂得除了互相相似的配偶覺得開心外是永遠不會再有其他的幸福了。即使我死了,即使媚蘭死了,你得到了你那個情人,你覺得你跟他在一起就會開心了?呸,不會的!你永遠不會知道他,永遠不了解他心裏在想些什麽,永遠不明白他的為人,就仿佛你不懂音樂、詩歌、書籍或除了錢財以外的每種東西一樣。而我們呢,我親愛的默契的妻子,我們卻能過得十分開心。因為我們倆雖然談不上是什麽好人,但卻都是流氓,我們可以為所欲為。我們本來可以輕鬆地過日子,因為我愛你,也知道你,思嘉,完全地了解,這決不是艾希禮所能做的。而他呢,如果他真正明白你,就會蔑視你了……可是不,你卻偏要這樣做夢地追求一個你弄不懂的男人。至於我,親愛的,我會永遠追求婊子。而且,我敢肯定,我們倆可以結成世界上難得的一對幸福伴侶呢。”他突然把她放開,然後跌撞地退回到桌旁去拿酒瓶。
思嘉氣呼呼的站了一會兒,瑞德說過他愛她,這是真的嗎?也許隻是醉後之言?也許這又是一個可怕的玩笑?唔,她隻想能夠回到自己的房裏!這時她的腳脖子一扭,她站住想用力把拖鞋甩掉,像個印第安人一樣悄悄跟在後麵的瑞德已來到她身旁。他那熱烈的呼吸對著她的臉襲來,讓她覺得不能正常喘氣。他的雙手一下子伸進她的披肩底下,緊貼著**的肉體,把她抱住了。
他突然將她抱起來,朝樓上走去。她的頭被用力地壓在他胸脯上,她被他夾痛了,便大聲嚷起來,可聲音仿佛給悶住了似的,顯得十分不安。上樓梯時,四麵是一片漆黑,他一步步走上去,她嚇得快要死了。
這時他突然在樓梯頂停住腳,很快將她翻過身來,然後低著頭吻她,那麽瘋狂地吻她,不知怎的,她的兩隻胳膊已情不自禁抱住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已在他的嘴唇下顫抖,他們又在朦朧的黑暗中上升,上升。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時,他已經走了,如果不是她旁邊有個揉皺的枕頭,她還覺得昨晚發生的一切全是個**的荒謬的夢呢。她回憶起昨天晚上的一幕幕情景,臉上熱烘烘的,便把頭巾拉上來圍著頭頸,一麵躺在**讓太陽曬著,一麵清理腦子裏那些混亂的印象。
有兩件事表現得成就明顯。一是很久以來她跟瑞德在一起生活,她並不了解他。那個把她在黑暗中抱上樓的人真的是陌生的,她無論如何也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存在。而此時,就算她成心要去恨他,要厭惡他,她也做不到了。他在一個迷朦的夜晚製服了她,挫傷了她,虐待了她,而她對此不但不憤怒,反而感到很得意呢!幾乎還有種發自生命中的愉悅呢!
她有生以來頭一次感覺自己有了活力,有了像離開亞特蘭大那天晚上所經曆的那種席卷一切的本能的害怕感覺,也像她打死那個北方佬時抱著的那種仇恨一樣令人陶醉而喜悅的心情。
瑞德愛她!至少他說過他愛她,而現在她怎麽還懷疑這一點呢?他愛她,這個跟她那麽冷酷地一起生活著的粗魯的陌生人居然是真心地愛她,這顯得多麽難以理解和相信啊!對於這一發現,她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感覺究竟怎樣,不過有個念頭一出現她就立即放聲大笑起來。他愛她,於是她終於占有他了。她本來甚至想不起來了,她早先就曾渴望著他來愛她,以便舉起鞭子把這個驕傲的家夥控製下來。現在這個渴望又來了,它給她帶來了無限的滿足,就這麽一個晚上,他把她放在自己的控製之下,可這樣一來她卻看到了他身上的弱點。將來的日子裏,隻要她需要,她就可以製服他。
他的嘲諷已經把她折磨得夠了,可現在她控製了他,她手裏拿著圈兒,開心時就能叫他往裏鑽。
她想到還要在大白天同他相見,便沉浸在一片神經慌亂和局促不安之中,當然其中也有興奮和喜悅,還有一些期待。
“我像個新娘一樣局促呢,”她想:“而且是因為瑞德!”想到這裏她不禁傻傻地笑了。
但是瑞德沒有回家吃午飯,晚餐時也沒回來。一夜過去了,那是一個漫長的夜,她一夜沒睡,兩隻耳朵也一直不安地傾聽著他是否回來的聲音。可是他沒有來,第二天也過去了,他一點消息也沒有,她又失望又擔心,急得要崩潰了似的。
第二天早晨她正在自己房裏戴帽子,她突然聽到樓梯上急促的腳步聲。她稍稍欣慰地往**一倒,瑞德就進來了。他明顯打扮過了,也沒有喝醉,可他的眼睛是血紅的,他的臉因為喝酒略有一點浮腫。他傲慢地向她揮著手說:“唔,好啊!”誰能無聲無息地在外麵過了兩天之後,回家就這樣“唔,好啊”呢?他們度過的那麽一個晚上仿佛仍在眼前,他怎麽能這樣若無其事呢?他不能這樣,除非——除非——那個恐懼的想法突然在她心中出現。除非那樣一個夜晚對他來說是很平常的!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她曾經打算在他麵前表現的那些優美動作和動人的微笑全都給忘了。他幾乎沒有走過來給她一個平淡的吻,隻是站在那裏注視她,咧著嘴微微一笑,手裏夾著一支點燃的雪茄。
“哪兒——你這兩天到哪兒去了?”
“別說你不知道!我相信所有的人現在都知道了。大概他們全知道,隻有你不知道。你知道有句古老的話:丈夫都跑了,老婆最後才知道嘛。”“什麽意思?”“我想前天晚上警察到貝爾那裏去過以後——”“貝爾那裏——那個——那個女人!你一直跟她——”“那是,我還能到哪裏去呢?我想你沒有為我著急吧。”“你離開我就去——”“喂,喂,思嘉!別假裝說自己什麽也不清楚了。你一定早就清楚了貝爾的事。”“你一離開我,就到她那裏去,而且在那以後——在那以後——”“唔,在那以後。”他做了一個無所謂的手勢,又帶著諷刺的神氣說:“我會忘記自己的那些做法。我對上次我們見麵時的行為說對不起。那時我喝得太多,你毫無疑問也是明白的,同時又被你的魅力弄得不知所措了——還要我一一細說嗎?”她忽然想哭,想倒在**大哭一場。原來他還是那樣,一點也沒有變,而她是受騙了,像個愚蠢可笑的愛做夢的傻瓜,居然覺得他真的愛她呢。原來這件事僅僅是他醉後開的一個無聊的玩笑。他喝醉了酒便戲弄她,就像他在貝爾那裏隨便拿一個女人來發泄一樣。現在他又回來欺負她,嘲弄她,叫她有口難言。她吞下眼淚,想振作起來,決不能讓他了解她這幾天的想法啊!她急忙抬起頭來看他,隻見他眼裏又表現出以前那種令人不解的警覺的目光——她那兩道濃密的眉毛突然緊蹙起來,顯出一副無所畏懼的生氣模樣。
“思嘉,你現在變成一個可憐的投資對象了,貝爾還好些呢。”“投資對象?你的意思是你給她——”“我想詳細地說法應該是‘在事業上幫助她’。貝爾是個精幹的女人。我希望她能成功,而她惟一需要的是錢,用來開一家自己的妓院。你應當明白,一個女人手裏有了錢會幹出怎樣的成績來。看看你自己吧。”“你拿我去比——”
“好了,你們倆都是聰明的生意人,而且都幹得很不錯。當然,貝爾還比你幹得更好,因為她心地善良,德行也好——”“你給我從這房裏滾出去!”他稍稍地向門口挪動,一道橫眉狡猾地豎了起來。他怎能這樣蔑視她!她憤怒而痛苦地想道。他是成心來侮辱和貶損她的,所以她想起,當他在妓院裏喝醉了酒跟警察爭執時她卻一直盼著他回家來,這實在太悲哀了。
“立刻給我滾出去,永遠也別回來了。原來我就這樣說過,可是你缺乏上等人的品質,根本不在乎這些。從此以後我要把這門鎖上了。”“不用麻煩了。”“我就是要鎖。經過那天晚上你的那些行為——醉成那個德行,那麽討厭——”“你看,親愛的!並不那麽討厭嘛,真是!”“滾!”“別生氣呀。我就走。我許諾再也不打擾你了。那是最後一次。而且我正想告訴你,如果我這種不名譽的動作實在使你忍受不了,我就允許讓你辦離婚吧。隻是邦妮要給我,別的我什麽都不要。”“我可不想辦離婚來玷辱家門。”“如果媚蘭死了,你很快就會辦的,你敢說不會嗎?我一想到以前你會多麽急於離開我,我的頭就疼了,我就覺得自己的心髒快停跳了。”“你走不走?”“好,我就走。我回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我要出去逛一大圈。我現在就走。”他的嘴角又表現出了一抹讓思嘉不解的笑。“啊!”“並且我要把邦妮帶上。讓那個傻女孩百裏茜把她的東西整理一下,我想把百裏茜也帶去。”“你別想把我的孩子帶出這個家去。”“也是我的孩子嘛,巴特勒太太。我覺得你不會阻止讓我帶她到查爾斯頓去拜訪她的祖母吧?”“她的祖母,去死吧!你覺得我會讓你把孩子從這裏帶走,而你每晚都喝成那樣,或許還帶她到像貝爾那樣的地方去——”他把手裏的雪茄用力地往地上一擲。他生氣了,立刻走過來站在思嘉麵前,氣得臉都變色了。
“你要是個男人,我就先把你掐死再說。此刻我隻警告你閉上你那張臭嘴。你覺得我就不愛邦妮,就會把她帶到——她是我的女兒!上帝,瞧這個白癡!至於你,把你做母親的虛偽的架勢擺給你自己去看吧。你什麽時候給孩子們做過些什麽?韋德和愛拉碰到你就嚇得要命,如果沒有媚蘭,他們大概都不懂愛和親密。可是邦妮,我的邦妮!你覺得我不能比你照顧得更好嗎?你覺得我會讓你去嚇唬她,中傷她的心靈,像你對韋德和愛拉一樣嗎?見鬼去吧,我一定不會的!盡快收拾好,讓我盡快動身,不然我提醒你,那後果會比前兩天那個晚上要嚴重得多。我一直覺得,用馬鞭子抽你一頓,對你會更好呢。”他沒等她說話便轉過身去,急促地走出了她的房間。她聽見他經過穿堂向孩子們的遊藝室走去,接著把那扇門推開了。
他一進門,便傳來一片熱鬧的兒童尖叫聲。她聽出邦妮的叫喊比愛拉還要高。
“爸爸,你上哪兒去了?”
“去找張兔子毛把我的小邦妮包起來。“來,給爸爸一個甜蜜的吻吧,邦妮——還有你,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