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是在馬裏塔收到瑞德的加急電報的。她真的被電報的內容嚇壞了。當時,剛好10分鍾後就有一趟去亞特蘭大的火車。她便急匆匆搭上了,隻帶了一個手捏小網線,把韋德和愛拉留在旅館裏由百裏茜照看著。
亞特蘭大離馬裏塔隻有20英裏,可是火車在多雨的初秋下午斷斷續續顯得非常吃力地爬行著,而且在每條小徑旁都要停車讓行人通過。思嘉因為擔心瑞德,拚命趕路,所以每一次停車都要氣得大叫起來。
瑞德的電報是這樣的:
“威爾克斯太太病重速歸。”
火車駛進亞特蘭大時,暮色已濃,伴隨朦朦細雨,城市更加朦朧了。街燈暗淡地照著,像霧中一些昏黃的斑點。瑞德帶著一輛馬車在車站等候她。一看他的臉色,她便比剛收到電報時更加驚慌了。她從沒見過如此木訥的瑞德。
“她沒有……”她驚叫道。
“沒有。她還活著。”瑞德邊說邊攙扶著她上了馬車:“去威爾克斯太太家,越快越好。”他這樣吩咐車夫。
“她怎麽了?上星期還好好的,怎麽就生病了。她遇到了什麽意外嗎?唔,瑞德,情況並不會像你說的那麽嚴重吧?”“她快死了,”瑞德說,聲音也像麵色一樣毫無表情:“她要見你。”“媚蘭不會的!啊,媚蘭不會的!究竟怎麽回事?”“她小產了。”“小——產,可是,瑞德,她——”思嘉早已給嚇得說不出話。這個消息緊跟著瑞德宣布的瀕危狀況,使她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你難道不知道她懷孕了嗎?”
她甚至連頭也沒有搖一搖。
“哎,是的,我想你並不清楚。我想她沒有告訴別人。她要給人一個驚喜。不過我知道。”“你知道?她絕不會告訴你的!”“她確實毫無必要告訴我。不過我能猜到。你沒看到最近兩個月她顯得那麽興奮,我想也隻有這個原因了。”“可是瑞德,大夫曾說過,媚蘭再生孩子就會有生命危險!”“現在就要她的命了,”瑞德說。他喝斥車夫道:“看在上帝麵上,你能不能更快一些?”“不過,瑞德,她不見得會死的!我——我都沒有——”“她一向沒有你抵抗力好。除了一顆好心以外,她什麽也沒有。”馬車在一座小小的平房前嘎的一聲停住,瑞德扶她下了車,膽顫心驚的她,一種突如起來的孤獨感襲上心頭,使她不由得緊緊地抓住他的臂膀。
“你也進去吧,瑞德?”
“不。”他說了一聲便回到馬車裏去了。
她奔上屋前的台階,穿過走廊,把門推開。燈光昏黃,艾希禮,皮蒂姑媽和英迪亞都在那裏。思嘉心想:“英迪亞在這裏幹什麽呢?媚蘭早就不讓她再進這個門嘛。”那三個人一見到她便站起身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憂傷。皮蒂姑媽緊緊咬著嘴唇,有點發抖。英迪亞瞪大眼睛注視著她,隻有悲傷沒有恨。艾希禮目光呆滯,夢遊一般向她走來,伸出一隻手握住她的胳膊,又夢遊一般對她說話。
“她要見你,”他說:“她要見你。”
“我現在就去看她好嗎?”她回頭看看關閉著的臥室門。
“不,米德大夫在裏麵。我真高興你回來了,思嘉。”“我是盡快趕回來的。”思嘉將帽子和外衣脫了,“火車——這不是真的——告訴我,她好些了,是不是,艾希禮?你說呀!別這樣愣著嘛!她不見得真的——”“她一直都想見你,”艾希禮注視著她說。同時思嘉從他的眼神裏找到了答案。瞬間,她的心像停止了跳動,接著是一種比焦急和悲哀更強大的恐懼,開始在她的胸膛裏蹦跳了。這不可能是真的,她立即這樣想,試著抵擋恐懼。“大夫有時也會作出錯誤的診斷呢,我決不相信這是真的。我要是相信便會控製不住尖叫起來了。我現在得想想別的事情了。”
“我決不相信!”她大聲喊道,注視著麵前那三張緊繃的麵孔,仿佛質問他們敢不敢反駁一樣:“為什麽媚蘭沒告訴我呢?如果我早知道,就不會到馬裏塔去了。”艾希禮的神誌好像忽然清醒過來,感到很痛苦似的。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思嘉,尤其是你。她怕你知道了會責怪她。她想等待三個月——到她認為已經安穩和有把握了的時候才說出來,給你們一個驚喜,並笑話那些誤診的大夫。她很高興已經懷孕。你知道她非常希望有個小女孩,況且一切都順利,直到——後來,無緣無故地……”媚蘭的房門悄悄地開了,米德大夫從裏麵走出來,隨手把門帶上。他站立了一會兒,那把灰色胡子垂在胸前,環視那四個嚇壞了的人,最後目光落到思嘉身上。
他向她走來時,思嘉看見了他眼裏的悲傷,同時也含有厭惡和輕蔑之情,內疚湧上了她驚慌的心頭。
“你最終還是回來了。”他說。
不等她回答,艾希禮便要向那關著的門走去。
“你先不要去,”大夫說:“她要跟思嘉說話。”“大夫,讓我進去看她一眼吧。”英迪亞拉著他的衣袖說。
她平淡的聲音中充滿了誠懇:“我今天一早就一直等著,可是她——就讓我去看看吧,哪怕一分鍾也行。我必須要告訴她我錯了,在——在有些事情上。”她說這些時,沒有看艾希禮或思嘉,可是米德大夫冷冷的目光卻自然地落到了思嘉身上。
“過會兒再說吧,英迪亞小姐,”他簡單地說:“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能用‘我錯了’這些話去刺激她。你這時候去道歉隻會徒增她的煩惱。”皮蒂也怯生生地開口了:“我求你,米德大夫——”“皮蒂小姐,你明白你是會尖叫著暈過去的。”皮蒂挺了挺她那胖胖的小個兒,向大夫看一眼。她的眼睛是幹的,但滿含著莊嚴的神色。
“好吧,親愛的,稍等一等,”大夫顯得和氣些了:“來吧,思嘉。”他們輕輕地走過穿堂,走向那關著的門走去,一路上大夫緊緊抓住思嘉的肩膀。
“我說,小姐,”他壓低聲音說:“不要激動,也不要作什麽臨終時的懺悔,否則,對天起誓,我會扭斷你的脖子!你不必這樣看著我。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要讓媚蘭小姐平平靜靜地死去,你不要隻顧減輕自己良心上的負擔,告訴她關於艾希禮的任何事。我從沒傷害過一個女人,可是如果你此刻說那種話的話後果就得由你自己承擔了。”他沒等她回答就把門打開,將她推進屋裏,然後又把門關上。那個小小的房間裏擺設著廉價的黑胡桃木家具,罩著報紙的燈使屋子裏顯得昏暗。它狹小而整潔,像間女學生的臥室,裏麵擺著一張低背的小床,一頂樸素的帷帳高高卷起,地板上鋪著的那條早已褪色的破地毯,卻被刷得幹幹淨淨。這一切,跟思嘉臥室裏的奢侈,跟那些高聳的雕花家具、淺紅錦緞的帷帳和織著玫瑰花的地毯比起來,真是相差太遠了!
媚蘭躺在**,她萎縮的形體像個瘦弱不堪的小女孩。兩條黑黑的發辮垂在麵頰兩旁,紫色的圓圈裏是她深陷的緊閉的雙眼。思嘉見狀,倚著門框呆呆地站著,好像不能動彈了。盡管屋裏陰暗,她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媚蘭那張蠟黃的臉,幹枯得一點血色也沒有了,鼻子周圍全皺縮了。在此之前,思嘉還真的希望是米德大夫誤診了。
可現在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戰爭時期她在醫院裏見過許多同樣模樣的麵孔,她當然知道這預示著什麽了。
媚蘭快不行了,可思嘉心裏仍然還不願接受媚蘭即將死去。因為她不想媚蘭死。死,對於她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當思嘉那麽迫切需要她的時候,她不能就這麽輕易死去。以前她並不認為自己會需要媚蘭呢。可如今事實就在她眼前,在她靈魂的最深處,她從來都是依靠媚蘭的,隻是以前並沒認識到。現在媚蘭快死了,思嘉才徹底明白,離開她,自己是活不下去的。現在,她踮著腳尖向那個即將死去的身影走去,內心十分害怕,她才知道媚蘭一向是她的武器,是她的慰藉和力量啊!
“我一定要挽留她!我決不能讓她死!”她一麵想,一麵提著裙子在床邊靜靜地坐下。她立即抓起擱在床單上的軟弱的手,發現它已經冰涼了,便又嚇住了。
“我來了媚蘭。”她說。
媚蘭勉強睜開一條縫,接著,仿佛發現真是思嘉便安心了似的,又閉上眼,停了一會兒,她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你肯答應我好嗎?”“啊,答應什麽!”“小博——照顧他。”思嘉隻能點點頭,喉嚨被什麽堵住了,同時緊緊捏了一下那隻冰冷的手表示同意。
“我把他交給你了,”她臉上流露出微微的笑容:“我已經把他交給過你一次——記得嗎?——就在他出生以前。”思嘉記得嗎?她難道會忘記?她記得清清楚楚,好像那可怕的一天又回來了。她感到9月中午的悶熱;記得她對北方佬的害怕,聽得見軍隊撤退時沉重腳步聲;記起了媚蘭說如果自己死了便哀求她帶走嬰兒時的聲音——記得那天她恨透了媚蘭,真希望她快些死。
“是我害死了她,”思嘉懷著一種莫名的恐懼這樣想:“我以前老是盼望她死,上帝都聽見,因此現在要懲罰我了。”“啊,媚蘭,別這樣說!你知道你是會挺過去……”“不。請答應我。”思嘉忍不住要哭了。
“你明白我答應了。我會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上大學?”媚蘭顫微微地說。
“唔,是的!讓他到哈佛去,到歐洲去,隻要他願意,幹什麽都行。還有一匹小馬駒,學音樂,媚蘭,你要等啊!你要加油啊!”又沒聲息了,看得出她在掙紮著繼續往下說。
“艾希禮,”她說:“艾希禮和你——”她的聲音顫抖著,激動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聽到艾希禮的名字,思嘉的心突然振了一下,僵冷得像岩石一樣。原來媚蘭一直都知道!思嘉把頭伏在床單上,一陣壓抑的抽泣狠狠扼住她的喉嚨。思嘉現在用不著害羞了。她沒有任何感覺,除了後悔,後悔多年來一直在傷害這個善良的女人。媚蘭早就知道——可她仍然繼續做她的忠實朋友。唔,如果那些歲月重新過一遍,她決不做那種事,對艾希禮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
“上帝啊,”她心裏焦急祈禱:“求求你了,延續她的生命!我要好好報答她。我要對她好,很好。我從今往後不再跟艾希禮說話了,隻要你讓她活下去!”
“艾希禮,”媚蘭虛弱地說,並將手伸到思嘉的頭上。她用微弱得的力氣拉了拉思嘉的頭發。思嘉明白這是媚蘭要她抬起頭來。但是她不能,她不能看媚蘭的眼睛,並從中看出她已經知道了那件事的表情。
“艾希禮,”媚蘭又一次低聲說,同時思嘉極力克製自己住的難過,恐怕在最後審判日正視上帝並聽著對她的判決時的感覺也不過如此了。盡管她的靈魂在顫抖,最後還是抬起頭來。
她看見的仍是一雙黑黑的親切的眼睛,雖然因非常虛弱已經深陷並模糊了,還有那張在痛苦掙紮著要說話的溫柔的嘴。沒有責備,也沒有任何責備和恐懼——隻有焦急,恨自己沒有更多的力氣說話。
思嘉一時間驚惶失措,久久不能平靜。隨後,當她把媚蘭的手握得更緊時,對上帝的感激之情湧上心頭,同時,從懂事起,她第一次在心中謙卑而無私地祈禱起來。
“感謝上帝。我知道我沒資格,但我要感激您沒有讓她知道!”“關於艾希禮什麽事呢,媚蘭?”“你會——照顧他嗎?”“唔,會的。”“他感冒——很容易感冒。”又停了一會兒。
“照顧——他的事業你明白嗎?”
“唔,明白,我一定會照顧的。”
她努力回答著。
“艾希禮不——不能幹。”
死亡才使媚蘭被迫說出了他的弱點。
“照顧他,思嘉——不過——千萬別讓他知道。”“我會照顧他和他的事業,也決不讓他知道。我用適當的方式給他提建議。”媚蘭盡力露出一絲放心的微笑,這是勝利的微笑,這時她的目光和思嘉的眼光又一次相遇了。這一望仿佛完成了一宗交易,也就是說,使艾希禮不至於被這殘酷的世界所捉弄的義務轉移到了另一個女人身上。同時,為了維護艾希禮的自尊心,保證不讓他知道這件事。
現在媚蘭臉上已沒有那種痛苦掙紮的表情了,好似在得到思嘉的許諾之後她又恢複了平靜。
“你聰明能幹——勇敢——又一向待我那麽好——”思嘉聽了這些話,覺得喉嚨裏堵得慌,為了不哽咽,她用手拚命捂住自己的嘴。她想像孩子似的大喊大叫,痛痛快快地說:“我是個魔鬼!我一直是冤枉你的!我從沒為你做過任何事情!那一切全都是為了艾希禮!”她猛地站起來,使勁咬住自己的大拇指,竭力想控製住自己。這時瑞德的話在耳邊回**:“她是愛你的。讓這成為你良心上一個十字架吧。”現在這個十字架愈發沉重了。她曾經用盡心機想把艾希禮從媚蘭身邊奪走,已是罪過的了。如今,盲目信任她的媚蘭在臨終前把同樣的愛和信任加到她身上,這又加深了她的罪惡感。不,她不能說穿這一切。就算她隻說一聲:“加油活下去吧”也是不行的。她得讓她平平靜靜地死去,沒有掙紮眼淚,悔恨和遺憾,寧願自己背上沉重的十字架。
門稍稍開了,米德大夫站在門口急切地招呼她。思嘉俯下身去,強忍著眼淚,拿起媚蘭的手來輕輕貼在自己的麵頰上。
“晚安。”她說,那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要堅定些。
“答應我……”媚蘭低聲,聲音更加柔和了。
“我都答應,親愛的。”
“巴特勒船長——要好好待他。他——那樣愛你。”“瑞德?”思嘉覺得有點好奇,這句話對她已毫無意義。
“是的,是這樣。”她機械地說,又輕輕吻了吻那隻手,然後把它放下。
“叫小姐太太馬上進來吧。”思嘉跨出門檻時米德大夫低聲說。
思嘉淚眼朦朧地看見英迪亞和皮蒂跟著大夫走進房裏,她們把裙子提起來,以免發出響動。門關上了,屋裏死一般的寂靜。艾希禮不明去向。思嘉將頭靠在牆壁上,像個躲在角落裏的頑皮的孩子,磨擦著疼痛的咽喉。
在關著的門裏,媚蘭快要走了,同她一起消失的還有這些年的不知不覺中依靠著的力量。天哪,為什麽她以前沒有明白她是多麽喜愛和多麽需要媚蘭呢?可是誰會想到這個瘦弱平凡的媚蘭竟是一座堅強的高塔啊!媚蘭在陌生人麵前都萬分害怕;不敢大聲說出自己的看法;擔心老太太們的非難;甚至連趕走一隻鵝的勇氣也沒有!思嘉回想起許多年前在塔拉時那個寂靜而悶熱的中午,一個穿藍衣的北方佬的屍體側躺在樓道底下,灰色的煙還在他頭上縈繞,媚蘭站在樓梯頂上,拿著查爾斯的軍刀。那時候她曾想過:“多傻!媚蘭連那刀子也舉不起來!”現在她懂了,如果有必要,媚蘭會奔下樓梯把那個北方佬殺掉——即使犧牲自己。
是的,那天媚蘭手裏拿著一把利劍,準備為她拚搏。而現在,當她悲痛地回憶過去時,發現原來媚蘭一直手持利劍站在她身邊,不聲不響保護著她,並真誠地為她戰鬥,與北方佬、戰火、饑餓、貧困、輿論乃至自己的血親,那把曾經寒光閃閃的保護她不受欺淩的寶劍,如今已永遠插入鞘中,隨之消失的還有她的勇氣和自信。
“媚蘭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朋友,”她絕望地想:“除了母親,她是惟一真正愛我的女人。凡是認識她的人都跟她親近。”突然,她覺得門裏躺著的好像就是她母親,她是再次告別這個世界。她又站在塔拉聽著人們的議論,她感到十分孤獨,她知道失去那個軟弱、文雅而仁慈善良的人的支持後,她今後將無法麵對生活。
她站在穿堂裏,猶豫又害怕,起居室裏明亮的火光將一個高大的陰影映在周圍牆壁上。屋裏安靜極了,即使掉了一根針也聽得見。這寂靜像一陣寒雨浸濕全身。艾希禮!艾希禮到哪裏去了?
她跑到起居室去找他,此刻她好像一隻寒冷的動物在尋找溫暖一般,可他不在那裏。她一定要找到他。她發現了媚蘭的力量和自己對媚蘭的依賴,隻是剛發現卻要消失了,不過艾希禮還在呢。艾希禮,這個強壯聰明並且善於安慰人的人還在。艾希禮和他的愛能給人以力量,她可以彌補自己的軟弱,用他的勇敢驅除她的恐懼,用安閑的態度衝淡她的憂愁。
她想:“他肯定在他自己房裏,”於是踮著腳尖走過穿堂,輕輕敲他的門。見沒有聲音,她便把門推開了。隻見艾希禮站在梳妝台前麵,對著一雙媚蘭修補過的手套出神。他先拿起一隻,凝視著它,仿佛以前從沒見過似的。隨後輕輕地放下,仿佛它是玻璃的,隨即把另一隻拿起來。
她用顫抖的聲音喊道:“艾希禮!”他慢慢地轉過身來。他那灰色的眼睛裏已經沒有朦朧的冷漠的神色,無所遮掩地睜著。她從那裏麵看到的恐懼讓她自己更孤弱無助,還有一種深沉得她從沒見過的惶惑與迷惘。她看到他的臉,原來在穿堂裏的那種恐怖反而加深了。她徑直向他走去。
“我害怕,”她說:“唔,艾希禮,請扶住我,我害怕極了!”他好像沒有聽見似的,在那裏一動不動,隻凝視著,雙手緊緊地抓著那隻手套。她將一隻手放在他胳膊上,低聲說:“那是什麽?”他仔細地打量著她,仿佛極想要從她身上搜索出什麽東西似的。最後他終於說話了,但聲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
“我正需要你,”他說:“我正要去尋找你——像個需要安慰的孩子——然而我找到的隻是個孩子,她比我更害怕,並急於找到我。”“你不會——你不可能害怕,”她喊道,“你從來沒有害怕過。可是我——你一向很堅強……”“如果說我一向很堅強,那是因為有她支持我,”他說,聲音有點嘶啞了,撫摸手套上麵的指頭:“而且我所有的力量也要跟她一起消失了。”他那低沉的聲音中流露出痛苦絕望,使得她把搭在他臂上的那隻手抽回來,同時倒退了兩步。他們兩個都不說話,這時她才覺得第一次真的了解他。
“怎麽……”她吞吞吐吐地說:“艾希禮,你是不是愛上她了?”他好像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這話來。
“她是我有過的惟一的夢想,惟一活著、呼吸著、沒有消失過的夢想。”“全是夢想!”她心裏暗忖著,從前那種容易發怒的脾氣又來了:“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夢,從來不談實際!”她懷著沉重而痛苦的心情說:“你一直就是這樣一個傻瓜,艾希禮。你怎麽不明白她比我要好上一萬倍呢?”“思嘉,求求你了!你知道我忍受了多少痛苦,自從大夫——”“忍受了多少痛苦!難道你不認為——唔,艾希禮,多年前你就該明白你愛的是她而不是我!你幹嗎不早知道呢?要是知道了,一切就會完全不同了,你早就應該明白,不要用你那些關於名譽和犧牲一類的話來敷衍我,讓我一直迷戀你而不知醒悟。你要是一開始就告訴我,我就會——盡管當時我會非常傷心,但我還是能挺得住的,可是你一直到媚蘭快死的時候,才發現這個事實,已經太晚了,什麽辦法也不能挽救了。唔,艾希禮,男人應該懂得這種事的——可是女人並不懂啊!你早該看得一清二楚,你始終在愛她,而我呢,你要我隻不過像——像瑞德要沃特琳那個女人一樣!”艾希禮聽了她這幾句話,不由得畏懼起來,但是他仍然注視著她,祈求她別再說了,給他一點安慰。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認同她的話是對的。甚至他往下耷拉肩膀的模樣也表現出了自責,比思嘉給予的任何指責都要嚴厲。他默默地站在她麵前,仍然抓著那隻手套,仿佛抓著一隻知心的手似的,而思嘉在說了一大篇之後也靜了下來,她的怒氣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輕視的憐憫。良心在責備她。她是在踢一個被打垮了的人——況且她答應媚蘭要照顧他啊!
“我剛才答應過媚蘭,現在不能對他說這些難聽而傷心的話,無論是我或任何旁人都沒有必要這樣說他。他已經明白了,並且非常難過,”思嘉靜靜的地思忖著:“他就是個孩子,還沒有長大的人。像我這樣,正為失去她而十分痛苦害怕。媚蘭知道事情會這樣的——媚蘭對他的了解比我深得多,所以她才要求我照顧他和小博呢。艾希禮怎麽經受得了啊?我經得住,我什麽都經得住。可是他不行——沒有她就什麽都經受不住了。”“饒恕我吧,親愛的,”她親切地說著伸出她的兩臂。
“我清楚你得忍受多大的痛苦。但是請記住,她什麽也不知道甚至從來不曾起過疑心,上帝對我們真好!”他迅疾地走過來,張開兩臂盲目地把她抱住。她踮起腳尖將自己溫暖的臉貼在他臉上,用一隻手撫摸著他後腦上的頭發。
“別哭了,親愛的。她希望你勇敢些。她希望現在見到你,你必須堅強一點,決不要讓她看出你剛剛哭過。那會使她傷心的。”他緊緊抱住她,使她呼吸都困難了,同時哽咽著在她耳邊絮語。
“我該怎麽辦啊?沒有她我無法生活!”
“我也活不成呢,”她心裏想,這時她好像看見了沒有媚蘭的情景,便打了一個寒噤閃開了。但是她克製住自己,艾希禮依靠她,媚蘭也依靠她。記得曾經,在塔拉月光下,她喝醉了,並且十分疲憊,那時她想過:“擔子是要由有力的人去挑。”她行,她的肩膀是強壯的,艾希禮的卻不行。她挺起胸膛,準備挑這副重擔,同時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情吻了吻艾希禮淚濕的臉頰,這次的吻已經不帶任何一絲狂熱,也沒有渴望和**了,隻有涼涼的溫柔罷了。
“我們總會想出辦法的。”她說。
媚蘭的房門猛地打開了,米德大夫急切地喊道:“艾希禮!快!”“我的上帝!她完了!”思嘉心想,“可艾希禮還沒來得及跟她告別!不過也許——”“快!”她高聲喊道,一麵推了他一把,因為他依舊站著不動:“快!”她拉開門,把他推出門去。艾希禮被她的話猛然驚醒,趕忙跑進穿堂,手裏還緊抓著那隻手套。她聽見他一路小跑,接著是模糊的關門聲。
她又喊了一聲“我的上帝!”慢慢向床邊走去,坐在**,低下頭來,用手捧住頭。她突然感到很累,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疲倦。當她聽到那隱約的關門聲時,她那渾身的緊張,那給了她力量奮鬥的緊張狀態,便突然鬆懈下來。她覺得自己已筋疲力竭,感情枯竭,沒有悲傷和悔恨,沒有恐懼和驚異了。她疲倦,她的心在機械地跳動,就像壁爐架上那座破舊的時鍾一樣。
在那感覺遲鈍近乎麻木的狀態中,有一個念頭慢慢浮現出來。艾希禮並不愛她,從來沒有真心愛過她,知道這些她並不感到痛苦。這本來應該是很痛苦的,因為她長期用他的愛在生活,它支持著她闖過了那麽多困難。然而,事實畢竟是事實。她不在乎他不愛她。她之所以不在乎,因為她已經不再愛他了。無論他做什麽說什麽,都不會令她傷心了。
她在**躺下來,疲憊地躺著,可是要排除這個念頭是沒有用的。她對自己說:“可是我確實愛他。我愛了他很久,愛情不能在頃刻之間消失。”那也是沒有用的。
“除了在我的想像中,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存在過,”她厭倦地想:“我愛的是某個我幻想的人,那個人就像媚蘭一樣死了。就像我縫製的精美的衣服。艾希禮騎著馬跑來,他顯得那麽漂亮、那麽與眾不同,我便把那套衣服給他穿上,也不管合不合適。我不想看清楚他到底怎麽樣。我一直愛著那套美麗的衣服,而根本不是這個人。”現在她可以追憶到許多年前,自己穿一件綠底白花細布衣裳站在塔拉的陽光下,被那位騎俊馬的青年吸引住了。現在她已經清楚地看出,他隻不過是她自己的一個幻影而已,並不比她從傑拉爾德手裏哄到的那副海藍寶石耳墜重要。那副耳墜她也曾熱烈地向往過,可是如果得到,它們就沒什麽可貴的了,就像金錢以外的任何東西那樣,一到她手裏就失去了價值。對艾希禮的愛也是如此,假使她在那些遙遠的日子用拒絕結婚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也早就不再有價值了。假使她曾經支配過他,看見過他也像別的男孩子一樣從熱烈、焦急到嫉妒、慍怒、乞求,那麽,當她找到另一個新的男人時,她一度狂熱的迷戀也會消逝,好像一片迷霧在太陽和輕風中很快飄散一樣。
“我以前真是很傻!”她懊惱地想。“現在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以前經常盼望的事現在已經發生。我盼望過媚蘭早死,讓我能有機會得到他。現在媚蘭真的死了,我可以得到艾希禮了,可是我卻不想要他了。他那死要麵子的性格,一定會要弄清楚我是否願意跟瑞德離婚,跟他結婚的。現在就算把他放在銀盤子裏送來,我也會拒絕呢!不過,下半輩子我得負責到底了。隻要我還活著,我就得照顧他,他會如同我的另一個孩子,整天圍著我轉。我雖失去愛人,卻多了個孩子。況且,假如我沒有承諾媚蘭,我就——即使再也看不見他,我也無所謂了。”